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婚期將至，新郎倒了
張木匠說不出話來，他低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屋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雞叫聲，一聲一聲，顯得格外清晰。
「第三。婚禮當天，大壯必須精神好。不能讓人看出病態。我閨女嫁過去，不想讓人戳脊梁骨，說她嫁了個病秧子。你能不能做到？」
張木匠猛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牙關咬得咯咯響。
「我保證。」
回張家的路上，張木匠一句話沒說。
周知禮跟在身後，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張木匠突然站住了。他扶著樹，低著頭，一聲不吭。半晌才啞著嗓子說道：
「周師傅，我這輩子，欠了太多人。」
周知禮沒接話。
有些話，不需要回答。
回到張家，周知禮找了一張黃紙，鋪在八仙桌上。從懷裡掏出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筆，蘸了蘸墨，開始寫。
普通婚禮，從迎親到送入洞房，少說要一天。
新郎要騎馬、要抬轎、要拜堂、要敬酒、要鬧洞房……一套下來，就算壯小伙也累得夠嗆，何況是張大壯那副身子骨。
「迎親不能騎馬。馬顛簸，大壯身子弱，騎一路怕是要散架。改成坐牛車，穩當。」
「好，聽你的。」
張木匠就站在他身後，探著腦袋看他寫。
「拜堂時間縮短。平時拜堂要拜九拜，天地三拜、高堂三拜、夫妻對拜三拜。現在改成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對拜。簡潔不失禮數。」
「行。」
「答謝宴只擺十桌，請最親近的人。」
張木匠搓了搓手，面露難色：「這會不會太簡單了？村里人會不會說閒話……」
「不會。桌數少，菜品可以豐盛點。讓來的人吃好喝好，比請一堆人吃大鍋菜強。再說了，誰家娶媳婦不是喜事？人家來吃酒是道喜，不是來挑刺的。」
張木匠想了想，點了點頭。
「最後一條，鬧洞房取消。」
張木匠愣住了。
「不鬧洞房？這……這合適嗎？」
在農村，鬧洞房是婚禮的重頭戲。不鬧一鬧，好像這婚就沒辦完似的。
「大壯的身子禁不起折騰。讓那幫後生鬧起來，沒輕沒重的，把新郎官按在地上灌酒，拿辣椒麵往臉上抹......你捨得？」
張木匠臉色變了變，打了個哆嗦：「行，都聽你的。」
周知禮點點頭，繼續往下寫。
早上辰時出發迎親，坐牛車去李家村。巳時接到新娘，原路返回。
午時正拜堂，三拜成親。
未時開席，十桌酒宴。
申時送客，新人回房休息。
他把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紙吹乾，遞給張木匠。
「就這麼辦。張叔，你照著這個準備就行。」
張木匠接過那張紙，看了又看。每一條都妥妥帖帖，把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安排好了。他的眼眶又紅了。
「周師傅。」
他拉住周知禮的手，聲音哽咽：「別家知客只管辦事，你還管人。」
周知禮把手抽出來，笑了笑。
「都是應該的。」
流程定下來後，周知禮又做了一件事。
他托人去縣醫院打聽肺癆的治療方法。
托的是趙大叔，就是那個經常趕著牛車去縣城送貨的老把式。趙大叔在縣城認識幾個人，能搭上一點兒話。
三天後，趙大叔從縣城回來，專門找到周知禮。
「我問了，醫生說，肺癆早些年確實難治，十個得了九個半活不過三年。但現在有新藥了。」
「什麼藥？」
「叫什麼鏈黴素，洋人那邊傳過來的。」趙大叔比劃著名，「就是往肉里扎針，一天扎兩回。醫生說，只要堅持扎，病情可以控制。」
周知禮的心跳快了幾分。
「真的？」
「真的。」趙大叔點頭，「醫生還說，只要病人不乾重活、不受涼、按時用藥，養個一兩年，好轉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天下午，周知禮去了一趟李家村。
他找的藉口是「商量婚禮細節」，李父也沒多問，只是讓閨女出來待客。
李秀芬正在院裡晾衣服。
竹竿上搭著幾件漿洗過的粗布衫，還有一床碎花被面，被春風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花花綠綠的旗幟。
「周師傅？您怎麼來了？」
周知禮沒直接回答，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出來一下，有件事跟你說。」
