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帝後臨閣，眾生相窺
晨曦微露，透過攬月閣精緻的雕花窗欞，在室內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
昨夜的驚濤駭浪與血腥廝殺仿佛被這新生的日光暫時掩蓋，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無形的緊繃與窺伺，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濃稠，幾乎凝成實質。
攬月閣，暖炕上。
甜米兒是先醒來的。
意識回歸的瞬間，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溫暖與安穩。
昨夜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冰寒，似乎在這溫暖的包裹下被驅散了許多。
但隨即，她就察覺到了這溫暖的來源——自己正被一條手臂輕輕地環著，整個人幾乎是蜷縮在一個寬闊而略顯單薄的胸懷裡，頭頂傳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是公子！
這個認知讓甜米兒的身體瞬間僵住，一股強烈的羞意混合著一種莫名的悸動，如同火焰般「騰」地一下從心底直衝上腦門，燒得她小臉通紅，耳根發燙。
她緊閉著眼，一動不敢動，恨不能將自己縮成一粒看不見的塵埃。
昨夜鼓起勇氣鑽進公子被窩的舉動，在此刻的晨光中顯得如此「大膽」和「羞人」。
可是……公子的懷抱好溫暖，好安全。
那種被保護著、與外界所有危險隔絕的感覺，對於一直在顛沛流離和恐懼中掙扎的她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像一隻在冰天雪地中凍僵了許久、終於找到一處溫暖巢穴的小獸，貪婪地、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不自覺地在那令人安心的懷抱里輕輕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去，鼻尖似有似無地縈繞著一縷淡淡的、屬於公子身上的清冽藥香混合著陽光曬過後的乾淨氣息。
她的心跳得很快，臉燙得厲害，但奇異的是，那種因為外界瘋狂追逐而產生的恐懼，在這一刻似乎被這種羞怯與安全感交織的複雜情緒暫時壓了下去。
她甚至有些希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然而，就在她像只偷到了油的小耗子，暗自竊喜又緊張不安地在林羽懷裡悄悄挪動時，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晨起時特有沙啞和幾分玩味的低笑。
「唔……我的小樹袋熊，這是睡醒了，開始早鍛鍊了？」
甜米兒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止，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到了脖頸和耳後，整個人像是煮熟了的蝦子。
她緊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恨不能當場消失。
「看來是醒了。」
林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他並沒有立刻抽回手臂，反而懶洋洋地動了動被她壓得有些發麻的胳膊，
「暖了一晚上，效果不錯，本世子甚是滿意。就是這早上的『拱來拱去』服務，是額外收費項目嗎？」
「公……公子……！」
甜米兒再也受不了這種羞人的調侃，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哭腔的驚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兒，用力掙開林羽的手臂，手忙腳亂地從被窩裡爬了出來，也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就跳下了暖炕，一頭扎進了屏風後面用來梳洗的隔間，再也不肯出來。
林羽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靠在床頭，看著屏風方向那隱約可見的、慌亂無措的瘦小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但眼中卻掠過一絲淡淡的溫柔。
這小丫頭，倒是給這壓抑危險的環境，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他伸了個懶腰，並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就這麼慵懶地斜靠在床榻上，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
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平靜與思索。
「三天……第一天。」
他心中默念。李淵只能頂住壓力給他們三天的「清淨」，這第一天的晨光才剛剛升起，真正的風暴，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以李淵的性格和當前的局勢，他絕不會真的等到三天後再有所行動。
最大的可能是，他會在這三天內，以某種合理的名義，親自或派人近距離地、徹底地對甜米兒進行一次「檢查」和「評估」。
「畢竟，天機閣的消息太過駭人，李淵自己恐怕也是心癢難耐，又怕夜長夢多。與其等著別人來試探，不如他自己先下手為強，掌握第一手資料。」林羽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隻即將迎接獵人的狐狸，「而且，這次的『檢查』，陣容恐怕會空前豪華啊……畢竟，想要近距離看一眼『幽冰萬化歸墟道胎』的人，可不止他一個。」
就在林羽心中推演之時，攬月閣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因為人數眾多而無法完全掩蓋的嘈雜聲響。
那不是刀兵之聲，而是一種混合了腳步聲、低語聲、器物輕微碰撞聲的特殊喧譁，仿佛有一大群訓練有素卻各懷心思的人，正在向這裡匯聚。
來了。
林羽眉梢微挑，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玩味和看戲心態的笑容。
他對著屏風方向揚聲道：
「甜米兒，別躲了，出來吧。收拾利索點，有『貴客』要來了。」
屏風後的窸窣聲停了一下，隨即，甜米兒已經換好了那身粗布衣裙，頭髮也勉強梳理整齊，只是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神躲閃地走了出來。
聽到林羽說「貴客」，她的身體明顯又繃緊了，小臉上剛剛恢復的一點血色又迅速褪去，變得蒼白。
她下意識地挪到林羽的床邊，伸手緊緊抓住了林羽被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別怕。」
