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疑雲密布,帝心惘然(萬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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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無論是鬚髮皆白、經驗老到的御醫,還是手持羅盤、神情莫測的司天監術士,抑或是那位捧著陶罐、氣息枯槁的老祭司,甚至包括那些看似不起眼、捧著各式器具的低階官員和侍從——都不約而同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動了幾步,形成了一個鬆散的、卻又隱隱透著某種默契的包圍圈,將甜米兒圍在了中心。

  他們的目光如同探針,無聲卻又貪婪地掃視著甜米兒蒼白的小臉、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的指尖,仿佛要將這具看似弱不禁風的皮囊徹底洞穿,窺見其下可能隱藏的、那足以令天地變色的驚世秘密。

  甜米兒被這無數道混雜著探究、狂熱、算計、審視的目光釘在原地,只覺得呼吸困難,四肢冰冷,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即將被拆解、研究的奇特物品。

  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無助感再次如潮水般湧來,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想要躲到公子的身後去。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卻穩定的手,悄然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冰冷顫抖、緊緊抓著床沿的小手。

  是公子。

  那隻手的力道並不大,甚至可以說是輕柔的,但其中傳遞過來的那種無言的安撫與堅定的支持,卻像是一道溫暖而有力的溪流,瞬間沖刷而過,暫時驅散了甜米兒心頭那片冰冷的恐懼沼澤。

  她緊繃的身體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至少不再那麼劇烈地顫抖了。

  這一細微的動作,自然沒有逃過在場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李淵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

  林羽對這丫頭的維護和影響力,比他預想的還要深。

  這絕不是簡單的主僕之情。

  皇后蘇氏的目光則是在林羽握著甜米兒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更深的審慎。

  這種無聲的支持,在這種場合下,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和力量。

  那幾位御醫、術士,以及其他人,心中也是各有盤算。

  有人暗暗忌憚林羽的身份和影響,決定行事更加謹慎;有人則是不屑,覺得一個病弱世子的庇護不值一提;更有人心中火熱,認為這恰恰證明了甜米兒的特殊,否則何以讓世子如此在意?

  「開始吧。」

  李淵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也將所有人的心神拉回了「正事」。

  首先上前的是那四位老御醫。

  他們分工明確,一人負責望聞問切中的「望」與「聞」,仔細觀察甜米兒的面色、眼神、舌苔,並湊近些許,似乎在嗅聞她身上的氣息;一人負責「問」,問的問題極其詳細,從昨日受驚後的感受,到平日飲食起居,甚至包括月事是否規律,身體有無特殊的寒熱感覺等等,問得甜米兒面紅耳赤,結結巴巴,但也只能硬著頭皮回答;剩下兩人則負責最關鍵的「切」。

  在御醫要求診脈時,林羽非常自然地鬆開了握著甜米兒的手,並用眼神示意她伸出手腕。

  他的動作流暢而不著痕跡,仿佛只是一個體貼的兄長在配合醫生的工作。

  甜米兒乖順地將手腕放在脈枕上,那截細瘦的手腕蒼白得幾近透明,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

  兩名御醫輪流上前,枯瘦如同老樹枝般的手指輕輕搭在了甜米兒的腕脈上。

  他們閉上眼,神情專注,眉頭卻隨著時間的推移,不由自主地微微蹙了起來。

  片刻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眼中都流露出一絲疑惑和……失望?

  「脈象虛浮無力,尺部尤甚,乃驚懼過度,心神耗損,肝氣鬱結,兼有陰血虧虛之象。」

  其中一位御醫沉吟著開口,聲音平板無波,

  「此乃典型的受驚體虛之症,並無……特異之處。」

  「氣息微弱,中氣不足,體質陰寒,確是久經顛沛、營養不良所致。」

  另一位御醫補充道,同樣沒有發現任何他們期待中的、屬於「道胎」的奇異脈象。

  在他們診脈結束、退後記錄的間隙,林羽的手又會不著痕跡地伸過來,輕輕握一下甜米兒冰涼的手,給予無聲的安慰。

  這一松一握的節奏,被他掌控得恰到好處,既不妨礙「檢查」,又始終傳遞著一種穩定的支持。

  接下來輪到那兩位司天監的術士。


  他們並未直接接觸甜米兒,而是手持羅盤,口中念念有詞,圍繞著甜米兒緩緩走動。

  手中的羅盤指針微微顫動,但並未出現任何劇烈的、超出常理的偏轉。他們的目光如同實質,試圖感應甜米兒周身是否有特殊的靈力或氣運波動,然而,在他們的感知中,眼前的少女就像是一塊普通的、略帶陰寒氣息的頑石,毫無特異之處。

  那位來自皇家祠堂的老祭司,動作最是古怪。

  他打開了那個陶罐的封印,罐中並無任何氣味或物質溢出,但他卻將罐口對準甜米兒,同時用一種古老而晦澀的語調低聲吟誦著什麼。

  陶罐內壁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過,但旋即熄滅,再無反應。老祭司的眉頭也緊緊皺了起來,枯槁的臉上露出深深的困惑。

