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病秧子新郎，你還嫁？
李父「騰」地站起來：「秀芬，你——」
「爹。」李秀芬打斷他的話，像是已經哭幹了眼淚，「我想問張叔幾句話。」
她走到張木匠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視：「張叔，大壯的病，是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張木匠含著淚說：「上個月……月初。」
「看的什麼醫院？」
「縣醫院。」
「醫生怎麼說？」
「說……說情況不太好，但還有救。要打鏈黴素，打一年……」
李秀芬沉默了。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燒開了也沒人管。
李母想去提壺，手抖得厲害，碰翻了旁邊的醋瓶子，酸味瀰漫開來。
沒人說話。
院子裡的公雞「喔喔」叫了兩聲，被風聲蓋過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秀芬又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張叔，我再問您一句。您今天來說這事，是您自己要來的，還是周大哥讓您來的？」
張木匠愣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叫：「是……是周師傅讓我來的。」
「他怎麼說？」
「他說……他說瞞著不對，得讓你自己知道，自己選。」
李秀芬慢慢站起身，轉過頭，看向站在牆角的周知禮。
周知禮迎上她的目光，沒躲。
李秀芬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一下，眼淚卻流了下來：「周大哥，謝謝你。」
周知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秀芬轉過身，面對自己的父母：
「爹，娘，我想嫁。」
李母驚呼：「秀芬！」
李父猛地站起來：「你瘋了？他得的是肺癆！那是要命的病！」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還嫁？」李父的聲音都劈了，「你嫁過去，萬一他死了，你怎麼辦？守一輩子活寡？」
李秀芬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但她沒退，聲音有些哽咽。
「爹，我和大壯從小一起長大。」
「六歲那年，我掉進河裡，是他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
「十二歲那年，隔壁村的二愣子欺負我，是他拿著鋤頭把人打跑的。」
「十六歲那年，我娘生病，家裡揭不開鍋，是他偷偷把他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塞給我的。」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他有難，我不能退。」
李父愣住了。
李母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病又不是治不好。」李秀芬擦了擦眼淚，「醫生不是說了嗎，打一年針就有救，我陪著他打。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
「他要是死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那我給他守著。」
張木匠「撲通」一聲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秀芬……秀芬……」
李父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他抬起手，想打人，又不知道該打誰。那隻手在空中頓了頓，又垂了下來。
最後，他頹然坐在炕上，老淚縱橫。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李母走過去，一把抱住女兒，哭成了淚人。
「既然閨女自己願意……」
她抬起頭，看著張木匠，聲音沙啞：「我們做父母的，還能說什麼？」
張木匠跪著往前挪了兩步，對著李父李母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親家公，親家母，我張家欠你們的，這輩子還不完……大壯要是敢對不起秀芬，我親手打斷他的腿！」
李父擺了擺手，不說話了。
屋裡只剩下哭聲和磕頭聲。
周知禮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婚事保住了。
但這場婚禮，比他想像的更難辦。一個病重的新郎，一個執意要嫁的姑娘。還有兩家人心裡那根擰著的刺。
婚禮上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怎麼讓喜事喜慶，又不觸大家的傷心處？
怎麼讓兩家人把這個坎邁過去，往後還能當一家人處？
周知禮揉了揉眉心，正想著，李父突然開口了：
「周師傅。」
周知禮抬起頭：「李叔？」
李父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里多了幾分東西：「這事，是你讓老張來說的？」
「是。」
「你一個外人，管這閒事幹什麼？」
周知禮沉默了一下，說道：「不想讓秀芬被騙，也不想讓張叔背上一輩子的良心債。」
李父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點了點頭：
「你這後生，行。」
他站起身，走到周知禮面前：
「這場婚事，你給我好好辦，讓我閨女風風光光地嫁過去。」
周知禮對上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李叔放心，交給我。」
從李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張木匠走在前面，步子虛浮，一句話也不說。周知禮跟在後面，腦子裡轉著事兒。
婚禮定在五天後。
鏈黴素還差三針的量，得托人去縣城買。
請的廚子、吹鼓手、抬轎子的，都要重新過一遍。
還有最重要的——
婚禮那天，他該說什麼？
周知禮抬起頭，看著天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
這場特殊的婚禮，他必須辦好。
不只是為了張家。
更是為了那個姑娘。那個明知道前面是火坑，還願意往下跳的姑娘。
婚事定下來後，周知禮開始著手籌備。
但這場婚禮，和他以往辦過的任何一場都不一樣。
李家堂屋裡，八仙桌上擺著一壺涼透的茶。
李父坐在主位，手裡捏著旱菸杆，卻沒有點。菸絲在銅煙鍋里堆著，他就那麼干捏著，指節有些發白。
張木匠坐在下首，屁股只沾了半邊凳子，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搓膝蓋，一會兒攥攥衣角。
周知禮站在一旁，沒有坐。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父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第一，婚禮不能大操大辦。」
他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擱，看了張木匠一眼。
「我閨女嫁的是你兒子，不是嫁給你們張家的排場。大壯身子骨什麼樣，你比我清楚。婚禮折騰一天，他撐得住嗎？」
張木匠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應該的。」
「第二，彩禮減半。」
李父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盯著那壺涼茶，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
