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沖喜？這是騙婚！
「醫生說情況不太好，但堅持吃藥還有救。」
張木匠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角的皺紋里嵌著木屑，「要長期治療，費用很高。光是藥錢，一個月就要二十多塊……」
一個月二十多塊，一年就是兩百多。
張木匠是手藝人，收入比普通農戶高一些。但一副棺材打下來，也就掙個三五塊錢。兩百多塊，他要打多少副棺材？
「親事是一年前定的。那時候大壯還好好的，能吃能睡，一頓飯三碗。誰知道會得這個病……」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開始帶上了哭腔：「現在退親？人家姑娘的名聲就毀了！說好的媳婦不要了，外人會怎麼說她？」
「可要是結了婚，大壯的病萬一……」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副棺材板，說不下去了。
周知禮明白他的意思。
張木匠打的算盤是：先把婚結了，再治病。一來保住姑娘的名聲，二來盼著「沖喜」——民間說法，喜事能衝掉晦氣，讓病人好起來。
但周知禮知道，肺癆是實打實的病，不是辦場喜事就能治好的。
更關鍵的是，李家知道這事嗎？
如果李家不知道，這婚就是欺騙。李秀芬嫁過來，要是大壯的病治不好，她這輩子就毀了。
周知禮心裡很糾結。
他只是個知客，負責操辦婚事的流程，本不該管這些。這是張家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插嘴？
可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姑娘被騙進火坑。
風又吹過來，松木的香氣鑽進鼻子。周知禮看著那副還沒上漆的棺材板，心裡突然有些發堵。
沉默很久，他開口了。
「張叔，這事我幫你保密。」
張木匠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感激。
「但有個條件，婚禮之前，你要親口告訴李家實情，讓姑娘自己選。她願意嫁，那是她的情義。她不願意，你也不能怪人家。」
「這樣做，對大壯好，對姑娘也好。」
張木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刨花，像是在看自己這大半輩子。沉默了很久，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三天後，周知禮陪張木匠去了一趟李家村。
李秀芬家在村子中間，是一座普通的農家小院。土坯牆，茅草頂，院門口掛著一串紅辣椒，旁邊還吊著半扇豬肉，用粗鹽醃著。
張木匠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邁不動步子。
他的手裡攥著一包點心，牛皮紙包著，是鎮上最好的點心鋪買的。包裝紙已經被汗浸濕了，皺巴巴的。
「張叔，進去吧。拖得久，更難開口。」
張木匠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李秀芬的娘。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哎呀，親家公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李母熱情地把兩人迎進屋裡，又是倒茶又是端點心。堂屋正中掛著一張迎客松圖像，下面的條案上擺著一隻掉了漆的座鐘，指針「嘀嗒嘀嗒」地走著。
「親家公今天怎麼有空來？是不是婚事有什麼要商量的？」
張木匠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茶水在杯子裡輕輕晃動，他的手抑制不住的抖。
「親家母，我……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李母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什麼事？」
張木匠放下茶杯，站起身，對著裡屋喊道：「李大哥，你也出來一下吧。」
門帘一掀，李父從裡屋走出來。五十來歲，身材魁梧，手上還沾著豬血，圍裙上也濺著血點子——他剛才在後院殺豬，準備給閨女置辦嫁妝。
「親家公，有啥事兒？」
張木匠看了周知禮一眼，後者沖他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氣全部吐出來：
「親家公，親家母，大壯……大壯有病。」
李父李母都愣住了。
「什麼病？」
張木匠閉上眼睛。
「肺癆。」
這兩個字剛出口，原本熱鬧的房屋頓時安靜下來。座鐘的指針依舊在擺，「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得他心頭髮顫。
李母的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的茶壺「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茶水濺了一地。
李父的臉漲得通紅，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你......你說什麼？」
他衝上前，一把揪住張木匠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兩人靠得極近，李父手上的豬血味直衝張木匠的鼻子。
「這是騙婚！」
張木匠沒有反抗，任由他揪著，腳尖勉強挨著地面。
「親家公，我不是存心騙你們……」
「不是存心騙？」
李父怒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張木匠一臉，
「你兒子得了肺癆，你不告訴我們，還想讓我閨女嫁過去？這不是騙是什麼？」
「我閨女嫁過去是守活寡嗎？」李母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了起來，「你們張家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啊……」
李父鬆開手，張木匠踉蹌著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他沒站穩，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騙子！」
李父抄起條案上的座鐘，高高舉起——
「爹！」
一聲尖叫從裡屋傳來。
門帘被猛地掀開，一個姑娘沖了出來，擋在張木匠面前。
李父舉著座鐘，愣在那裡。
李秀芬。
二十歲出頭，身材苗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臉龐秀麗，眼眶紅紅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在裡屋聽到了一切。
「秀芬，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屋！」
李母驚呼，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抱住女兒。
李秀芬沒有動，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坐在地上的張木匠，面對著舉著座鐘的父親。
「爹，把鍾放下。」
李父的手在抖，座鐘在半空中晃動，指針還在「嘀嗒嘀嗒」地走。
「放下！」
