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黎明的倒計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凌晨四點,秦墨的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

  他睜開眼睛的速度比平時慢了一些。連續三天沒有好好睡過,身體像一個被過度拉伸的彈簧,失去了回彈的力氣。但他的手還是準確地摸到了手機。

  屏幕上的消息來自沈牧之:

  「方誠的第二條消息已經發送。五家媒體都收到了。三十分鐘內,第一條報導會出來。」

  秦墨坐起來,靠在床頭。黑貓「證據」被他驚醒,從床尾跳下去,不滿地叫了一聲。

  他沒有回消息。他只是在黑暗中坐著,等著。

  四點二十三分,第一條報導出現在本地新聞客戶端上。標題是:

  《副XX周海東涉嫌十年前連環命案?關鍵證據曝光》

  秦墨把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方誠的郵件內容被完整地呈現了出來——恆遠地產的轉帳記錄、馬建國受賄的證據、周海東簽字的文件掃描件。文章的最後一段寫著:

  「本報已將所有證據材料提交給省紀委巡視組。巡視組表示,將依法依規開展調查。」

  秦墨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閉上眼睛。

  方誠的計劃開始了。

  四十分鐘後,他的手機開始不停地響。小趙打來的,隊裡的同事打來的,他不認識的號碼打來的——他一個都沒有接。

  五點十分,沈牧之又發來一條消息:

  「省紀委巡視組的人聯繫我了。他們想見你。」

  「什麼時間?」

  「今天上午九點。」

  「地點?」

  「他們會在局裡等你。不用擔心停職的事——巡視組的調查權限高於地方。」

  秦墨看了一眼時間。還有不到四個小時。他起床,洗了個澡,颳了鬍子,穿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這是他三天來第一次換衣服。

  出門的時候,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黑貓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

  「證據,」秦墨說,「今天可能會有一個結果。」

  黑貓叫了一聲,跳下鞋櫃,走到客廳的沙發上蜷縮起來。

  秦墨關上門,下了樓。

  早晨的街道很安靜。冬天的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天邊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光暈,像是有人在灰色的畫布上抹了一筆顏料。空氣很冷,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在面前停留一秒就散了。

  秦墨沒有開車。他步行穿過三條街,在路邊的早餐店買了一杯豆漿和一個包子,站在街邊吃完了。包子的餡很咸,豆漿很燙,他的手指凍得發紅,但他覺得這是他很久以來吃過的最好的一頓早飯。

  七點半,他到了局裡。

  門口的保安看到他的時候,表情有些複雜。「秦隊——您來了。」

  「巡視組的人到了嗎?」

  「到了。在會議室等著。」

  秦墨走進大廳。走廊里的同事們看到他,有的點頭,有的避開目光。消息傳得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他被停職了,所有人也都看到了今天凌晨的新聞。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面坐著三個人。兩男一女,都是便裝,面前的桌上攤著文件和一個錄音設備。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方臉,濃眉,表情嚴肅但不冷漠。他站起來,伸出手。

  「秦墨同志?我是省紀委巡視組的趙建國。這兩位是我的同事。」

  秦墨跟他握了手,坐在對面。

  「秦墨同志,我們今天來找你,是為了了解周海東同志涉嫌違紀違法的情況。你手裡的證據,我們需要看一看。」

  秦墨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裡面裝著U盤的備份、馬建國保險柜里取出的文件複印件、沈牧之在周海東辦公室錄的音。

  「都在這裡了。」

  趙建國打開信封,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頁都仔細地看了,有時候會停下來,跟旁邊的同事低聲交流幾句。

  看完之後,他把文件收好,看著秦墨。

  「這些證據的原始來源,你能說明一下嗎?」

  「可以。」秦墨從頭開始說——從廣場上的無名屍,到沈牧之的電話,到方誠的U盤,到李彥斌的三個身份,到馬建國的被捕和死亡。他說的每一個細節都有證據支撐,每一個時間點都精確到小時。


