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跑不掉的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秦墨在高更牆上看到那個名字的時候,注意到旁邊有一個紅叉。不是他畫的,不是鉛筆,是紅筆。高更畫的。幾千個名字里,只有這一個有紅叉。秦墨盯著那個紅叉,看了很久。高更在告訴他——這個人沒跑掉。名字叫陳志遠。秦墨在系統里查了,沒有叫陳志遠的失蹤人員,沒有叫陳志遠的在逃人員,沒有叫陳志遠的未結案。什麼都沒有。這個人不存在。但高更畫了他,在旁邊畫了叉。

  秦墨去了陳志遠的戶籍地址。城西的一條老巷子,房子已經拆了,只剩一片空地。他在附近問了十幾個人,沒有人記得姓陳的人家。他又去了派出所,調了二十年前的戶籍底冊。陳志遠,男,1975年生。2000年註銷戶口,註銷原因是「死亡」。死亡證明是哪家醫院開的?沒有。誰報的?沒有人。註銷戶口的人叫馬建國。秦墨看著那個名字,沒有驚訝。馬建國。他什麼案子都沾過。失蹤的、死亡的、可能自己走的。他寫了幾十年。

  秦墨去了城西的一條河邊。不是釣魚的那條,是另一條,更窄,水更急。岸邊有一雙鞋,灰色的運動鞋,鞋帶繫著,整齊地放在石頭上。鞋已經爛了,被風雨吹了二十多年。秦墨蹲下來,看著那雙鞋。高更在告訴他——陳志遠從這裡跳下去的。他把鞋脫了,整整齊齊放在岸邊。然後他跳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來找他。馬建國寫了「死亡」,註銷了戶口。沒有調查,沒有打撈,沒有通知家屬。他死了,死了二十四年。

  秦墨站起來,看著河水。水很急,打著漩渦,卷著樹葉往下沖。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了。

  他沒有回檔案室,沒有去高更的牆。他去了城西的一片墓地,不是正規的公墓,是一片荒地,豎著一些歪歪扭扭的墓碑。有的是木頭,有的是石頭,有的只剩一個土堆。秦墨在一棵老槐樹下找到了陳志遠的墓。沒有墓碑,只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兩個字:志遠。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刻的。旁邊放著一束乾花,早就枯了,顏色褪成灰白。

  秦墨蹲下來,看著那塊石頭。誰刻的?誰放的?他查了陳志遠的親屬——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沒有妻子,沒有孩子。他一個人。高更畫了他,給他畫了叉。還有人記得他。不是家人,是畫家。

  秦墨回到高更的牆,站在陳志遠的名字前面。他拿出筆,在紅叉旁邊畫了一個小圈。然後他轉過身,走出工廠。

  沈牧之在車裡等著他。看到他上車,沒問。

  「今天還看嗎?」

  「看。」

  秦墨發動了車子。高更牆上第四十五個名字。沒有紅叉,沒有記號。只是一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看。

  一周後,秦墨在檔案室里整理高更牆上的名字。他把筆記本翻開,一頁一頁地數。已經看了八十三個。八十三個名字,八十三個活人。有的跑了,有的沒跑,有的在跑的路上。只有一個死了。陳志遠,死在跑的路上。他把鞋脫在岸邊,整整齊齊。他跳了。高更記得他。

  老周端著一杯茶走進來,放在秦墨桌上。

  「你最近天天出去。」

  「嗯。」

  「看什麼人?」

  「高更牆上的人。幾千個。」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看得完嗎?」

  「看不完。但能看一個是一個。」

  老周點了點頭,走出辦公室。秦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很燙。他放下杯子,打開抽屜,拿出那份2000年的案卷。陳志遠的死亡註銷記錄,只有一頁紙。馬建國簽的字。秦墨看了很久,然後把案卷放回去。

  他拿起車鑰匙,走出辦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頭。

  「又出去?」

  「嗯。再看一個。」

  秦墨下了樓,上了車。他沒有開往城西,而是開往城南。高更牆上第四十四個名字:孫德明。不是之前那個法官,是另一個。地址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秦墨敲了門,沒有人應。他等了一會兒,又敲了敲。門開了,一個老人站在門後面,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穿著一件舊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孫德明?」

  「我是。你是誰?」

  「姓秦。有人讓我來看你。」

  「誰?」

  「一個畫家。他畫了你的名字。」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進來吧。」

  屋裡很整潔,家具都是老式的,擦得很亮。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女人,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你女兒?」

