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入贅婚
張鳳霞托人帶了話：「婚禮是周師傅辦的。喪事不能也找他，那就成了他一個人的事了。婚喪嫁娶，該分開。」
周知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七十五歲的老太太，活了一輩子的明白人。
婚是婚，喪是喪。紅是紅，白是白。
她托人給周知禮帶了一樣東西。
一個布包，打開來是個紅蓋頭。那方紅綢，金色穗子。孫福貴在婚禮上給她蓋的，她戴了一次，五十三年等來的唯一一次。
包里夾了一張紙條，字寫得歪，老太太的字不如孫福貴規整：
「周師傅留著，以後給別人的婚禮用。我用完了，輪到下一個了。」
周知禮把蓋頭疊好，放進了柜子里。跟秘錄冊子、硯台、號角放在一起。白事的家當和紅事的家當，生和死的東西，擱在同一個柜子里。
在知客眼裡，生死原本就是一回事。
他關上櫃門，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封還沒回的信上。那是方志遠轉來的非遺評審通知，展開看了兩行，方志遠的電話突然打來了。
「非遺評審組定了，下周來。三個人。」
「他們要看什麼？」
「看活的傳承，最好有個現場能讓他們跟著看一遍。」方志遠頓了一下，「我這正好有個活兒——入贅婚，你辦過沒有？」
入贅婚的規矩他知道一些，楊半仙提過，秘錄里也有零星記載。但從沒辦過。
「見過規矩沒辦過。」
「那這回一起辦了。省城西南邊的秦莊，有一家要招女婿上門。不過得跟家屬商量，人家願意被人看著辦婚禮才行。」
「行，我先去看看。」
秦莊離省城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是一個半山半平原的地方，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散在一片緩坡上。
磚瓦房，大部分是八九十年代蓋的，牆皮有些地方剝了。
秦家在村子中間，三間磚瓦房。院子收拾得很整齊，地面掃過了，柴火碼得規規矩矩，院牆根種了幾棵絲瓜，藤蔓爬上了牆頭。
秦大成在院子裡等著。五十五歲，種地的。黑，方臉，手大，話少。
「我不管別人怎麼看。」他站在院子裡，手插在褲兜里，嘴唇抿著，「我家三代單傳，到我閨女這兒不能斷了姓。」
他妻子幾年前去世了，就剩他和女兒。
「月華不願意嫁出去，我也不讓她嫁，她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
這話說得直，可也是事實。
新娘秦月華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二十四歲，圓臉，眼睛不大但有神。穿著淺藍色T恤，扎了條馬尾辮，在鎮上超市當收銀員。她把西瓜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周師傅，請吃瓜。」
利落大方，不扭捏。
「入贅這個事......」她坐到石凳上，拿起一塊瓜，「我跟小偉商量好了的。他願意上門，我願意留在家。不存在誰虧了誰。」
她說「小偉」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沒有居高臨下，就是叫自己男朋友的名字。
小偉的全名叫張偉，他在一家小飯館的後廚幫工。
周知禮按照秦月華給的地址去找他，到的時候飯館正忙午市，後廚窗口往外冒著油煙，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響。
老闆朝後廚喊了一聲：「小偉，有人找！」
「來了！」話音落下，一個年輕人從油煙里走出來。
中等個子，偏瘦，臉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戴一副便宜的黑框眼鏡，鏡片上蒙了一層油霧。手上幾道舊傷疤，廚房幹活留下的。
「你是周師傅？」
「嗯，坐吧。」
兩個人在飯館角落的小桌坐下。張偉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端了兩杯水。
周知禮問了幾個基本情況：家裡什麼情況？怎麼認識秦月華的？
「我沒有家，福利院長大的。十八歲出來打工，幹過工地、進過廠。後來到這個飯館幫廚，月華來吃麵的時候認識的。」
「張這個姓怎麼來的？」
「福利院給取的，同一年進來的孩子都姓張，不是親爹媽給的。」
周知禮放下杯子，看著他：「你岳父家的意思，入贅要改姓，張改成秦。你願意嗎？」
張偉想了想，組織好了措辭。