  他說了整整一個小時。

  趙建國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馬建國同志死了?」

  「對。昨天下午,在我轉移他的秘密安置點裡。有人提前藏在閣樓里,趁我離開後殺了他。」

  趙建國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轉移馬建國的時候,沒有向上級報告?」

  「沒有。因為我不信任上級。」

  會議室的空氣變得很緊。趙建國的兩個同事互相看了一眼。

  趙建國沒有追問這個問題。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起頭。

  「李彥斌現在在哪裡?」

  「在拘留所里。他以『孫浩』的身份被關押。」

  「他的安全有保障嗎?」

  「我已經交代過拘留所的人,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能接觸他。但我現在被停職了——」

  「停職的事,我們會處理。」趙建國說,「在巡視組調查期間,你的停職暫時中止。你需要繼續負責這個案子的相關工作。」

  秦墨點了點頭。

  趙建國站起來。「秦墨同志,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請說。」

  「這個案子的分量,你應該清楚。一個現任副市長,被指控涉嫌故意殺人、受賄、濫用職權——這是我這輩子辦過的最高級別的案子。上面會有壓力,下面會有阻力。你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趙建國看著秦墨的眼睛,「你的做法——私自轉移嫌疑人、未經批准接觸上級領導、私下錄音——這些行為,在程序上是有問題的。案子結束之後,可能會有人追究你的責任。」

  「我知道。」

  「你不怕?」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趙組長,馬建國死了。他死的時候,我就在樓下。如果我能早五分鐘上去,他可能還活著。他不是一個好人,但他是一個證人。他的死,是這場仗的第一滴血。我不怕被追究責任,我怕的是——更多的人會死。」

  趙建國沒有說話。他伸出手,跟秦墨握了握。

  「九點半,我們去看守所見李彥斌。」

  趙建國帶著他的兩個同事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秦墨一個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色的光從窗戶里照進來,在桌面上畫出一個明亮的方框。

  他拿出手機,給沈牧之發了一條消息:

  「巡視組接手了。九點半去看守所見李彥斌。」

  沈牧之秒回了:「我在看守所門口等你。」

  九點二十五分,秦墨的車停在了看守所的門口。

  沈牧之站在大門旁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巾裹得很嚴實。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嘴唇有些乾裂,像是也沒有睡好。

  「你看起來像三天沒睡。」秦墨說。

  「差不多。」沈牧之搓了搓手,「方誠的消息發出去之後,我的手機就沒停過。記者、同行、以前的客戶——所有人都想打聽內幕。」

  「你怎麼說的?」

  「我說無可奉告。」

  兩個人走進了看守所。趙建國和他的兩個同事已經到了,正在跟看守所的所長談話。所長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表情緊張,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趙組長,李彥斌的關押是嚴格按照程序來的。單人間,二十四小時監控,三餐專人送——」

  「帶我們去見他。」趙建國打斷了他。

  他們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經過三道鐵門,到了關押區。李彥斌的監室在最裡面,門口有兩個民警守著。

  門打開了。

  李彥斌坐在床鋪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勢跟馬建國在審訊室里一模一樣。他抬起頭,看到秦墨和沈牧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沒有笑出來。

  「你們來了。」他說。

  趙建國坐在他對面,把錄音設備打開。

  「李彥斌,我們是省紀委巡視組的。今天來找你,是為了了解周海東的情況。你願意配合嗎?」

  李彥斌點了點頭。「我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李彥斌把所有的事情又說了一遍。從2012年入職恆遠地產開始,到發現城南工地下面的廢料,到被追殺,到偽造死亡,到用三個身份潛伏十年,到方誠的自殺。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別人的故事。

  趙建國聽完之後,問了一個問題:「你說恆遠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埋了工業廢料。這件事,周海東知道嗎?」

  「知道。」李彥斌說,「那塊地的開發權,是周海東親自批給恆遠地產的。在批之前,他就知道地下有廢料。因為八十年代埋廢料的時候,周海東還在環保局工作——那個批文,是他簽的。」

