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馬寡婦的台階
馬寡婦愣住了。
「是他娘在大街上披頭散髮、被人指指點點、當笑話看？」
「還是他娘體體面面地活著，逢年過節給他上墳燒紙，讓他在那邊也能安心？」
馬寡婦的身子晃了晃。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圍安靜下來。
連那些議論紛紛的人都閉上了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大娘，您兒子要是在天有靈，他肯定不願意看到您這樣。」
「他會希望您好好活著，每年清明給他燒點紙錢、上炷香，告訴他家裡的事、鎮上的事。這樣他在那邊才能安心，才不會惦記。」
「您這麼鬧，他在那邊看著，心裡得多難受啊。」
馬寡婦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摳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軟了下來。
周知禮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有戲。
但就在這時，馬寡婦突然又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淚水還沒幹，眼裡帶著一絲倔強。
「我知道你說得對，但我不甘心。我兒子死得冤，劉家要給我一個說法。不是你幾句好話就能打發的。」
周知禮的心又沉了下去。
光靠嘴說，不夠。
馬寡婦心裡的結，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她要的不是安慰，是「說法」。
周知禮的腦子飛速轉動。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棺材，八個壯漢已經換了三次肩，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一條條肌肉繃得死緊。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腿已經在發抖，咬著牙硬撐。
再撐下去，棺材真要落地了。
他必須想出一個能讓馬寡婦起來、又不丟劉家面子的辦法。
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最後落在了人群後面那個冷笑的趙德彪身上，心裡突然有了主意。
「劉大哥，我有個法子。」
「你說！」
周知禮側身湊近劉建國，壓低聲音說了句話，劉建國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你說什麼？給她補償？」劉建國瞪大眼睛，聲音差點沒壓住，「這不是變相認錯嗎？」
周知禮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四周。兩百多號人黑壓壓圍成一圈，有看熱鬧的，有等著看笑話的，還有幾個明顯是趙德彪那邊的人，正交頭接耳不知嘀咕什麼。
「大哥，您聽我說。」他的嘴幾乎貼著劉建國的耳朵，「馬大娘兒子的事，不管對錯，人確實沒了。這是實打實的，誰也翻不了。」
劉建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吭聲。
「您主動給補償，那叫劉家大度、積德行善。外人只會說劉家厚道，不會說劉家理虧。可您要是硬拖著、硬扛著，等棺材落了地——」
他頓了頓，往抬棺的八個壯漢那邊看了一眼。
那八個後生肩膀已經在發抖了，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後頸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著，像是隨時要斷掉。
劉建國也看見了。
他又看了眼圍觀的人群。大伙兒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幾個老太太甚至已經開始搖頭嘆氣了。
他心裡清楚，這棺材要是真落了地，劉家這幾十年的名聲就算徹底毀了。
劉建國咬了咬牙，正要開口，忽然感覺後背一道目光落過來。
他回頭一看，是劉大娘。
老太太站在隊伍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就這一下，劉建國心裡的那根弦「啪」地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馬寡婦。
馬寡婦還坐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看見劉建國走過來，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警惕。
「馬大娘。」劉建國站定，嗓音有些發緊，「我父親生前做事確實太正，不近人情。您兒子的事，雖然是依法辦的，但……結果確實太重了。」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
連嗩吶都停了，就剩下風吹紙錢的沙沙聲。
劉建國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樣吧——今天喪事結束後，劉家給您五百塊錢。」
五百塊！
人群里「嗡」地一聲，像是捅了馬蜂窩。
82年的五百塊是個什麼概念？鎮上紡織廠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六塊五。五百塊，夠一個壯勞力不吃不喝攢一年多。夠買兩頭大肥豬。夠給兒子娶媳婦置辦全套家當。
「真捨得啊……」有人小聲嘀咕。
「劉家這是低頭了？」
「啥叫低頭？這叫大氣！一般人家哪拿得出來五百塊？」
馬寡婦愣住了。
