第一百零七章 塞尚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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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墨沒有去追方遠。他坐在中心廣場的長椅上,看著人群。方遠消失的方向,人流不斷,沒有人回頭。沈牧之站在旁邊,等了很久。

  「你確定不追?」

  「追什麼?他犯什麼法了?」

  沈牧之沒有回答。秦墨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說的對。他沒有殺人。他只是畫畫。他組織了展覽,不是謀殺。卡拉瓦喬殺人是他的事。」

  「但他教了他們。他用理念影響了他們。」

  「影響不犯法。」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你變了。」

  「沒有。我只是分得清什麼是罪,什麼不是。」

  秦墨走回車上,沈牧之跟在後面。兩個人上了車,沒有開回檔案室,沒有回家。秦墨把車開到城西的一條街上,停在一棟老居民樓下面。

  「還看?」

  「看。高更牆上的,我看完了。但還有別的牆。波洛克的,達利的,梵谷的。還有塞尚的。」

  「塞尚?」

  「第七個畫師。他的畫還沒出現。但快了。」

  秦墨下了車,上了樓。沈牧之跟在後面。三樓,301。門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後面,七十多歲,頭髮全白,穿著一件舊毛衣。他的眼睛很亮,看到秦墨,沒有問是誰。

  「你來了。」

  「你認識我?」

  「不認識。但有人跟我說過,會有人來看我。一個姓秦的。」

  「誰跟你說的?」

  「一個姓方的。他說他是我老師。他教我畫畫,教我結構。他說每一件事都有結構,每一個人都有位置。被遺忘的人,也有位置。他讓我畫那些被遺忘的人的位置。」

  「你是塞尚?」

  「我不是塞尚。我是他學生。他叫我塞尚。他說我畫的結構像塞尚。結構不是形狀,是關係。點和點的關係,線和線的關係,面和面的關係。被遺忘的人,不是孤立的。他們是一個結構。你把他們一個一個地找出來,你就在重構這個結構。」

  秦墨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你畫了什麼?」

  「我畫了他們的關係。誰和誰有關聯,誰和誰在同一條線上,誰和誰構成了一個面。不是畫人,是畫結構。你看過波洛克的牆,看過達利的牆,看過高更的牆。你看的都是點。我畫的是線。把點連起來,你就看到了這座城市的骨架。」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方遠在哪?」

  「不知道。他走了。他說他的部分畫完了。剩下的,讓我畫。我畫了十年。畫完了。你來看了。」

  秦墨走進屋裡。牆上掛滿了畫,不是油畫,不是素描——是線圖。密密麻麻的線條,連接著無數個點。每一個點旁邊都寫著名字。秦墨看到了他認識的名字。趙大柱、劉大全、林小曼、王德勝、李春花、孫麗、張德勝、周小燕、張小梅、李雪、陳德明、張建國、王建國、劉志強、趙淑芬、王芳、李剛、張德厚、林風、林小禾、劉志遠、王秀英、趙志遠、陳小軍、李小花、張小軍、趙志強、王芳(送養那個)、劉建國(跑掉那個)、王德厚、陳小軍(昏迷那個)。幾千個點,幾千條線。他們不是孤立的。他們被連在一起。

  秦墨站在那些線圖前面,看了很久。

  「你把這些線圖畫下來,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人看見結構。不是看見一個人,是看見所有人。一個人被遺忘,是悲劇。所有人被遺忘,是結構。結構不改變,悲劇會重複。」

  秦墨轉過身,看著那個老人。

  「你叫什麼?」

  「不重要。你看到結構了。夠了。」

  秦墨點了點頭。他走出房間,下了樓。沈牧之跟在後面。

  「他說什麼?」

  「他說被遺忘的人不是孤立的。他們是一個結構。結構不改變,悲劇會重複。」

  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沒有發動,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天空。