  會議室的空氣凝固了。

  「你是說——八十年代埋廢料的批文,是周海東簽的?」

  「對。我查過檔案。1988年,當時的化工廠要處理一批工業廢料,申請在城南的一塊荒地上填埋。」

  「後來那塊荒地變成了居民區?」

  「對。九十年代城市擴張,那塊地被規劃成了居民區。化工廠早就倒閉了,但廢料還埋在地下。恆遠地產拿到了開發權,但他們不能讓人知道地下有廢料。所以他們要趕在施工之前,把廢料挖出來運走。孫德勝的房子正好在那塊地上,他不肯搬——所以——」

  「所以孫德勝必須死。」

  「對。」

  趙建國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鏡,用眼鏡布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李彥斌,你知道你的行為——偽造身份、故意殺人——會讓你面臨什麼樣的法律後果嗎?」

  「知道。」

  「你不後悔?」

  李彥斌沉默了一會兒。「我後悔殺了孫德勝。他不該死。但其他的事情——我不後悔。」

  趙建國點了點頭,站起來。

  「今天的談話到此為止。李彥斌,你在這裡是安全的。我們會加派人手看護。」

  他們走出監室。走廊里,趙建國轉過身來,看著秦墨和沈牧之。

  「你們兩個人,一個是警察,一個是律師。在這個案子裡,你們做了很多超出自己職責範圍的事情。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但現在不是討論對錯的時候。」

  他停頓了一下。

  「周海東那邊,應該已經看到新聞了。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反應。你們覺得,他會怎麼做?」

  秦墨想了想。「三件事。第一,銷毀證據。第二,安排出逃。第三,找人頂罪。」

  「你覺得他會選哪一個?」

  「他三個都會做。但最有可能的是第三——找人頂罪。周海東是一個控制狂,他不會放棄自己的權力。他不會逃。他會找一個替罪羊,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

  「誰會是替罪羊?」

  「馬建國已經死了。死人是最完美的替罪羊。」秦墨說,「他會說,所有的事情都是馬建國一個人做的——收錢、殺人、掩蓋——跟他沒有關係。馬建國已經死了,死無對證。」

  「但你手裡的證據——」

  「我的證據可以證明馬建國收了錢,可以證明馬建國殺了人,但不能直接證明周海東參與了。馬建國的供述是他最直接的證據,但馬建國死了。周海東簽字的文件,他可以說『簽字是被偽造的』;錄音,他可以說『錄音是被剪輯的』。」

  趙建國點了點頭。「所以我們需要更多的證據。」

  「對。」秦墨說,「我們需要周海東跟恆遠地產之間直接的資金往來記錄。不是通過馬建國轉手的,是直接的。」

  「這個證據在哪裡?」

  秦墨看了沈牧之一眼。

  沈牧之開口了。「在周子衡的公司里。周海東的兒子周子衡,名下有三家公司。恆遠地產的每一筆『特殊項目支出』,最終都會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轉帳,進入這三家公司。如果我們能查到這些資金的最終流向,就能證明周海東是恆遠地產的『股東』。」

  「我們需要搜查令。」趙建國說。

  「我來申請。」秦墨說。

  趙建國看了看手錶。「下午兩點之前,我要向省紀委匯報。如果在這之前你們能拿到搜查令——」

  「能。」

  秦墨轉身走向走廊的出口。沈牧之跟在後面。


  「你去哪裡?」沈牧之問。

  「去找檢察長。親自去。」

  「你一個人去?」

  「一個人夠了。」

  秦墨走出看守所,上了車。他發動引擎,車子駛出了看守所的大門。

  他沒有去檢察院。他去了另一個地方。

  市政府大樓。

  他停好車,走進大廳。前台的工作人員看到他,表情變了——今天凌晨的新聞,所有人都看到了。

  「我要見周海東。」

  「周市長今天——不在。」

  「他在。」秦墨說,「他的車在停車場。」

  工作人員的臉色更難看了。「秦警官,您被停職了——」

  「我的停職已經被巡視組中止了。你要不要打電話確認一下?」

  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說了幾句之後,她掛了電話,表情變得更加不安。

  「周市長說他不想見您。」

  「你跟他說,如果他不見我,我會在市政府的大廳里,當著所有人的面,宣讀他涉案的證據。」

  工作人員的臉色白了。她又撥了一個電話,這次通話的時間更長。掛了電話之後,她說:「周市長請您上去。八樓。」

  秦墨走進電梯,按了八樓。

  電梯門開了。走廊里站著兩個人——不是保安,是周海東的秘書和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黑色西裝的男人身材高大,站姿筆直,眼神警惕——像保鏢,也像打手。

