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師接紅事
後院不大，三面土牆圍著一塊空地。角落裡種著一棵棗樹，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晃。劉大娘已經在那裡等著了，坐在一把舊藤椅上，身邊沒有旁人。
周鐵柱站在院子中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攥著衣角，又鬆開，又攥上。
劉大娘看著他，一言不發。
她的目光在周鐵柱臉上停留了很久。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子到嘴巴，仿佛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尋找一些熟悉的痕跡。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長得像你爹年輕時候。」
周鐵柱的身子微微一顫。
劉大娘嘆了口氣，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周鐵柱面前。
「你娘的事，是你爹對不起她。」
她的目光移向牆角的棗樹。那棵樹是老劉頭年輕時種的，如今已經有碗口粗了。
「但你是劉家的血脈，我不會不認。」
周鐵柱的眼眶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不過，」劉大娘話鋒一轉，「我有幾個條件。」
「您說。」周鐵柱的聲音發緊。
「第一，不能爭家產。劉家的東西，該誰的就是誰的，你不能摻和。」
周鐵柱點頭，聲音有些啞：「我不要錢。」
「第二，不能公開認親。這事說出去，劉家臉上不好看，你臉上也不好看。」
周鐵柱又點頭：「我明白。」
「第三……」劉大娘的聲音低了下去，「等我死了以後，你可以來掃墓。到時候，你想認親也好，不認也好，隨你。」
周鐵柱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六十多歲的人了，被他爹辜負了一輩子，守著一個秘密守了三十年。她有一萬個理由恨他，恨他娘，恨他這個私生子。
但她沒有。
她選擇了接受。
周鐵柱深吸一口氣，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劉伯娘，我不要錢。我只想給我娘一個交代——她這輩子，沒白等。」
說完，他低下頭，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咚。
磚地上沾著傍晚的露水，冰涼冰涼的，但他磕得結結實實。
劉大娘看著跪在地上的周鐵柱，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她伸出手，顫抖著扶住他的胳膊。
「起來吧，孩子。」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以後逢年過節，你可以來上柱香。」
周鐵柱站起身，用力點了點頭。
「好。」
周知禮站在棗樹下，默默看著這一幕。
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糾葛，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個了結。
不是大團圓，但也不是悲劇。是一個還算體面的收場。
後來，劉大娘私下給了周鐵柱一個布包。
周鐵柱打開一看，是三百塊錢。都是十塊、五塊的零鈔，疊得整整齊齊。
「算是……補償吧。」老太太說，聲音有些不自然。
周鐵柱推辭不過，收下了。
他知道，這不是錢的事。
這是劉大娘攢了不知道多久的私房錢，是她作為一個被辜負的妻子，能給出的最大的善意。
離開劉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劉大娘親自送周知禮到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小周，這次的事，多虧了你。」
她拉著周知禮的手。那隻手乾枯而溫熱，握得很緊。
「馬寡婦的事、棺材的事、還有鐵柱的事……要不是你，這場喪事早就砸了。」
周知禮謙虛道：「劉伯娘言重了。」
劉大娘搖搖頭，馬燈的光在她臉上晃動。
「我老太婆活了六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你這個後生，有本事，也有良心。以後鄉里有什麼紅白事，我替你說話。」
周知禮心裡一動，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劉大娘在十里八鄉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開口替他說話，就等於做了擔保。以後這一片的紅白事，但凡劉家沾點邊的，都會優先找他。