李秀芬愣了愣，放下晾衣服的夾子，走到院牆外。
牆根下有一棵老杏樹，花已經謝了，枝頭掛著青澀的小杏子，一顆顆像綠豆粒。
周知禮靠著樹幹，壓低聲音：
「秀芬姑娘，我打聽過了。大壯的病，有治。現在有新藥，叫鏈黴素，專門治肺癆的。只要堅持用藥、好好養著，好轉可能性很大。」
李秀芬呆呆地站著，聲音在抖。
「真……真的？」
「真的，我托趙大叔去縣醫院問過，醫生親口說的。」
李秀芬眼眶紅了。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淚痕。
「謝……謝謝周師傅……」
婚期越來越近。
張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張木匠請了村裡的裱糊匠來糊窗戶，把舊窗紙全撕了，換上嶄新的白棉紙，透亮透亮的。又在窗紙上貼了喜字，紅彤彤的，太陽一照，滿屋子都是紅光。
門楣上掛了紅綢，大門口貼了對聯。
對聯是周知禮幫著擬的。
上聯：良緣天作成佳偶
下聯：喜結同心伴百年
橫批：百年好合
張大壯的娘在廚房裡忙活，洗菜、切肉、剁餡、蒸饅頭。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滿院子都是柴火味和肉香味。
周知禮每天都去張家盯著，確保每個細節都不出錯。
大壯的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這幾天他沒怎麼咳嗽，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些，氣色看著好了一點。
張木匠專門請了村裡的老中醫給他調理，開了幾副溫補方子，又買了些山藥、紅棗、枸杞，天天熬粥給他喝。
「明天就是婚期了。」
婚禮前一天的傍晚，周知禮站在張家院子裡。
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映在門楣的紅綢上，像著了火一樣。院子裡的雞在刨土，狗趴在牆根打盹，一副安寧祥和的樣子。
周知禮看著掛滿紅綢的門楣，有了幾分欣慰。
這場婚禮，終於要辦成了。
張木匠從屋裡走出來，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了。
「周師傅，明天的事，都準備好了吧？」
「都好了。」周知禮點頭，「牛車、喜轎、鞭炮、酒席……一樣不落。」
「那就好，那就好。」
張木匠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這時，後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不好了！不好了！」
張大壯的娘從後院跑出來。圍裙還繫著，手上沾著麵粉，臉色卻白得像紙。
「大壯……大壯發燒了！」
屋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雞叫聲，一聲一聲，顯得格外清晰。
「第三。婚禮當天，大壯必須精神好。不能讓人看出病態。我閨女嫁過去，不想讓人戳脊梁骨，說她嫁了個病秧子。你能不能做到？」
張木匠猛地抬起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牙關咬得咯咯響。
「我保證。」
回張家的路上，張木匠一句話沒說。
周知禮跟在身後，走到村口老槐樹下，張木匠突然站住了。他扶著樹，低著頭，一聲不吭。半晌才啞著嗓子說道：
「周師傅，我這輩子，欠了太多人。」
周知禮沒接話。
有些話，不需要回答。
回到張家，周知禮找了一張黃紙，鋪在八仙桌上。從懷裡掏出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筆，蘸了蘸墨，開始寫。
普通婚禮，從迎親到送入洞房，少說要一天。
新郎要騎馬、要抬轎、要拜堂、要敬酒、要鬧洞房……一套下來，就算壯小伙也累得夠嗆，何況是張大壯那副身子骨。
「迎親不能騎馬。馬顛簸，大壯身子弱，騎一路怕是要散架。改成坐牛車，穩當。」
「好，聽你的。」
張木匠就站在他身後，探著腦袋看他寫。
「拜堂時間縮短。平時拜堂要拜九拜，天地三拜、高堂三拜、夫妻對拜三拜。現在改成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拜對拜。簡潔不失禮數。」
「行。」
「答謝宴只擺十桌，請最親近的人。」
張木匠搓了搓手，面露難色：「這會不會太簡單了？村里人會不會說閒話……」
「不會。桌數少，菜品可以豐盛點。讓來的人吃好喝好，比請一堆人吃大鍋菜強。再說了，誰家娶媳婦不是喜事？人家來吃酒是道喜，不是來挑刺的。」
