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這場喜事，不對勁
「誰啊？」
「我，周知禮。」
「周師傅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張木匠迎了出來。
他五十來歲，黑臉膛，濃眉毛，一雙手布滿老繭，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木屑。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
「周師傅，屋裡坐，屋裡坐！」
張木匠在圍裙上蹭了蹭手，熱情地把周知禮往堂屋裡讓。
堂屋收拾得乾淨敞亮，正中掛著一幅壽星圖，下面供著祖宗牌位。八仙桌上擺著茶盤，茶盅是新的，瓷白瓷白的，一看就是專門買來待客的。
「周師傅喝茶。」張木匠泡了壺茶，雙手捧到周知禮面前。
周知禮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盅。
「張叔，我今天來，是想看看場地，順便問問婚事的安排。」
「好好好，您問，您問！」
張木匠搓著手，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我兒子大壯，今年二十二，老實巴交的，就是嘴笨，不會說話。要娶的姑娘姓李，叫秀芬，是隔壁村的。她爹是李屠戶，殺豬賣肉的。」
「兩家門當戶對，親事是去年定的，彩禮也給了。就等著挑個好日子，把人娶進門。」
周知禮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盤算。
紅事和白事不一樣。
白事講「肅穆」，一切都要莊嚴、沉穩，不能出一點差錯。
紅事講「喜慶」，一切都要熱鬧、紅火，不能冷場。
白事怕「鬧」，最忌諱有人來搗亂。
紅事怕「冷」，最忌諱冷冷清清沒人氣。
做紅事知客，要會說喜話——迎親、拜堂、敬酒，每個環節都得有吉祥話墊著，讓主家和賓客聽著舒坦。
要會敬酒——紅事上喝酒的人多，知客要能喝、會勸，還得攔著別人別喝多了鬧事。
要會圓場——兩家人頭一回當親家，難免磕磕碰碰，知客得左右逢源，讓兩邊都滿意。
還要處理兩家關係，婆家、娘家，哪邊都不能得罪。
比起白事，紅事更考驗人情世故。
「張叔，婚期定了嗎？」
「定了，下個月初六，黃道吉日。」
「新房布置了嗎？」
「布置了，就在東廂房。被褥、家具都是新的。」
「喜服呢？」
「也準備好了。大紅的，繡著龍鳳。」
周知禮一樣樣問過去，張木匠一樣樣答，答得又快又利索，顯然是早就盤算過無數遍了。
問到最後，周知禮放下茶盅：
「新郎官呢？讓我見見？」
張木匠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周知禮看得清楚，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結也滾動了一下。
「大壯……大壯在後院呢。」
張木匠站起身，聲音還是熱絡的，但語速快了不少。
「我去叫他。」
他轉身往後院走，腳步有些急促，後背繃得直直的。
周知禮端起茶盅，慢慢喝了一口，沒有追問。
後院傳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張木匠才領著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這就是張大壯。
二十二歲，個子高高的，肩膀寬闊，身板也壯實，不愧叫「大壯」。
但周知禮只看了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臉色不對。
不是那種莊稼人曬出來的黑紅，而是一種病態的蠟黃，像是在鹽水裡泡久了的蘿蔔皮。
眼眶有些發青，眼珠子也沒什麼神采，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嘴唇乾裂，沒什麼血色，嘴角還起了一層白皮。
「周……周師傅好。」
張大壯聲音發虛，說完還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聲不對勁，不是嗓子癢的那種乾咳，而是從胸腔深處往外掏的咳法，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東西堵在裡面，咳也咳不出來。
周知禮的眉頭皺了皺。
「大壯，最近身體怎麼樣？」
張大壯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他爹。
那一眼裡有東西，有慌張，有求助，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心虛。
張木匠連忙接話：
「好著呢，好著呢！就是最近忙活婚事，累著了，休息兩天就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不敢跟周知禮對視。
手也不安分，攥著衣角搓來搓去。
周知禮沒有追問。
他又跟張大壯聊了幾句家常，問他喜服試過沒有，新娘子見過幾面，婚後有什麼打算。
張大壯的回答很簡短，每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額頭上還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明明堂屋裡並不熱。