  「沈牧之,方遠說的對。他不是罪犯。他是建築師。他畫了這座城市的骨架。那些被遺忘的人,是骨架上的裂縫。他畫裂縫,不是為了補,是為了讓人看見。」

  「看見了,然後呢?」


  「然後活著的人,好好活著。死了的人,被記住。」

  秦墨發動了車子。開回檔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進來,把一杯茶推到櫃檯上。

  「回來了?」

  「回來了。」

  「省城那邊的事辦完了?」

  「辦完了。」

  老周沒有問。秦墨上了樓,坐在辦公室里。他拿出筆記本,翻開,在最後一頁寫下了兩個字:結構。然後畫了一個圈。他合上筆記本,鎖進抽屜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巷子裡,那隻黃白花的貓不在。垃圾箱旁邊空蕩蕩的。他看著那個空位置,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頭。「又出去?」

  「嗯。去中心廣場。」

  秦墨下了樓,上了車。他開往中心廣場,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他走到紀念碑下面,站在那裡。陽光照在碑身上,白得刺眼。他抬起頭,看著碑上刻的字。建碑的日期,紀念的事件,立碑的單位。字跡模糊了。他低下頭,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階。方誠曾經坐在這裡,面朝東方,等著太陽升起來。秦墨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走回車上。

  他沒有開回家。他開到了城西的一座橋下。劉大柱還住在那裡,坐在紙板上,啃饅頭。秦墨下了車,走過去,蹲下來。

  「劉大柱,我來看你了。」

  劉大柱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又來了。」

  「嗯。又來。」

  「你吃飯了嗎?」

  「沒有。」

  劉大柱掰了一半饅頭,遞過來。秦墨接過去,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嚼了很久才能咽下去。但他嚼了,咽了。劉大柱看著他,笑了。

  「你是第一個吃我饅頭的人。」

  秦墨把饅頭吃完,站起來。「劉大柱,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上了車,發動引擎。他沒有回檔案室,沒有回家。他開往城西的那片廢墟。王德厚還坐在老槐樹下,黃狗趴在他腳邊。秦墨下了車,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王德厚,我來看你了。」

  王德厚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又來了。」

  「嗯。又來。」

  「吃飯了嗎?」

  「吃了。吃了別人的饅頭。」

  王德厚笑了。「饅頭硬不硬?」

  「硬。嚼了很久。」

  「下次來,我煮麵給你吃。」

  「好。」

  秦墨站在那裡,看著那片廢墟。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響。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上了車。

  他開往城西的那座廢棄工廠。趙師傅還坐在傳達室里,面前放著一台小電視,正在放京劇。秦墨下了車,走到傳達室門口。

  「趙師傅,我來看你了。」

  趙師傅轉過頭,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你又來了。」

  「嗯。又來。」

  「進來坐。」

  秦墨走進去,坐在小板凳上。趙師傅給他倒了一杯水,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鏽味。秦墨喝了一口。

  「京劇好聽嗎?」

  「好聽。聽了一輩子。」

  秦墨聽著收音機里的京劇,聽不懂,但他聽著。坐了一會兒,他站起來。

  「趙師傅,你保重。」

  「保重。你也是。」

  秦墨上了車,發動引擎。他開往城西的那片荒地,陳志遠的墓。他下了車,走到那棵老槐樹下,蹲下來。那塊石頭還在,「志遠」兩個字還在。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石頭旁邊放了一塊小石頭,壓在下面。不是錢,不是花,是一塊石頭。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上了車。

  他開回了家。黑貓在門口等著他。他打開門,貓蹭了蹭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換了鞋,坐在沙發上。他拿出筆記本,翻開。他看到那些名字,那些圈,那些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合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黑貓跳上來,蜷在他腿邊。他閉上眼睛。


  他夢到塞尚。塞尚站在一面白牆前,手裡拿著筆,在畫一個圓。不是圓,是一個結構。無數個點,無數條線,密密麻麻。

  「你在畫什麼?」

  「我在畫你。你也是結構的一部分。你看了他們,你記住了他們。你是點,也是線。你把他們連起來了。」

  秦墨看著那個結構。他看到了自己。一個點,在無數個點中間。不是圓心,是一個普通的點。但那個點連著很多線。每一條線,都是他去看過的人。

  他醒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黑貓還蜷在他腿邊。他坐起來,看著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他拿起筆記本,翻開,看到那些名字。然後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走到門口,穿上鞋。黑貓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樓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城西。看一個沒看過的人。」

  「誰?」

  「方遠畫過的一個人。在高更牆上,我沒來得及看。現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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