張木匠想了想，點了點頭。
「最後一條，鬧洞房取消。」
張木匠愣住了。
「不鬧洞房？這……這合適嗎？」
在農村，鬧洞房是婚禮的重頭戲。不鬧一鬧，好像這婚就沒辦完似的。
「大壯的身子禁不起折騰。讓那幫後生鬧起來，沒輕沒重的，把新郎官按在地上灌酒，拿辣椒麵往臉上抹......你捨得？」
張木匠臉色變了變，打了個哆嗦：「行，都聽你的。」
周知禮點點頭，繼續往下寫。
早上辰時出發迎親，坐牛車去李家村。巳時接到新娘，原路返回。
午時正拜堂，三拜成親。
未時開席，十桌酒宴。
申時送客，新人回房休息。
他把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把紙吹乾，遞給張木匠。
「就這麼辦。張叔，你照著這個準備就行。」
張木匠接過那張紙，看了又看。每一條都妥妥帖帖，把他能想到的、想不到的，全安排好了。他的眼眶又紅了。
「周師傅。」
他拉住周知禮的手，聲音哽咽：「別家知客只管辦事，你還管人。」
周知禮把手抽出來，笑了笑。
「都是應該的。」
流程定下來後，周知禮又做了一件事。
他托人去縣醫院打聽肺癆的治療方法。
托的是趙大叔，就是那個經常趕著牛車去縣城送貨的老把式。趙大叔在縣城認識幾個人，能搭上一點兒話。
三天後，趙大叔從縣城回來，專門找到周知禮。
「我問了，醫生說，肺癆早些年確實難治，十個得了九個半活不過三年。但現在有新藥了。」
「什麼藥？」
「叫什麼鏈黴素，洋人那邊傳過來的。」趙大叔比劃著名，「就是往肉里扎針，一天扎兩回。醫生說，只要堅持扎，病情可以控制。」
周知禮的心跳快了幾分。
「真的？」
「真的。」趙大叔點頭，「醫生還說，只要病人不乾重活、不受涼、按時用藥，養個一兩年，好轉的可能性很大。」
第二天下午，周知禮去了一趟李家村。
他找的藉口是「商量婚禮細節」，李父也沒多問，只是讓閨女出來待客。
李秀芬正在院裡晾衣服。
竹竿上搭著幾件漿洗過的粗布衫，還有一床碎花被面，被春風吹得鼓鼓囊囊的，像一面花花綠綠的旗幟。
「周師傅？您怎麼來了？」
周知禮沒直接回答，只是朝她招了招手。
「出來一下，有件事跟你說。」
李秀芬愣了愣，放下晾衣服的夾子，走到院牆外。
牆根下有一棵老杏樹，花已經謝了，枝頭掛著青澀的小杏子，一顆顆像綠豆粒。
周知禮靠著樹幹，壓低聲音：
「秀芬姑娘，我打聽過了。大壯的病，有治。現在有新藥，叫鏈黴素，專門治肺癆的。只要堅持用藥、好好養著，好轉可能性很大。」
李秀芬呆呆地站著，聲音在抖。
「真……真的？」
「真的，我托趙大叔去縣醫院問過，醫生親口說的。」
李秀芬眼眶紅了。
她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淚痕。
「謝……謝謝周師傅……」
婚期越來越近。
張家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張木匠請了村裡的裱糊匠來糊窗戶，把舊窗紙全撕了，換上嶄新的白棉紙，透亮透亮的。又在窗紙上貼了喜字，紅彤彤的，太陽一照，滿屋子都是紅光。
門楣上掛了紅綢，大門口貼了對聯。
對聯是周知禮幫著擬的。
上聯：良緣天作成佳偶
下聯：喜結同心伴百年
橫批：百年好合
張大壯的娘在廚房裡忙活，洗菜、切肉、剁餡、蒸饅頭。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滿院子都是柴火味和肉香味。
周知禮每天都去張家盯著，確保每個細節都不出錯。
大壯的狀態看起來還不錯。
這幾天他沒怎麼咳嗽，臉上的潮紅也退了些，氣色看著好了一點。
張木匠專門請了村裡的老中醫給他調理，開了幾副溫補方子，又買了些山藥、紅棗、枸杞，天天熬粥給他喝。
「明天就是婚期了。」
婚禮前一天的傍晚，周知禮站在張家院子裡。
夕陽把半邊天燒成了橘紅色，映在門楣的紅綢上，像著了火一樣。院子裡的雞在刨土，狗趴在牆根打盹，一副安寧祥和的樣子。
周知禮看著掛滿紅綢的門楣，有了幾分欣慰。
這場婚禮，終於要辦成了。
張木匠從屋裡走出來，臉上的皺紋也舒展開了。
「周師傅，明天的事，都準備好了吧？」
「都好了。」周知禮點頭，「牛車、喜轎、鞭炮、酒席……一樣不落。」
「那就好，那就好。」
張木匠搓著手，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這時，後院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不好了！不好了！」
張大壯的娘從後院跑出來。圍裙還繫著，手上沾著麵粉，臉色卻白得像紙。
「大壯……大壯發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