「張這個姓也不是我自己的，改成秦......至少是一家人給的，我同意。」
周知禮手裡的水杯停了一下，一個沒有姓的人，福利院給了他一個姓，但不是他的。
現在要改成另一個姓，這個姓是一家人給的。對別人來說入贅是「失去自己的姓」，對他來說是「得到一個家的姓」。
「你知道入贅的規矩嗎？」
「知道一些。不走正門、要改姓、要跪岳父......」他頓了一下，「我沒跪過誰。沒有爹，沒跪過。」
「你介意嗎？」
張偉摘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油霧，重新戴上：「不介意，跪一個願意要我的人，不丟人！」
回到省城後，周知禮花了兩天時間，整理入贅婚的規矩。
秘錄術卷里有一小段：「入贅者，男歸女家也。一切儀程反之。迎親反、拜堂反、席位反。然反非亂，反有反之規矩。」
楊半仙的冊子裡沒提入贅，但當地幾個老人給了他不少東西：口傳的，記憶里的。
他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理出了核心：
入贅婚全是反的。迎親反過來，拜堂站位反過來，席位反過來。還有兩個入贅獨有的儀式——「改門換戶」和「栽樹」。
他把規矩理清楚，打電話給秦大成。
「秦叔，有個事跟你商量。省里的非遺評審組想來看你們家的婚禮。三個人。不干預、不拍照，就在旁邊看。你和月華同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看就看。我招女婿是正正經經的事，誰愛看誰看！」
秦大成說的很坦然，可周知禮聽得出來，他的話里有一股氣。被村里人說閒話說了這麼久，他正需要一個機會，讓所有人看看：入贅不是丟人的事。
婚期定在下周六，評審組同一天到。
婚禮那天，天氣好得出奇。
秦莊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忙活。秦家院子搭了棚子、擺了桌椅，門框上貼了紅對聯。
對聯是周知禮寫的，入贅婚的對聯跟普通婚禮不一樣，普通婚禮寫「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入贅的要多一層意思。
上聯「新枝落戶生根深」，下聯「一門同姓一家親」，橫批「根深葉茂」。
非遺評審組的三個人，上午八點到了。
領隊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姓吳，短髮，金絲眼鏡，手裡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另外兩個，一個是省文化館的研究員，一個是做影像記錄的年輕人。
雖然說了不拍照，但他帶了錄音筆，徵得了家屬同意錄聲音。
吳教授跟周知禮握了手：「周師傅，我們就在旁邊看，你當我們不存在就行。」
周知禮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幹活。
九點整，正式開始接親。
周知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七十五歲的老太太，活了一輩子的明白人。
婚是婚，喪是喪。紅是紅，白是白。
她托人給周知禮帶了一樣東西。
一個布包，打開來是個紅蓋頭。那方紅綢，金色穗子。孫福貴在婚禮上給她蓋的，她戴了一次，五十三年等來的唯一一次。
包里夾了一張紙條，字寫得歪，老太太的字不如孫福貴規整：
「周師傅留著，以後給別人的婚禮用。我用完了，輪到下一個了。」
周知禮把蓋頭疊好，放進了柜子里。跟秘錄冊子、硯台、號角放在一起。白事的家當和紅事的家當，生和死的東西，擱在同一個柜子里。
在知客眼裡，生死原本就是一回事。
他關上櫃門，目光落在桌上那幾封還沒回的信上。那是方志遠轉來的非遺評審通知，展開看了兩行，方志遠的電話突然打來了。
「非遺評審組定了，下周來。三個人。」
「他們要看什麼？」
「看活的傳承，最好有個現場能讓他們跟著看一遍。」方志遠頓了一下，「我這正好有個活兒——入贅婚，你辦過沒有？」
入贅婚的規矩他知道一些，楊半仙提過，秘錄里也有零星記載。但從沒辦過。
「見過規矩沒辦過。」
「那這回一起辦了。省城西南邊的秦莊，有一家要招女婿上門。不過得跟家屬商量，人家願意被人看著辦婚禮才行。」
「行，我先去看看。」
秦莊離省城一個半小時的車程，是一個半山半平原的地方，村子不大，七八十戶人家散在一片緩坡上。
磚瓦房，大部分是八九十年代蓋的，牆皮有些地方剝了。
秦家在村子中間，三間磚瓦房。院子收拾得很整齊，地面掃過了，柴火碼得規規矩矩，院牆根種了幾棵絲瓜，藤蔓爬上了牆頭。