  「秦警官,請。」秘書推開了周海東辦公室的門。

  周海東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上沒有文件,沒有電腦,只有一杯茶。他的表情跟昨天完全不同——昨天的笑容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計算性的平靜。

  「坐。」周海東說。

  秦墨沒有坐。他站在辦公桌前,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周海東的眼睛。

  「周市長,今天凌晨的新聞,你看了嗎?」

  「看了。」

  「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要說的只有一句話——所有的指控都是誣陷。馬建國一個人做的所有事情,跟我無關。」

  「馬建國已經死了。」

  「我知道。很遺憾。」周海東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評論天氣,「但馬建國的死,跟我無關。」

  「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嗎?」

  「不知道。那是你們警方的事情。」

  秦墨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沈牧之昨天的錄音,按下了播放鍵。

  錄音里,周海東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李彥斌。他還活著。」

  「他活著。他在我的手裡。他願意出庭作證。」

  周海東的臉色變了。

  秦墨關掉了錄音。「周市長,你在昨天的談話中,承認了你認識李彥斌,承認了你知道了方誠的死。李彥斌的身份是偽造的,方誠的死還沒有被官方通報——你是怎麼知道的?」

  周海東沉默了。

  「你認識李彥斌,是因為1988年你簽了那份廢料填埋的批文。你知道方誠死了,是因為你的『備用方案』——你派人殺了方誠。」

  「我沒有殺方誠。」周海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方誠是自殺。他的死跟我無關。」

  「你怎麼知道他是自殺?」

  周海東沉默了。

  「周市長,方誠的死因還在調查中,官方沒有公布任何結論。你是怎麼知道他是自殺的?」

  周海東的手開始發抖。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試圖讓它停下來,但抖得更厲害了。

  「你在套我的話。」周海東說。

  「我在問你問題。」

  周海東站起來。他的身高比秦墨矮了半個頭,但他試圖用氣勢來彌補這個差距——他走到秦墨面前,抬起頭,盯著秦墨的眼睛。

  「秦墨,你以為你能贏?」

  「我說過,我不知道能不能贏。但我知道你會輸。」

  「我不會輸。」周海東的聲音變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你知道我在這個系統里待了多少年?三十二年。這三十二年裡,我學會了三件事——第一,永遠不要留證據。第二,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三,永遠要有備用方案。」


  「你的備用方案是什麼?」

  周海東笑了。這一次的笑,是秦墨見過的最冷的笑——像一把刀,在燈光下反射出寒光。

  「你不會知道的。」

  秦墨盯著他看了三秒。「周市長,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事?」

  「省紀委巡視組已經正式介入調查。今天下午兩點之前,他們會向省紀委匯報初步的調查結果。在這之前,我手裡有一份搜查令的申請——搜查周子衡的三家公司。如果我在今天之內拿到搜查令,你的『備用方案』就不夠用了。」

  周海東的笑容消失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通知你。」

  秦墨轉身走向門口。

  「秦墨。」周海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對手不只是我?」

  秦墨停住了腳步,但沒有回頭。

  「什麼意思?」

  「你以為這個案子裡只有我一個『王』?」周海東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得像耳語,「你以為恆遠地產的老闆陳國棟只是一個普通的商人?你以為那些工業廢料只是廢料?」

  秦墨轉過身。

  周海東站在辦公桌後面,雙手撐在桌面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奇怪的混合——恐懼、憤怒、還有一絲近乎瘋狂的興奮。

  「那塊地下面的東西,不只是工業廢料。」周海東說,「還有別的東西。一些不該被挖出來的東西。李彥斌拍了視頻,但他沒有打開那堵牆——他看到的只是塑膠袋。他不知道塑膠袋裡面除了孫德勝的屍體,還有什麼。」