  「我老婆。跑了。三十年前跑了。」

  「你等她?」

  「不等。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但我沒跑。我在這裡住了四十年。等她回來看看。看看我還在這裡。」

  秦墨看著那張照片。「她知道你還在這裡嗎?」

  「不知道。她跑了,不會回來了。但我還是在這裡。萬一她回來呢。」

  秦墨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張照片。老人也沒有說話。兩個人沉默著。

  秦墨轉過身。「孫德明,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樓,上了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他拿出筆記本,翻到孫德明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沒跑。等了三十年。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他發動了車子,開往下一個地址。高更牆上第四十五個名字。他一個一個地看。有人跑掉了,有人沒跑,有人死在路上,有人在等。高更畫了他們所有人。秦墨去看他們所有人。

  晚上,秦墨回到檔案室。沈牧之在門口等著他,手裡拿著一封信。

  「寄到法學院的。寫的是你的名字。」

  秦墨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高更的牆。牆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但有一個被圈了出來。不是紅圈,是藍圈。秦墨不認識那個名字。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他還在。他在等你。」秦墨把照片翻過來,看著那個名字。劉建國。不是趙大年改名的那個劉建國,是另一個。秦墨在系統里查了,沒有記錄。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不知道他在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等他。但高更知道。

  秦墨把照片裝進口袋裡。沈牧之看著他。

  「誰寄的?」

  「不知道。但高更知道。」

  「你要去找?」

  「去。他還在等。」

  秦墨拿起車鑰匙,走出檔案室。沈牧之跟在後面。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回法學院。明天有課。」

  沈牧之沒有堅持。秦墨上了車,發動引擎。他沒有開往城西,而是開往城南。高更牆上被圈出來的那個名字,地址在城南的一個老小區。秦墨把車停在樓下,上了三樓。301的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他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又敲了敲。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女人從縫裡看著他。

  「找誰?」

  「劉建國。」

  「他不在。」

  「他去哪了?」

  「走了。昨天走的。他說有人來找他了。他不能等了。」

  「他說什麼了?」

  女人低下頭。「他說——『告訴來找我的人,我跑了。跑掉了。不用找了』。」

  秦墨站在那裡。劉建國跑了。高更圈出他的名字,告訴他——他還在。等秦墨來找他。但秦墨來的時候,他已經跑了。他不想被找到。秦墨下了樓,上了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拿出筆記本,翻到劉建國那一頁。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跑了。跑掉了。不用找了。」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他發動了車子。沒有回檔案室,沒有回家。他開往城西,去高更的牆。他站在劉建國的名字前面,拿出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圈。然後他轉過身,走出工廠。

  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照著空蕩蕩的街道。秦墨上了車,坐在駕駛座上。他沒有立刻發動,看著擋風玻璃外面的夜空。

  沈牧之發來一條消息:「找到了?」

  秦墨回:「沒有。他跑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在找跑掉的人嗎?他跑了,你應該高興。」

  秦墨看著那行字,沒有回覆。他發動了車子,開回家。黑貓在門口等著他。他打開門,貓蹭了蹭他的腿。他彎腰摸了摸它的頭,換了鞋,坐在沙發上。他拿出筆記本,翻開。陳志遠——死在路上。孫德明——在等。劉建國——跑了。三種人。三種結局。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沙發上。黑貓跳上來,蜷在他腿邊。他閉上眼睛。

  他夢到高更。高更站在那片海邊的沙灘上,手裡拿著一把刀。他在刻一根木頭,木頭漸漸變成一個人的形狀。

  「你在刻什麼?」

  「我在刻那些跑不掉的人。他們想跑,但沒跑掉。我把他們刻出來,讓他們站著。站著比躺著強。」

  秦墨看著那根木頭。人形的輪廓,沒有五官,沒有名字。但高更知道他是誰。秦墨也知道。

  他醒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坐起來,看著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他拿起筆記本,翻開,看到陳志遠、孫德明、劉建國的名字。他拿起筆,在每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不是找到,不是告知。只是表示他來看過了。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走到門口,穿上鞋。黑貓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頭,打開門,走了出去。

  沈牧之已經在樓下等著了。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兩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遞過來。

  「今天看誰?」

  「高更牆上第四十六個到第五十七個。」

  兩個人上了車。秦墨發動引擎,開往城西。他不會停。沈牧之也不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