李父像被抽去了力氣，座鐘從手裡滑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鐘面碎了，指針也不走了，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李秀芬轉過身，向張木匠伸出手。
「張叔，您起來。」
張木匠愣愣地看著她，不敢接那隻手。
「起來吧，張叔。」
李秀芬彎下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隨後走到堂屋中央，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又看了一眼母親。
「爹，娘，這事讓我自己決定行嗎？」
張木匠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角的皺紋里嵌著木屑，「要長期治療，費用很高。光是藥錢，一個月就要二十多塊……」
一個月二十多塊，一年就是兩百多。
張木匠是手藝人，收入比普通農戶高一些。但一副棺材打下來，也就掙個三五塊錢。兩百多塊，他要打多少副棺材？
「親事是一年前定的。那時候大壯還好好的，能吃能睡，一頓飯三碗。誰知道會得這個病……」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開始帶上了哭腔：「現在退親？人家姑娘的名聲就毀了！說好的媳婦不要了，外人會怎麼說她？」
「可要是結了婚，大壯的病萬一……」
他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副棺材板，說不下去了。
周知禮明白他的意思。
張木匠打的算盤是：先把婚結了，再治病。一來保住姑娘的名聲，二來盼著「沖喜」——民間說法，喜事能衝掉晦氣，讓病人好起來。
但周知禮知道，肺癆是實打實的病，不是辦場喜事就能治好的。
更關鍵的是，李家知道這事嗎？
如果李家不知道，這婚就是欺騙。李秀芬嫁過來，要是大壯的病治不好，她這輩子就毀了。
周知禮心裡很糾結。
他只是個知客，負責操辦婚事的流程，本不該管這些。這是張家的家務事，他一個外人，有什麼資格插嘴？
可他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一個姑娘被騙進火坑。
風又吹過來，松木的香氣鑽進鼻子。周知禮看著那副還沒上漆的棺材板，心裡突然有些發堵。
沉默很久，他開口了。
「張叔，這事我幫你保密。」
張木匠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感激。
「但有個條件，婚禮之前，你要親口告訴李家實情，讓姑娘自己選。她願意嫁，那是她的情義。她不願意，你也不能怪人家。」
「這樣做，對大壯好，對姑娘也好。」
張木匠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刨花，像是在看自己這大半輩子。沉默了很久，才艱難地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
三天後，周知禮陪張木匠去了一趟李家村。
李秀芬家在村子中間，是一座普通的農家小院。土坯牆，茅草頂，院門口掛著一串紅辣椒，旁邊還吊著半扇豬肉，用粗鹽醃著。
張木匠站在門口，腳像生了根，邁不動步子。
他的手裡攥著一包點心，牛皮紙包著，是鎮上最好的點心鋪買的。包裝紙已經被汗浸濕了，皺巴巴的。
「張叔，進去吧。拖得久，更難開口。」
張木匠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開門的是李秀芬的娘。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
「哎呀，親家公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李母熱情地把兩人迎進屋裡，又是倒茶又是端點心。堂屋正中掛著一張迎客松圖像，下面的條案上擺著一隻掉了漆的座鐘，指針「嘀嗒嘀嗒」地走著。
「親家公今天怎麼有空來？是不是婚事有什麼要商量的？」
張木匠坐在椅子上，端著茶杯，茶水在杯子裡輕輕晃動，他的手抑制不住的抖。
「親家母，我……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李母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臉上：「什麼事？」
張木匠放下茶杯，站起身，對著裡屋喊道：「李大哥，你也出來一下吧。」
門帘一掀，李父從裡屋走出來。五十來歲，身材魁梧，手上還沾著豬血，圍裙上也濺著血點子——他剛才在後院殺豬，準備給閨女置辦嫁妝。
「親家公，有啥事兒？」
張木匠看了周知禮一眼，後者沖他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氣全部吐出來：
「親家公，親家母，大壯……大壯有病。」
李父李母都愣住了。
「什麼病？」
張木匠閉上眼睛。
「肺癆。」
這兩個字剛出口，原本熱鬧的房屋頓時安靜下來。座鐘的指針依舊在擺，「嘀嗒嘀嗒」，一下一下，敲得他心頭髮顫。
李母的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的茶壺「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幾瓣，茶水濺了一地。
李父的臉漲得通紅，青筋一條條鼓起來。
「你......你說什麼？」
他衝上前，一把揪住張木匠的衣領，把他拎了起來。兩人靠得極近，李父手上的豬血味直衝張木匠的鼻子。
「這是騙婚！」
張木匠沒有反抗，任由他揪著，腳尖勉強挨著地面。
「親家公，我不是存心騙你們……」
「不是存心騙？」
李父怒吼道，唾沫星子噴了張木匠一臉，
「你兒子得了肺癆，你不告訴我們，還想讓我閨女嫁過去？這不是騙是什麼？」
「我閨女嫁過去是守活寡嗎？」李母癱坐在椅子上，捂著臉哭了起來，「你們張家怎麼能這樣……怎麼能這樣啊……」
李父鬆開手，張木匠踉蹌著退了兩步，撞在門框上。他沒站穩，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這個騙子！」
李父抄起條案上的座鐘，高高舉起——
「爹！」
一聲尖叫從裡屋傳來。
門帘被猛地掀開，一個姑娘沖了出來，擋在張木匠面前。
李父舉著座鐘，愣在那裡。
李秀芬。
二十歲出頭，身材苗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臉龐秀麗，眼眶紅紅的，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在裡屋聽到了一切。
「秀芬，你怎麼出來了？快回屋！」
李母驚呼，連滾帶爬地衝過去，一把抱住女兒。
李秀芬沒有動，她就站在那裡，背對著坐在地上的張木匠，面對著舉著座鐘的父親。
「爹，把鍾放下。」
李父的手在抖，座鐘在半空中晃動，指針還在「嘀嗒嘀嗒」地走。
「放下！」
李父像被抽去了力氣，座鐘從手裡滑落，「砰」地一聲砸在地上。鐘面碎了，指針也不走了，屋裡突然安靜下來。
李秀芬轉過身，向張木匠伸出手。
「張叔，您起來。」
張木匠愣愣地看著她，不敢接那隻手。
「起來吧，張叔。」
李秀芬彎下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地上拉起來。隨後走到堂屋中央，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又看了一眼母親。
「爹，娘，這事讓我自己決定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