這比給他多少錢都值錢。
「多謝劉伯娘。」周知禮微微躬身，鄭重道謝。
劉大娘擺擺手，把馬燈往他手裡塞。
「拿著，路上黑。到了鎮上讓人捎回來就行。」
周知禮接過馬燈，告辭離開。
劉主任的喪事辦完第三天，周知禮就感覺到了變化。
走在路上，認識不認識的都沖他點頭。去供銷社買鹽，售貨員主動多抓了一把。就連村口那條總愛沖人叫的黃狗，見了他都搖尾巴。
「周師傅！」
「周知客！」
稱呼變了，眼神也變了。
以前是「錢知客的徒弟」，現在是「周知客」。
一字之差，分量不同。
這種感覺讓周知禮踏實。
比起虛名，他更在意實打實的活計。劉主任那場喪事之後，一周之內，他接了三個活——兩場白事，一場紅事。
白事他駕輕就熟。
但紅事，還是頭一遭獨立操辦。
這天上午，周知禮去錢德順家。
老頭的腿好了大半，已經能拄著拐在院裡轉悠。見周知禮進來，他正坐在藤椅上用砂紙打磨菸袋鍋子，動作慢悠悠的。
「來了？坐。」
周知禮在他對面坐下，把這些天的活一樁樁說了。
錢德順聽完，沒急著接話，先把菸袋鍋子對著光照了照，吹掉浮灰，這才抬眼看他。
「劉主任那場，我聽人說了。」
他磕了磕菸袋，裝上菸絲，慢條斯理地點上。
「棺材半道出了問題，馬寡婦當眾撒潑，你都壓住了。那場比李德才家難十倍，你扛下來了。」
周知禮沒接話。
他知道師父還有話說。
果然，錢德順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擱，語氣鄭重起來：「知禮，從今兒起，你算是出師了。」
周知禮心頭一震。
出師，意味著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了。
「鄉里的活，你自己接。」錢德順繼續說，「遇到拿不準的事可以來問，但主意，你自己拿。」
周知禮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錢德順擺擺手：「別整這些虛的。」
他又拿起菸袋鍋子，神態恢復了平日的懶散：「你說接了張木匠家的紅事？」
「是，他兒子張大壯娶媳婦。」
「張木匠……」錢德順眯起眼睛，「做棺材那個？」
「對。」
「這人本分，家底也厚，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錢德順說著，又看了周知禮一眼，「不過紅事跟白事是兩碼事。白事怕鬧，紅事怕冷。你第一回獨立辦，多留心。」
周知禮點頭：「我記住了。」
下午，周知禮去張木匠家踩點。
張木匠家在村子東頭，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在村里算是數得上號的人家。
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聞到一股木頭味兒——不是那種腐朽的霉味，而是新鮮木料特有的清香，帶著一點點松油的澀。
院門口堆著幾摞木板，有松木、有柏木，碼得整整齊齊。地上落了一層刨花，被風吹得打著捲兒，貼在門檻邊上。
周知禮敲了敲門。
周鐵柱站在院子中央，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他攥著衣角，又鬆開，又攥上。
劉大娘看著他，一言不發。
她的目光在周鐵柱臉上停留了很久。從眉毛到眼睛，從鼻子到嘴巴，仿佛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尋找一些熟悉的痕跡。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長得像你爹年輕時候。」
周鐵柱的身子微微一顫。
劉大娘嘆了口氣，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走到周鐵柱面前。
「你娘的事，是你爹對不起她。」
她的目光移向牆角的棗樹。那棵樹是老劉頭年輕時種的，如今已經有碗口粗了。
「但你是劉家的血脈，我不會不認。」
周鐵柱的眼眶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逼回去。
「不過，」劉大娘話鋒一轉，「我有幾個條件。」
「您說。」周鐵柱的聲音發緊。
「第一，不能爭家產。劉家的東西，該誰的就是誰的，你不能摻和。」
周鐵柱點頭，聲音有些啞：「我不要錢。」
「第二，不能公開認親。這事說出去，劉家臉上不好看，你臉上也不好看。」
周鐵柱又點頭：「我明白。」
「第三……」劉大娘的聲音低了下去，「等我死了以後，你可以來掃墓。到時候，你想認親也好，不認也好，隨你。」
周鐵柱沉默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六十多歲的人了，被他爹辜負了一輩子，守著一個秘密守了三十年。她有一萬個理由恨他，恨他娘，恨他這個私生子。
但她沒有。
她選擇了接受。
周鐵柱深吸一口氣，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劉伯娘，我不要錢。我只想給我娘一個交代——她這輩子，沒白等。」