  至於那些捧著各式器具的低階官員和侍從,他們或是用水晶球映照,或是用骨質算籌推演,或是展開繪滿符文的皮卷對比……所有人都使出了渾身解數,用盡了各自背後勢力提供的、或明或暗的檢測手段。

  然而,無一例外。

  每一個人在完成自己的「檢查」後,臉上都會露出或明或暗的疑惑、失望、乃至是不敢相信的神色。

  他們會退到一旁,與同伴或是與那些同樣心懷鬼胎的低階官員低聲竊竊私語,交換著彼此的發現(或者說,沒有發現)。

  空氣中瀰漫開一種奇怪的氣氛——那是一種期待落空後的茫然,混合著對自身手段失效的不解,以及一絲隱隱的……懷疑。

  懷疑對象是誰?

  是眼前這個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丫頭?

  還是那份引發所有人瘋狂的「天機閣密報」本身?

  或者……是其他什麼?

  李淵和皇后蘇氏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隨著時間推移,李淵臉上那種長輩式的溫和關切逐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與不易察覺的焦躁。

  皇后的眉心也是微不可察地輕蹙著,她的目光不時在甜米兒、林羽以及那些神色各異的檢查者之間流轉。

  終於,所有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內室里陷入了一種更加壓抑的沉默。所有的目光,最後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李淵。

  李淵的目光與皇后短暫地交匯了一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與凝重。

  「諸位,可有結果了?」

  李淵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但其中蘊含的壓力,卻讓在場每一個人心頭都是一凜。

  四名御醫為首的那位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經臣等會診,此女……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心神受損,體質陰寒虛弱,乃典型的久病體虛、驚懼過度之症。除此之外……並未發現其他特異之處。」

  那位司天監的術士也上前道:

  「回陛下,臣等以羅盤測氣,以法眼觀運,此女周身氣息平淡,並無特殊靈力或異常氣運波動,與常人無異。」

  老祭司沙啞的聲音接著響起:

  「祠堂古罐亦無反應,未感應到任何古老或特異的血脈氣息。」

  其他人也紛紛低頭,表示自己的檢測手段同樣一無所獲。

  所有的結果,都指向一個事實——甜米兒,就是一個普通的、體弱多病、受了驚嚇的小乞兒。

  這個結果,顯然與之前天機閣泄露的驚世秘聞,以及各方勢力瘋狂的行動,形成了一種極其荒謬而刺眼的對比。

  李淵的臉色,在聽完這一個個「正常」的匯報後,徹底沉了下來。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再次掃過甜米兒,最後落在了依舊靠坐在床上、臉色蒼白卻神情平靜的林羽身上。

  一種被愚弄的怒火,混合著深深的疑惑和不甘,在他胸中翻湧。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和誤會?

  可是……那天在沁梅軒,那一閃而逝的冰寒尊貴氣息又是怎麼回事?

  各方勢力瘋狂的爭奪又是為了什麼?

  「既然如此……」

  李淵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往往預示著更大的風暴,


  「那就有勞各位了。皇后,我們先出去,讓羽兒和甜米兒好生休息。諸位,隨朕到外間,將詳細情形,再與朕細說。」

  他這是要將所有人帶出去,避開林羽和甜米兒,進行更深入的盤問和匯總,同時也是一種暫時的撤退。

  「臣等遵旨。」

  所有人如蒙大赦,又或是心有不甘,但都恭敬地行禮,然後跟隨著帝後二人,魚貫退出了內室。那些複雜的、充滿探究欲的目光,也隨之離開。

  房門被輕輕掩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內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林羽和甜米兒。

  甜米兒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身體一軟,差點癱坐在地,幸好林羽及時伸手扶了她一把,將她拉到床邊坐下。

  「好了,第一波過去了。」

  林羽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聲音恢復了那種帶著幾分戲謔的輕鬆,

  「不過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開胃小菜。接下來這幾天,各種各樣的蚊子蒼蠅,明里暗裡的試探,只會多,不會少。咱們可沒那麼安生日子過。」

  甜米兒靠在床沿,抬起還帶著淚光和驚懼的眼睛,看著林羽,小聲地、卻又十分認真地囁嚅道:

  「只要……只要公子在……就沒有關係……」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但話語中的那種全然的信任和依賴,卻清晰可辨。

  林羽一愣,隨即被她這副又慫又認真的模樣逗樂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喲,看不出來啊,你小小年紀,還挺懂得抱大腿嘛!知道跟著誰有肉吃,有安全感?」