周知禮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面上卻不動聲色。
「行了，大壯你先回去歇著吧。婚事的事，我跟你爹商量就行。」
張大壯匆匆行了個禮，轉身往後院走。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虛浮，走幾步就要扶一下牆。
人一走，他繼續和張木匠商量細節。聘禮怎麼抬，迎親隊伍怎麼排，拜堂時辰怎麼卡。
商量完婚事安排，周知禮起身告辭。
張木匠把他送到院門口，一路上念叨「周師傅辛苦」、「婚事就拜託您了」之類的客套話。
周知禮跨出門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張叔。」
「周師傅還有什麼吩咐？」張木匠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有些僵硬了。
「大壯，是不是有病？」
張木匠臉色刷地變了，笑容一下子垮下來。
「周……周師傅……」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也跟著紅了。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攥著圍裙的下擺。然後往前邁了一步，又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縮了回去。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抖得厲害。
「這事兒……能幫我瞞著嗎？」
張木匠把周知禮拉到後院。
後院堆著木料，松木、榆木、柏木，碼得整整齊齊。角落裡擱著一副還沒上漆的棺材板——張木匠是方圓幾十里最好的棺材匠，這活兒從來沒斷過。
張木匠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開口。
「周師傅，大壯的病……是肺癆。」
周知禮的腳步頓住了。
肺癆，就是肺結核。在這個年代，這是要命的病。
「半年前開始咳嗽，剛開始我們以為是小病，沒當回事兒。直到上個月咳得越來越厲害，我帶他去縣醫院檢查……」
說著說著，他說不下去了。
一個做了三十年棺材的人，蹲在自己刨出來的木料堆旁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知禮沒有說話。
院子裡很靜，只有院風吹過木料堆，帶起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此刻，他感覺那股香味，和壽材的味道一模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周知禮才開口：「醫生怎麼說？」
「我，周知禮。」
「周師傅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院門吱呀一聲拉開，張木匠迎了出來。
他五十來歲，黑臉膛，濃眉毛，一雙手布滿老繭，指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木屑。身上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彎，露出結實的小臂。
「周師傅，屋裡坐，屋裡坐！」
張木匠在圍裙上蹭了蹭手，熱情地把周知禮往堂屋裡讓。
堂屋收拾得乾淨敞亮，正中掛著一幅壽星圖，下面供著祖宗牌位。八仙桌上擺著茶盤，茶盅是新的，瓷白瓷白的，一看就是專門買來待客的。
「周師傅喝茶。」張木匠泡了壺茶，雙手捧到周知禮面前。
周知禮接過來，抿了一口，放下茶盅。
「張叔，我今天來，是想看看場地，順便問問婚事的安排。」
「好好好，您問，您問！」
張木匠搓著手，臉上的笑容堆得滿滿的。
「我兒子大壯，今年二十二，老實巴交的，就是嘴笨，不會說話。要娶的姑娘姓李，叫秀芬，是隔壁村的。她爹是李屠戶，殺豬賣肉的。」
「兩家門當戶對，親事是去年定的，彩禮也給了。就等著挑個好日子，把人娶進門。」
周知禮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盤算。
紅事和白事不一樣。
白事講「肅穆」，一切都要莊嚴、沉穩，不能出一點差錯。
紅事講「喜慶」，一切都要熱鬧、紅火，不能冷場。
白事怕「鬧」，最忌諱有人來搗亂。
紅事怕「冷」，最忌諱冷冷清清沒人氣。
做紅事知客，要會說喜話——迎親、拜堂、敬酒，每個環節都得有吉祥話墊著，讓主家和賓客聽著舒坦。
要會敬酒——紅事上喝酒的人多，知客要能喝、會勸，還得攔著別人別喝多了鬧事。
要會圓場——兩家人頭一回當親家，難免磕磕碰碰，知客得左右逢源，讓兩邊都滿意。
還要處理兩家關係，婆家、娘家，哪邊都不能得罪。
比起白事，紅事更考驗人情世故。
「張叔，婚期定了嗎？」
「定了，下個月初六，黃道吉日。」
「新房布置了嗎？」
「布置了，就在東廂房。被褥、家具都是新的。」
「喜服呢？」
「也準備好了。大紅的，繡著龍鳳。」
周知禮一樣樣問過去，張木匠一樣樣答，答得又快又利索，顯然是早就盤算過無數遍了。
問到最後，周知禮放下茶盅：
