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報喪的規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喝完一碗熱粥,周知禮精神好了不少。

  錢德順遞給他一根白布條:「系在左臂上。」

  周知禮接過來,熟練地綁好。

  白布條是報喪人的標誌,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來報喪的,沿途不會有人攔著問東問西。

  「報喪的規矩,我再跟你說一遍。」

  錢德順領著他往院外走,邊走邊說:

  「一,不走大路走小路。報喪是送凶信,走大路衝撞了別人家的喜氣,不好。」

  「二,到了人家門口不能進門檻。你就站在外邊說話,主人家讓你進,你也不能進。」

  「三,不能喝人家的水,不能吃人家的東西。給你你也不能要。」

  周知禮點頭,一一記下。

  「四,不能說死字。要說老了、走了、沒了,哪個都行,就是不能說那個字。」

  「最重要一點,人家哭你不能勸,人家罵你不能還嘴。」

  錢德順停下腳步,看著周知禮:

  「報喪是報凶信,人家聽了不高興是正常的。有些娘家人本來就對婆家有意見,借這機會發火也有可能。你得忍著,不能頂嘴。」

  周知禮點頭:「明白了。」

  錢德順又遞給他一根竹棍。

  「這是報喪棍,路上用得著。遇到水溝就用棍子撐過去,遇到野狗就用棍子打。到了人家門口,棍子橫放在門檻外面,不能帶進去。」

  周知禮接過竹棍,在手裡掂了掂。

  「柳樹溝往哪走?」

  「出村往東,過了那片小樹林,沿著河堤一直走,看見一棵大柳樹就到了。十來里路,走快點一個時辰能到。」

  錢德順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天黑之前回來。」

  周知禮出了趙家莊,沿著田埂小路往東走。

  六月的清晨,空氣裡帶著一絲涼意。田野里的稻子綠油油的,露水打濕了褲腳他沒在意,心裡不停的琢磨。

  柳樹溝……

  他前世對這個地方有點印象。

  趙老爺子的老伴姓孫,娘家在柳樹溝。孫家在那邊也算大戶,人丁興旺,好幾房子侄。

  老太太死得早,娘家人一直覺得趙家對她不好。

  這次趙老爺子死了,娘家那邊八成會藉機發難。

  想到這裡,周知禮加快了腳步。

  走了約莫兩刻鐘,經過一片小樹林。樹林裡涼快些,蟬鳴聲震耳欲聾。

  周知禮正走著,突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就見一個人從樹林邊上的小路追了上來。

  是趙家老二,趙德江。

  周知禮停下腳步,等他走近。

  趙德江氣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把攔住他的去路。

  「站住!」

  「二哥,有事?」

  趙德江打量著周知禮,目光不善:「憑什麼讓你去報喪?你算趙家什麼人?」

  周知禮早料到會有人來找麻煩,不慌不忙:

  「二哥,這是錢叔安排的,有什麼問題您找錢叔說。」

  「錢叔?」趙德江冷笑一聲,「他一個外人,憑什麼管我們趙家的事?」

  「錢叔是知客,辦喪事本來就是他的活兒。」

  「那報喪呢?報喪也得他安排?」趙德江越說越沖,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我們趙家人自己不能去?非得派個外人?」

  「二哥,自家人報喪,那叫戴孝報信,犯忌諱。」

  趙德江一愣:「什麼忌諱?」

  「老話說,戴孝報信,衝撞亡靈。自家人身上帶著孝氣,去娘家報喪,容易把晦氣帶過去。」

  周知禮頓了頓,繼續說:

  「再說了,報喪人要走小路,不能走大路。二哥您是趙家人,熟門熟路肯定走大路,那叫走喪,對您自己也不好。」

  趙德江的臉色變了變,這些規矩他還真不知道。

  「二哥,您要覺得錢叔安排不對,回去找他說也來得及。反正我是個跑腿的,誰去都一樣。」


  趙德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本來就是想來找茬的,沒想到這小子嘴這麼利索,句句在理。

  沉默了幾秒,趙德江哼了一聲:

  「行,算你會說。」

  他往旁邊讓了讓,給周知禮讓出路來,但又撂下一句:「你最好別辦砸了。辦砸了,有你好看的。」

  說完,轉身走了。

  周知禮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微眯起。

  老二為什麼要來攔他?

  如果只是對「外人」報喪有意見,大可以直接去找錢德順說。

  他專門追出來,攔在半路上,說明不想讓這事鬧到錢德順那裡。

  他怕什麼?

  老二昨晚讓他媳婦去翻老爺子的枕頭,摸走了一個布包。

  老二怕他去柳樹溝,是不是怕他跟娘家人說什麼?

  或者……

  老二擔心娘家人來了之後,會追問老爺子遺物的事?

  老二這人,得防著。

  繼續往前走,出了小樹林,沿著河堤走。

  河堤兩邊是大片蘆葦盪,風一吹,蘆葦搖晃,發出沙沙聲。河水在陽光下泛著粼光,幾隻白鷺從蘆葦叢中飛起,往遠處去了。

  周知禮掃了一眼,加快腳步。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遠遠看見前面有棵大柳樹,樹冠遮天蔽日,少說也有上百年了。

  柳樹溝到了。

  這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依著河灣而建。

  村口有幾個人在閒聊,看有人走過來,都停下了話頭。

  一個老太太指著他胳膊上的白布條,小聲對旁邊的人說:「報喪的,不知道是誰家的。」

  周知禮往村里走去,邊走邊問:「請問孫老爺子家怎麼走?」

  趙老爺子老伴姓孫,娘家在柳樹溝也是大戶。

  「孫家?你找哪個孫家?」

  「趙家莊趙老爺子的老丈人家。」

  那人「哦」了一聲,表情微妙地變了變:「前頭那個大院子就是。」

  周知禮道了謝,繼續往前走。

  還沒走到大院門口,就看見幾個人站在那裡,像在等他。

  為首的是個中年漢子,四十來歲,穿著灰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黑布腰帶,看起來很有氣勢。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有老有少,個個表情嚴肅。

  周知禮心裡一沉。

  這架勢,不像是來迎接報喪人的,倒像是來興師問罪的。

  他放緩腳步,離對方幾步遠停下。

  中年漢子冷冷地看著他,開口道:

  「趙家的人?」

  周知禮微微點頭:「我是來報喪的。趙家莊趙老爺子......」

  話沒說完,中年漢子打斷了他:

  「趙老爺子沒了?」

  「是,昨晚走的。」

  周知禮按規矩說的是「走」,沒說「死」。

  中年漢子聽完,臉上沒有一絲悲傷,反而冷笑了一聲:「呵,他倒是走得痛快。」

  他上下打量著周知禮,眼裡帶著審視:「你是趙家哪個?怎麼派個毛頭小子來報喪?」

  「我不是趙家人,是錢知客派來的。」

  「錢知客?」中年漢子冷哼一聲,「就是那個專門辦紅白事的?」

  「是。」

  中年漢子盯著周知禮看了幾秒,突然轉頭對身後的人說:

  「都聽見了吧?趙老爺子死了。」

  身後的人紛紛點頭,表情各異,有冷笑的,有不屑的,還有幾個躍躍欲試。

  中年漢子轉回頭,盯著周知禮,一字一句道:

  「小子,你來得正好。」

  「你們趙家,欠我們孫家一個交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