她今天來之前，趙德彪跟她打過包票——劉家是死硬派，劉富貴當了一輩子幹部，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兒子也是這個德行。只要她鬧得夠凶，劉家的喪事就辦不成。
她沒想到劉家會低頭。
更沒想到是這種低頭法。
五百塊錢。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我兒子啊——」馬寡婦趴在地上，雙手捶著青石板路面，嚎啕大哭，「你聽到沒有？劉家……劉家認錯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身子都在抖。
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周知禮站在一旁，沒出聲。他知道馬寡婦心裡的結不是五百塊錢能解開的。她兒子是真沒了，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但這五百塊錢，給了她一個台階。
一個可以體面離開的台階。
馬寡婦哭了好一陣，才慢慢平靜下來。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踉踉蹌蹌站起身，嗓子已經哭啞了。
「劉建國，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劉建國點頭：「我記著。」
馬寡婦又看了一眼棺材，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往路邊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走了。
議論聲立刻又響了起來。
「劉家真是大氣！」
「可不是嘛，要是硬拖著，棺材落了地，那才叫丟人呢。」
「這個後生是誰？辦事有一套啊，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解決了。」
周知禮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後面角落裡。
趙德彪的臉色鐵青，像是吃了蒼蠅。他本想借馬寡婦的手攪黃劉家的喪事，沒想到被這麼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非但沒攪黃，反而讓劉家白白賺了個「大氣」的好名聲。
感覺到周知禮的目光，趙德彪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縮著脖子，悄悄溜了。
周知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關，過了。
「起棺——」
周知禮扯著嗓子唱道，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八個壯漢如釋重負，「嗨」地齊聲應了一句，重新紮穩馬步，把棺材往肩上一顛，邁開步子。
送葬的隊伍重新啟動。
嗩吶聲再次嗚嗚咽咽地響起來，淒悽慘慘，像是在哭。
紙錢從竹簍里一把一把撒出來，在風裡打著旋兒，像是灰白色的蝴蝶，落了一地。
劉建國走在棺材前頭，雙手捧著靈位牌，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挪。
「是他娘在大街上披頭散髮、被人指指點點、當笑話看？」
「還是他娘體體面面地活著，逢年過節給他上墳燒紙，讓他在那邊也能安心？」
馬寡婦的身子晃了晃。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周圍安靜下來。
連那些議論紛紛的人都閉上了嘴，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大娘，您兒子要是在天有靈，他肯定不願意看到您這樣。」
「他會希望您好好活著，每年清明給他燒點紙錢、上炷香，告訴他家裡的事、鎮上的事。這樣他在那邊才能安心，才不會惦記。」
「您這麼鬧，他在那邊看著，心裡得多難受啊。」
馬寡婦的手，慢慢鬆開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摳得血肉模糊的手指，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空了一樣，整個人軟了下來。
周知禮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有戲。
但就在這時，馬寡婦突然又抬起頭。她的眼睛裡，淚水還沒幹，眼裡帶著一絲倔強。
「我知道你說得對，但我不甘心。我兒子死得冤，劉家要給我一個說法。不是你幾句好話就能打發的。」
周知禮的心又沉了下去。
光靠嘴說，不夠。
馬寡婦心裡的結，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開的。
她要的不是安慰，是「說法」。
周知禮的腦子飛速轉動。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棺材，八個壯漢已經換了三次肩，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能看見一條條肌肉繃得死緊。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腿已經在發抖，咬著牙硬撐。
再撐下去，棺材真要落地了。
他必須想出一個能讓馬寡婦起來、又不丟劉家面子的辦法。
他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最後落在了人群後面那個冷笑的趙德彪身上，心裡突然有了主意。
「劉大哥，我有個法子。」
「你說！」
周知禮側身湊近劉建國，壓低聲音說了句話，劉建國的臉色當即就變了。
「你說什麼？給她補償？」劉建國瞪大眼睛，聲音差點沒壓住，「這不是變相認錯嗎？」