  他的調侃讓甜米兒剛剛恢復一點血色的臉又紅了起來,但這次不是恐懼的蒼白,而是一種被說中心事的羞窘。

  她低下頭,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反駁,只是更緊地抓住了林羽的衣角。

  屋內的氣氛,因為這句玩笑話,瞬間從剛才的壓抑緊張中解脫出來,變得輕鬆了不少。

  甜米兒心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似乎也因為公子的笑聲而挪開了一些。

  然而,與攬月閣內這短暫的輕鬆不同,外間偏殿的氣氛,卻是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李淵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目光如同寒冰,一寸寸地掃過垂手肅立在下方的每一個人。

  皇后蘇氏坐在他身側,神情也是異常凝重。

  「所有的檢測結果,都顯示她是個普通人?」

  李淵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怒火和不信,

  「一個普通的、體弱多病的小乞兒,能引得天下各方勢力瘋狂爭奪?能讓天機閣發出那樣的密報?能在沁梅軒泄露出那等氣息?」

  「陛下息怒。」

  為首的御醫硬著頭皮道,

  「臣等……確實未能查出異樣。或許……是臣等學藝不精,或是……所用手段有限……」

  「有限?」

  李淵冷笑一聲,

  「你們代表的是我大玄朝廷和皇室最頂尖的醫術、術法和祭祀之道!若連你們都查不出來,那還有誰能查出來?」

  他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無比,盯著那位老祭司:

  「尤其是你!祠堂古罐,乃是祭祀歷代先皇、感應皇室血脈與國運之重器,竟也對她毫無反應?」

  老祭司身體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聲音更加沙啞:

  「回陛下……古罐確實……平靜如常。」

  李淵的呼吸急促了幾分,胸膛起伏。

  一種強烈的不甘和被愚弄感噬咬著他的心。

  他不相信,絕對不相信!

  「給朕再查!」

  他猛地一拍桌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嚇得所有人都是一個激靈,

  「不是還沒有檢查毛髮、皮屑嗎?給朕取來!用盡一切手段給朕驗!朕不信,她真的就是個普通人!」

  這是有些失態的命令了,但此刻的李淵,已經顧不上那麼多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皇后蘇氏開口了,她的聲音依舊溫和,但話語的內容卻讓李淵心頭一凜:

  「陛下,方才諸位大人在為甜米兒診治時,也順帶為羽兒請了脈。」她的目光轉向那位為首的御醫。


  那御醫連忙道:

  「回陛下,娘娘。世子殿下脈象……虛弱無比,氣血衰敗,五臟皆有不同程度的損耗,乃是先天不足、後天失於調養所致,體質之弱,甚至……比之普通健康之人尚有不如。只是精神尚可,倒是令臣等有些意外。」

  林羽也很「虛弱」,而且是那種符合他一貫形象的、毫無破綻的虛弱。

  聽到這個結果,李淵心中那股無名火不但沒有熄滅,反而更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一絲極其微弱的自我懷疑。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林羽並沒有隱藏什麼,甜米兒也確實就是個普通丫頭?

  那天機閣的密報和各方勢力的瘋狂,又該如何解釋?

  難道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故意散布假消息,引發混亂?可目的何在?

  一個又一個疑問,像是一團亂麻,纏繞在李淵的心頭。

  他做皇帝這麼多年,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通過蛛絲馬跡推算出事情的真相。

  可這一次,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指向了一個荒謬的方向,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林羽),看起來又是那麼的「無害」和「虛弱」。

  這種一切脫離掌控、真相撲朔迷離的感覺,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煩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惘然。

  「也許……」

  皇后蘇氏看著李淵陰沉不定的臉色,輕聲道,

  「是我們太過緊張了。或許……真的只是誤會一場。畢竟,天道金榜玄奧,天機閣的推算也未必次次準確。至於各方勢力……或許只是被誤導,或是別有用心之人在趁機攪動風雲。」

  她的話,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在給李淵,也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

  李淵沉默了許久,目光幽深地看著窗外。

  最終,他揮了揮手,聲音中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煩躁:

  「都下去吧。按朕說的,繼續查。毛髮、皮屑,乃至……她用過的東西,都給朕仔細驗!朕要看到最確切的結果!」

  「臣等遵旨!」

  所有人如獲大赦,連忙躬身退出。

  偏殿內,只剩下帝後二人。

  空氣靜得可怕。

  「梓童……」

  李淵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說……是不是朕真的……老了?開始疑神疑鬼了?」

  這句話中透露出的那絲罕見的自我懷疑和疲態,讓皇后蘇氏心頭一震。

  她看著眼前這個一向堅毅果決、從不動搖的丈夫,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深的不安。

  「陛下……」

  她伸手,輕輕握住了李淵冰涼的手,

  「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只是此事確實蹊蹺,一時難以辨明真相罷了。不管那丫頭是否特殊,至少……她現在在我們手中。我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看,慢慢查。」

  李淵反握住皇后的手,力道很大,仿佛要從中汲取力量。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銳利,投向攬月閣的方向。

  無論檢測結果如何,無論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有一點他很清楚——這件事,絕不會就此結束。

  風暴,才剛剛開始醞釀。

  而他,必須在這場風暴中,找到那最關鍵的真相,並將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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