「你們原先說給三百塊，現在改成一百五。省下來的錢，就給大壯治病吧。」
張木匠愣住了。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親家公……」
「別說那些沒用的。」
李父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啞。
「我就這一個閨女。她既然決定嫁，就是鐵了心要和大壯過日子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人要是沒了，彩禮再多有什麼用？」
「爹。」李秀芬打斷他的話，像是已經哭幹了眼淚，「我想問張叔幾句話。」
她走到張木匠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視：「張叔，大壯的病，是什麼時候查出來的？」
張木匠含著淚說：「上個月……月初。」
「看的什麼醫院？」
「縣醫院。」
「醫生怎麼說？」
「說……說情況不太好，但還有救。要打鏈黴素，打一年……」
李秀芬沉默了。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她。
爐子上的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燒開了也沒人管。
李母想去提壺，手抖得厲害，碰翻了旁邊的醋瓶子，酸味瀰漫開來。
沒人說話。
院子裡的公雞「喔喔」叫了兩聲，被風聲蓋過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秀芬又開口了，聲音有些啞：「張叔，我再問您一句。您今天來說這事，是您自己要來的，還是周大哥讓您來的？」
張木匠愣了一下，低下頭，聲音像蚊子叫：「是……是周師傅讓我來的。」
「他怎麼說？」
「他說……他說瞞著不對，得讓你自己知道，自己選。」
李秀芬慢慢站起身，轉過頭，看向站在牆角的周知禮。
周知禮迎上她的目光，沒躲。
李秀芬看了他幾秒，突然笑了一下，眼淚卻流了下來：「周大哥，謝謝你。」
周知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李秀芬轉過身，面對自己的父母：
「爹，娘，我想嫁。」
李母驚呼：「秀芬！」
李父猛地站起來：「你瘋了？他得的是肺癆！那是要命的病！」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還嫁？」李父的聲音都劈了，「你嫁過去，萬一他死了，你怎麼辦？守一輩子活寡？」
李秀芬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但她沒退，聲音有些哽咽。
「爹，我和大壯從小一起長大。」
「六歲那年，我掉進河裡，是他跳下去把我撈上來的。」
「十二歲那年，隔壁村的二愣子欺負我，是他拿著鋤頭把人打跑的。」
「十六歲那年，我娘生病，家裡揭不開鍋，是他偷偷把他攢了三年的壓歲錢塞給我的。」
她抬起頭，看著父親：「他有難，我不能退。」
李父愣住了。
李母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病又不是治不好。」李秀芬擦了擦眼淚，「醫生不是說了嗎，打一年針就有救，我陪著他打。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不行，就三年。」
「他要是死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那我給他守著。」
張木匠「撲通」一聲趴在地上，泣不成聲。
「秀芬……秀芬……」
李父站在那裡，渾身發抖。他抬起手，想打人，又不知道該打誰。那隻手在空中頓了頓，又垂了下來。
最後，他頹然坐在炕上，老淚縱橫。
「你這孩子……你這孩子……」
李母走過去，一把抱住女兒，哭成了淚人。
「既然閨女自己願意……」
她抬起頭，看著張木匠，聲音沙啞：「我們做父母的，還能說什麼？」
張木匠跪著往前挪了兩步，對著李父李母連連磕頭，額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親家公，親家母，我張家欠你們的，這輩子還不完……大壯要是敢對不起秀芬，我親手打斷他的腿！」
李父擺了擺手，不說話了。
屋裡只剩下哭聲和磕頭聲。
周知禮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婚事保住了。
但這場婚禮，比他想像的更難辦。一個病重的新郎，一個執意要嫁的姑娘。還有兩家人心裡那根擰著的刺。
婚禮上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怎麼讓喜事喜慶，又不觸大家的傷心處？
怎麼讓兩家人把這個坎邁過去，往後還能當一家人處？
周知禮揉了揉眉心，正想著，李父突然開口了：
「周師傅。」
周知禮抬起頭：「李叔？」
李父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里多了幾分東西：「這事，是你讓老張來說的？」
「是。」
「你一個外人，管這閒事幹什麼？」
周知禮沉默了一下，說道：「不想讓秀芬被騙，也不想讓張叔背上一輩子的良心債。」
李父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點了點頭：
「你這後生，行。」
他站起身，走到周知禮面前：
「這場婚事，你給我好好辦，讓我閨女風風光光地嫁過去。」
周知禮對上他的目光，鄭重地點了點頭：「李叔放心，交給我。」
從李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張木匠走在前面，步子虛浮，一句話也不說。周知禮跟在後面，腦子裡轉著事兒。
婚禮定在五天後。
鏈黴素還差三針的量，得托人去縣城買。
請的廚子、吹鼓手、抬轎子的，都要重新過一遍。
還有最重要的——
婚禮那天，他該說什麼？
周知禮抬起頭，看著天上稀稀拉拉的幾顆星星。
這場特殊的婚禮，他必須辦好。
不只是為了張家。
更是為了那個姑娘。那個明知道前面是火坑，還願意往下跳的姑娘。
婚事定下來後，周知禮開始著手籌備。
但這場婚禮，和他以往辦過的任何一場都不一樣。
李家堂屋裡，八仙桌上擺著一壺涼透的茶。
李父坐在主位，手裡捏著旱菸杆，卻沒有點。菸絲在銅煙鍋里堆著，他就那麼干捏著，指節有些發白。
張木匠坐在下首，屁股只沾了半邊凳子，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會兒搓搓膝蓋，一會兒攥攥衣角。
周知禮站在一旁，沒有坐。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李父終於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第一，婚禮不能大操大辦。」
他把旱菸杆往桌上一擱，看了張木匠一眼。
「我閨女嫁的是你兒子，不是嫁給你們張家的排場。大壯身子骨什麼樣，你比我清楚。婚禮折騰一天，他撐得住嗎？」
張木匠的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擠出三個字：「應該的。」
「第二，彩禮減半。」
李父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盯著那壺涼茶，像是在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
「你們原先說給三百塊，現在改成一百五。省下來的錢，就給大壯治病吧。」
張木匠愣住了。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親家公……」
「別說那些沒用的。」
李父擺了擺手，聲音有些啞。
「我就這一個閨女。她既然決定嫁，就是鐵了心要和大壯過日子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人要是沒了，彩禮再多有什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