  「還有什麼?」

  周海東沒有回答。他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他的手已經不抖了。

  「你去查吧。」周海東說,「查到了,你就知道為什麼這個案子不能翻。查到了,你就知道為什麼馬建國必須死。查到了,你就知道——」

  他停頓了一下。

  「你就知道,你、沈牧之、李彥斌——你們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秦墨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的日光燈在他頭頂嗡嗡作響。他的腳步很穩,但他的心在加速跳動。

  周海東最後說的那些話,不像是一個被逼到牆角的罪犯的胡言亂語。那些話里有某種真實的東西——一種深層的、被掩埋了多年的真實。

  那塊地下面的東西,不只是工業廢料。

  還有什麼?

  秦墨走進電梯,按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透過門縫看到走廊盡頭——周海東的辦公室門還開著,周海東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茶,看著他。

  電梯門關上了。

  秦墨走出市政府大樓,站在台階上。太陽已經升到了最高點,光線刺眼,照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

  他拿出手機,撥了沈牧之的號碼。

  「周海東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他說城南工地下面的東西,不只是工業廢料。還有別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你怎麼想?」沈牧之問。

  「我在想——如果只是工業廢料,恆遠地產不會花那麼大的代價去掩蓋。八百萬的封口費、一百二十萬的賄賂、一條人命——這些成本,遠遠超過了處理廢料的成本。」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廢料只是表象。真正的秘密,在廢料下面。或者——在廢料中間。」

  「李彥斌的視頻里,那些塑膠袋包裹的東西——」

  「他沒有打開。他說他看到了,但不敢打開。他拍了視頻,然後把牆恢復了原樣。」

  「如果我們打開那堵牆——」

  「牆已經倒了。孫浩——李彥斌——在方誠死後把牆拆了,把孫德勝的屍體移走了。但他說他只移走了孫德勝的屍體。那些塑膠袋——他有沒有動過?」

  「他沒有說。」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我需要再跟李彥斌談一次。」

  「現在?」

  「現在。你在哪裡?」


  「在事務所。我查到了周子衡三家公司的銀行流水。有發現。」

  「什麼發現?」

  「恆遠地產的資金,確實通過一系列複雜的轉帳進入了周子衡的公司。但最終的目的地不是周子衡——是另一個帳戶。一個離岸帳戶。」

  「離岸帳戶?」

  「對。開戶地在開曼群島。帳戶持有人是一個叫『盛世國際』的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

  「是誰?」

  「我還沒有查到。開曼群島的公司註冊信息不公開。但有一條線索——盛世國際在本市有一個代表處。代表處的地址,在——」

  沈牧之停頓了一下。

  「在哪裡?」

  「在城南。孫德勝老房子舊址的對面。」

  秦墨的手指握緊了手機。

  「你在事務所等我。我接了李彥斌,一起過去。」

  「你確定?那個代表處可能還在運營。」

  「確定。周海東說的『備用方案』——如果那個代表處是資金鍊的終點,那裡一定有證據。周海東要銷毀證據,第一件事就是去那個代表處。」

  「所以你趕在他之前去。」

  「對。」

  秦墨掛了電話,快步走向停車場。他的車在陽光下反射著黑色的光,擋風玻璃上有一層薄薄的灰塵。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駛出了市政府大樓的停車場。

  車子匯入車流,朝著看守所的方向開去。

  路過中心廣場的時候,他看了一眼紀念碑。紀念碑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階上,已經沒有任何痕跡了——方誠在那裡坐過的地方,被清潔工擦得乾乾淨淨。

  但秦墨知道,那個位置會永遠留在他的記憶里。

  方誠坐在那裡,面朝東方,等著太陽升起來。

  秦墨收回目光,踩下油門,車子加速駛向前方。

  風暴就要來了。但在風暴到來之前,他需要找到最後的證據。

  那個被埋在地下三十年的秘密。

  那個讓所有人都不願意翻案的秘密。

  那個讓周海東說出「你們所有人都只是棋子」的秘密。

  秦墨握緊了方向盤。

  不管那是什麼,他都要把它挖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