秦大成在院子裡等著。五十五歲，種地的。黑，方臉，手大，話少。
「我不管別人怎麼看。」他站在院子裡，手插在褲兜里，嘴唇抿著，「我家三代單傳，到我閨女這兒不能斷了姓。」
他妻子幾年前去世了，就剩他和女兒。
「月華不願意嫁出去，我也不讓她嫁，她走了我一個人怎麼辦？」
這話說得直，可也是事實。
新娘秦月華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
二十四歲，圓臉，眼睛不大但有神。穿著淺藍色T恤，扎了條馬尾辮，在鎮上超市當收銀員。她把西瓜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周師傅，請吃瓜。」
利落大方，不扭捏。
「入贅這個事......」她坐到石凳上，拿起一塊瓜，「我跟小偉商量好了的。他願意上門，我願意留在家。不存在誰虧了誰。」
她說「小偉」的時候語氣很自然，沒有居高臨下，就是叫自己男朋友的名字。
小偉的全名叫張偉，他在一家小飯館的後廚幫工。
周知禮按照秦月華給的地址去找他，到的時候飯館正忙午市，後廚窗口往外冒著油煙，鍋鏟碰鐵鍋叮叮噹噹響。
老闆朝後廚喊了一聲：「小偉，有人找！」
「來了！」話音落下，一個年輕人從油煙里走出來。
中等個子，偏瘦，臉被灶火烤得紅撲撲的。戴一副便宜的黑框眼鏡，鏡片上蒙了一層油霧。手上幾道舊傷疤，廚房幹活留下的。
「你是周師傅？」
「嗯，坐吧。」
兩個人在飯館角落的小桌坐下。張偉解了圍裙搭在椅背上，端了兩杯水。
周知禮問了幾個基本情況：家裡什麼情況？怎麼認識秦月華的？
「我沒有家，福利院長大的。十八歲出來打工，幹過工地、進過廠。後來到這個飯館幫廚，月華來吃麵的時候認識的。」
「張這個姓怎麼來的？」
「福利院給取的，同一年進來的孩子都姓張，不是親爹媽給的。」
周知禮放下杯子，看著他：「你岳父家的意思，入贅要改姓，張改成秦。你願意嗎？」
張偉想了想，組織好了措辭。
「張這個姓也不是我自己的，改成秦......至少是一家人給的，我同意。」
周知禮手裡的水杯停了一下，一個沒有姓的人，福利院給了他一個姓，但不是他的。
現在要改成另一個姓，這個姓是一家人給的。對別人來說入贅是「失去自己的姓」，對他來說是「得到一個家的姓」。
「你知道入贅的規矩嗎？」
「知道一些。不走正門、要改姓、要跪岳父......」他頓了一下，「我沒跪過誰。沒有爹，沒跪過。」
「你介意嗎？」
張偉摘了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油霧，重新戴上：「不介意，跪一個願意要我的人，不丟人！」
回到省城後，周知禮花了兩天時間，整理入贅婚的規矩。
秘錄術卷里有一小段：「入贅者，男歸女家也。一切儀程反之。迎親反、拜堂反、席位反。然反非亂，反有反之規矩。」
楊半仙的冊子裡沒提入贅，但當地幾個老人給了他不少東西：口傳的，記憶里的。
他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理出了核心：
入贅婚全是反的。迎親反過來，拜堂站位反過來，席位反過來。還有兩個入贅獨有的儀式——「改門換戶」和「栽樹」。
他把規矩理清楚，打電話給秦大成。
「秦叔，有個事跟你商量。省里的非遺評審組想來看你們家的婚禮。三個人。不干預、不拍照，就在旁邊看。你和月華同意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看就看。我招女婿是正正經經的事，誰愛看誰看！」
秦大成說的很坦然，可周知禮聽得出來，他的話里有一股氣。被村里人說閒話說了這麼久，他正需要一個機會，讓所有人看看：入贅不是丟人的事。
婚期定在下周六，評審組同一天到。
婚禮那天，天氣好得出奇。
秦莊從早上六點就開始忙活。秦家院子搭了棚子、擺了桌椅，門框上貼了紅對聯。
對聯是周知禮寫的，入贅婚的對聯跟普通婚禮不一樣，普通婚禮寫「百年好合」、「永結同心」，入贅的要多一層意思。
上聯「新枝落戶生根深」，下聯「一門同姓一家親」，橫批「根深葉茂」。
非遺評審組的三個人，上午八點到了。
領隊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教授，姓吳，短髮，金絲眼鏡，手裡一個筆記本一支筆。另外兩個，一個是省文化館的研究員，一個是做影像記錄的年輕人。
雖然說了不拍照，但他帶了錄音筆，徵得了家屬同意錄聲音。
吳教授跟周知禮握了手：「周師傅，我們就在旁邊看，你當我們不存在就行。」
周知禮點了點頭，轉身開始幹活。
九點整，正式開始接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