周知禮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四周。兩百多號人黑壓壓圍成一圈，有看熱鬧的，有等著看笑話的，還有幾個明顯是趙德彪那邊的人，正交頭接耳不知嘀咕什麼。
「大哥，您聽我說。」他的嘴幾乎貼著劉建國的耳朵，「馬大娘兒子的事，不管對錯，人確實沒了。這是實打實的，誰也翻不了。」
劉建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吭聲。
「您主動給補償，那叫劉家大度、積德行善。外人只會說劉家厚道，不會說劉家理虧。可您要是硬拖著、硬扛著，等棺材落了地——」
他頓了頓，往抬棺的八個壯漢那邊看了一眼。
那八個後生肩膀已經在發抖了，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後頸上的青筋一根根繃著，像是隨時要斷掉。
劉建國也看見了。
他又看了眼圍觀的人群。大伙兒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幾個老太太甚至已經開始搖頭嘆氣了。
他心裡清楚，這棺材要是真落了地，劉家這幾十年的名聲就算徹底毀了。
劉建國咬了咬牙，正要開口，忽然感覺後背一道目光落過來。
他回頭一看，是劉大娘。
老太太站在隊伍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就這一下，劉建國心裡的那根弦「啪」地斷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馬寡婦。
馬寡婦還坐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看見劉建國走過來，眼睛裡立刻閃過一絲警惕。
「馬大娘。」劉建國站定，嗓音有些發緊，「我父親生前做事確實太正，不近人情。您兒子的事，雖然是依法辦的，但……結果確實太重了。」
圍觀的人群安靜下來。
連嗩吶都停了，就剩下風吹紙錢的沙沙聲。
劉建國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這樣吧——今天喪事結束後，劉家給您五百塊錢。」
五百塊！
人群里「嗡」地一聲，像是捅了馬蜂窩。
82年的五百塊是個什麼概念？鎮上紡織廠的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六塊五。五百塊，夠一個壯勞力不吃不喝攢一年多。夠買兩頭大肥豬。夠給兒子娶媳婦置辦全套家當。
「真捨得啊……」有人小聲嘀咕。
「劉家這是低頭了？」
「啥叫低頭？這叫大氣！一般人家哪拿得出來五百塊？」
馬寡婦愣住了。
她今天來之前，趙德彪跟她打過包票——劉家是死硬派，劉富貴當了一輩子幹部，眼裡揉不得沙子，他兒子也是這個德行。只要她鬧得夠凶，劉家的喪事就辦不成。
她沒想到劉家會低頭。
更沒想到是這種低頭法。
五百塊錢。
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眼淚突然就涌了出來，不受控制地湧出來。
「我兒子啊——」馬寡婦趴在地上，雙手捶著青石板路面，嚎啕大哭，「你聽到沒有？劉家……劉家認錯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個身子都在抖。
周圍的人都沉默了。
周知禮站在一旁，沒出聲。他知道馬寡婦心裡的結不是五百塊錢能解開的。她兒子是真沒了，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但這五百塊錢，給了她一個台階。
一個可以體面離開的台階。
馬寡婦哭了好一陣，才慢慢平靜下來。她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踉踉蹌蹌站起身，嗓子已經哭啞了。
「劉建國，你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劉建國點頭：「我記著。」
馬寡婦又看了一眼棺材，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往路邊走。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她走了。
議論聲立刻又響了起來。
「劉家真是大氣！」
「可不是嘛，要是硬拖著，棺材落了地，那才叫丟人呢。」
「這個後生是誰？辦事有一套啊，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解決了。」
周知禮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後面角落裡。
趙德彪的臉色鐵青，像是吃了蒼蠅。他本想借馬寡婦的手攪黃劉家的喪事，沒想到被這麼輕描淡寫地化解了。非但沒攪黃，反而讓劉家白白賺了個「大氣」的好名聲。
感覺到周知禮的目光，趙德彪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縮著脖子，悄悄溜了。
周知禮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第一關，過了。
「起棺——」
周知禮扯著嗓子唱道，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八個壯漢如釋重負，「嗨」地齊聲應了一句，重新紮穩馬步，把棺材往肩上一顛，邁開步子。
送葬的隊伍重新啟動。
嗩吶聲再次嗚嗚咽咽地響起來，淒悽慘慘，像是在哭。
紙錢從竹簍里一把一把撒出來，在風裡打著旋兒，像是灰白色的蝴蝶，落了一地。
劉建國走在棺材前頭，雙手捧著靈位牌，低著頭，一步一步往前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