說完，他低下頭，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咚、咚、咚。
磚地上沾著傍晚的露水，冰涼冰涼的，但他磕得結結實實。
劉大娘看著跪在地上的周鐵柱，眼淚突然流了下來。她伸出手，顫抖著扶住他的胳膊。
「起來吧，孩子。」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以後逢年過節，你可以來上柱香。」
周鐵柱站起身，用力點了點頭。
「好。」
周知禮站在棗樹下，默默看著這一幕。
三十年的恩怨，三十年的糾葛，在這一刻，終於有了一個了結。
不是大團圓，但也不是悲劇。是一個還算體面的收場。
後來，劉大娘私下給了周鐵柱一個布包。
周鐵柱打開一看，是三百塊錢。都是十塊、五塊的零鈔，疊得整整齊齊。
「算是……補償吧。」老太太說，聲音有些不自然。
周鐵柱推辭不過，收下了。
他知道，這不是錢的事。
這是劉大娘攢了不知道多久的私房錢，是她作為一個被辜負的妻子，能給出的最大的善意。
離開劉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劉大娘親自送周知禮到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馬燈，昏黃的光在夜風裡搖搖晃晃。
「小周，這次的事，多虧了你。」
她拉著周知禮的手。那隻手乾枯而溫熱，握得很緊。
「馬寡婦的事、棺材的事、還有鐵柱的事……要不是你，這場喪事早就砸了。」
周知禮謙虛道：「劉伯娘言重了。」
劉大娘搖搖頭，馬燈的光在她臉上晃動。
「我老太婆活了六十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你這個後生，有本事，也有良心。以後鄉里有什麼紅白事，我替你說話。」
周知禮心裡一動，他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劉大娘在十里八鄉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開口替他說話，就等於做了擔保。以後這一片的紅白事，但凡劉家沾點邊的，都會優先找他。
這比給他多少錢都值錢。
「多謝劉伯娘。」周知禮微微躬身，鄭重道謝。
劉大娘擺擺手，把馬燈往他手裡塞。
「拿著，路上黑。到了鎮上讓人捎回來就行。」
周知禮接過馬燈，告辭離開。
劉主任的喪事辦完第三天，周知禮就感覺到了變化。
走在路上，認識不認識的都沖他點頭。去供銷社買鹽，售貨員主動多抓了一把。就連村口那條總愛沖人叫的黃狗，見了他都搖尾巴。
「周師傅！」
「周知客！」
稱呼變了，眼神也變了。
以前是「錢知客的徒弟」，現在是「周知客」。
一字之差，分量不同。
這種感覺讓周知禮踏實。
比起虛名，他更在意實打實的活計。劉主任那場喪事之後，一周之內，他接了三個活——兩場白事，一場紅事。
白事他駕輕就熟。
但紅事，還是頭一遭獨立操辦。
這天上午，周知禮去錢德順家。
老頭的腿好了大半，已經能拄著拐在院裡轉悠。見周知禮進來，他正坐在藤椅上用砂紙打磨菸袋鍋子，動作慢悠悠的。
「來了？坐。」
周知禮在他對面坐下，把這些天的活一樁樁說了。
錢德順聽完，沒急著接話，先把菸袋鍋子對著光照了照，吹掉浮灰，這才抬眼看他。
「劉主任那場，我聽人說了。」
他磕了磕菸袋，裝上菸絲，慢條斯理地點上。
「棺材半道出了問題，馬寡婦當眾撒潑，你都壓住了。那場比李德才家難十倍，你扛下來了。」
周知禮沒接話。
他知道師父還有話說。
果然，錢德順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擱，語氣鄭重起來：「知禮，從今兒起，你算是出師了。」
周知禮心頭一震。
出師，意味著自己可以獨當一面了。
「鄉里的活，你自己接。」錢德順繼續說，「遇到拿不準的事可以來問，但主意，你自己拿。」
周知禮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錢德順擺擺手：「別整這些虛的。」
他又拿起菸袋鍋子，神態恢復了平日的懶散：「你說接了張木匠家的紅事？」
「是，他兒子張大壯娶媳婦。」
「張木匠……」錢德順眯起眼睛，「做棺材那個？」
「對。」
「這人本分，家底也厚，不會出什麼么蛾子。」
錢德順說著，又看了周知禮一眼，「不過紅事跟白事是兩碼事。白事怕鬧，紅事怕冷。你第一回獨立辦，多留心。」
周知禮點頭：「我記住了。」
下午，周知禮去張木匠家踩點。
張木匠家在村子東頭，是一座三進的大院子，在村里算是數得上號的人家。
還沒走到院門口，就聞到一股木頭味兒——不是那種腐朽的霉味，而是新鮮木料特有的清香，帶著一點點松油的澀。
院門口堆著幾摞木板，有松木、有柏木，碼得整整齊齊。地上落了一層刨花，被風吹得打著捲兒，貼在門檻邊上。
周知禮敲了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