「新郎官呢？讓我見見？」
張木匠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間，快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周知禮看得清楚，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喉結也滾動了一下。
「大壯……大壯在後院呢。」
張木匠站起身，聲音還是熱絡的，但語速快了不少。
「我去叫他。」
他轉身往後院走，腳步有些急促，後背繃得直直的。
周知禮端起茶盅，慢慢喝了一口，沒有追問。
後院傳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張木匠才領著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這就是張大壯。
二十二歲，個子高高的，肩膀寬闊，身板也壯實，不愧叫「大壯」。
但周知禮只看了一眼，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臉色不對。
不是那種莊稼人曬出來的黑紅，而是一種病態的蠟黃，像是在鹽水裡泡久了的蘿蔔皮。
眼眶有些發青，眼珠子也沒什麼神采，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
嘴唇乾裂，沒什麼血色，嘴角還起了一層白皮。
「周……周師傅好。」
張大壯聲音發虛，說完還咳嗽了兩聲。
那咳嗽聲不對勁，不是嗓子癢的那種乾咳，而是從胸腔深處往外掏的咳法，悶悶的、沉沉的，像是有東西堵在裡面，咳也咳不出來。
周知禮的眉頭皺了皺。
「大壯，最近身體怎麼樣？」
張大壯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他爹。
那一眼裡有東西，有慌張，有求助，還有一絲……藏不住的心虛。
張木匠連忙接話：
「好著呢，好著呢！就是最近忙活婚事，累著了，休息兩天就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不敢跟周知禮對視。
手也不安分，攥著衣角搓來搓去。
周知禮沒有追問。
他又跟張大壯聊了幾句家常，問他喜服試過沒有，新娘子見過幾面，婚後有什麼打算。
張大壯的回答很簡短，每說幾句就要停下來喘口氣。額頭上還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明明堂屋裡並不熱。
周知禮看在眼裡，記在心裡，面上卻不動聲色。
「行了，大壯你先回去歇著吧。婚事的事，我跟你爹商量就行。」
張大壯匆匆行了個禮，轉身往後院走。他的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虛浮，走幾步就要扶一下牆。
人一走，他繼續和張木匠商量細節。聘禮怎麼抬，迎親隊伍怎麼排，拜堂時辰怎麼卡。
商量完婚事安排，周知禮起身告辭。
張木匠把他送到院門口，一路上念叨「周師傅辛苦」、「婚事就拜託您了」之類的客套話。
周知禮跨出門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
「張叔。」
「周師傅還有什麼吩咐？」張木匠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有些僵硬了。
「大壯，是不是有病？」
張木匠臉色刷地變了，笑容一下子垮下來。
「周……周師傅……」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眶也跟著紅了。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攥著圍裙的下擺。然後往前邁了一步，又像是怕被人看見似的，縮了回去。
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抖得厲害。
「這事兒……能幫我瞞著嗎？」
張木匠把周知禮拉到後院。
後院堆著木料，松木、榆木、柏木，碼得整整齊齊。角落裡擱著一副還沒上漆的棺材板——張木匠是方圓幾十里最好的棺材匠，這活兒從來沒斷過。
張木匠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開口。
「周師傅，大壯的病……是肺癆。」
周知禮的腳步頓住了。
肺癆，就是肺結核。在這個年代，這是要命的病。
「半年前開始咳嗽，剛開始我們以為是小病，沒當回事兒。直到上個月咳得越來越厲害，我帶他去縣醫院檢查……」
說著說著，他說不下去了。
一個做了三十年棺材的人，蹲在自己刨出來的木料堆旁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知禮沒有說話。
院子裡很靜，只有院風吹過木料堆，帶起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此刻，他感覺那股香味，和壽材的味道一模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周知禮才開口：「醫生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