林羽伸手，安撫地拍了拍她冰涼顫抖的手背，聲音平靜而溫和，
「來的應該是皇帝和皇后。你就當他們是普通的長輩，該行禮行禮，該問安問安，少說話，多低頭。記住，你就是個被嚇壞了的、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有我在，沒人能把你怎麼樣。」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甜米兒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用力點了點頭，但抓著被角的手卻沒有鬆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太監尖細而恭敬的通傳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閣內：
「陛下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聲音落下的同時，一陣更加明顯的、混雜了各種氣息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院門口。
林羽整了整身上略顯凌亂的中衣，但並未起身，只是靠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平靜地投向房門方向。
門被輕輕推開。
先進來的是幾名低眉順目、動作輕盈的宮女，迅速在門內兩側垂手肅立。
隨即，身穿明黃色常服、面容看似平靜卻眼神深邃的李淵，與一身端莊宮裝、面帶溫煦關切笑容的皇后蘇氏，並肩走了進來。
帝後二人的身後，並沒有跟著大隊的儀仗，但那種無形的帝王威儀與母儀天下的氣度，卻讓這本就不算寬敞的內室，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而壓抑。
「臣侄參見陛下，皇后娘娘。身體不便，未能起身迎駕，還請陛下、娘娘恕罪。」
林羽在床上微微欠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恭謹。
「奴……奴婢參見陛下，皇后娘娘……」
甜米兒則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抖得厲害，身體伏得低低的，恨不能鑽進地縫裡。
「不必多禮。」
李淵的目光如同實質，在進門的瞬間就已經快速地掃過了整個房間，最後重點落在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甜米兒身上，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與熾熱，但臉上卻露出一個長輩般的溫和笑容，
「羽兒有傷在身，這些虛禮就免了。甜米兒，你也起來吧。」
「謝……謝陛下……」
甜米兒顫巍巍地站起身，但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向帝後。
「快起來吧，好孩子。」
皇后蘇氏上前一步，親自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溫柔地打量著甜米兒，語氣中充滿了憐惜，
「瞧這小臉白的，定是昨日受驚不輕。在宮裡可還住得慣？有什麼不適的，定要告訴本宮。」
「回……回娘娘……奴婢……一切都好……謝娘娘關心……」
甜米兒的回答磕磕絆絆，完全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模樣。
「那就好。」
皇后點點頭，轉向林羽，臉上的關切之情更甚，「
羽兒，你的氣色看著也不太好。昨日那場變故，著實兇險。本宮與陛下心中都十分掛念。今日特地帶了太醫院的幾位聖手，以及司天監擅長安神靜心的術士，來為你和甜米兒好好診治一番，也好讓我們放心。」
她的話音剛落，門外等候的人便開始魚貫而入。
這陣容，果然如林羽所料，堪稱「世所罕見」。
打頭的是四名鬚髮皆白、面容肅穆的老御醫，他們提著藥箱，目光低垂，但身上散發著濃郁的藥香和一種久居宮廷的沉穩氣度。
其中一人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著，眼角餘光似乎總是忍不住飄向甜米兒的方向——他是某位宗室王爺安插在太醫院多年的耳目，此次接到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獲取甜米兒的脈象細節。
緊隨其後的是兩名身穿司天監特有星紋法袍的中年術士，他們手持羅盤和拂塵，神情古井無波，但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他們絕非等閒。
其中一人的袖口內側，繡著一個極其隱蔽的、屬於某個與司天監有合作關係的隱世宗門的標記。
再後面，是一位身穿粗布麻衣、面容枯槁如同老農，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的老祭司，他來自皇家祠堂，手中捧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陶罐，罐口被符紙封著。
他的目光在甜米兒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仿佛在念誦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捧著各式奇特器具（如水晶球、骨質算籌、繪滿符文的皮卷）的低階官員或侍從，他們低眉順目，但眼神同樣不時地瞟向甜米兒，或是互相之間隱晦地交換著眼神。
這些人中，有朝廷不同派系安插的耳目，有被外部勢力重金收買的暗樁，也有純粹被這場風波捲入、心懷好奇或野心的投機者。
短短片刻，本就不算寬敞的內室，竟然湧入了近二十人！
而且人人目的不同，背景複雜，氣息各異，將這裡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熾熱或審慎，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同一個點——那個站在林羽床邊、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的瘦小少女身上。
甜米兒被這麼多道目光同時注視著，尤其是其中蘊含的那種仿佛要將她從裡到外剝開看個清楚的探究欲，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窒息，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下意識地又向林羽的方向靠了靠，幾乎要貼在床沿上。
林羽仿佛對這詭異而壓抑的氣氛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張張面孔，最後落在李淵和皇后身上，臉上露出一個略帶疲憊卻又感激的笑容。
「勞陛下和娘娘如此掛心，還親自帶這麼多位大人前來，臣侄……愧不敢當。」
他的聲音適時地虛弱了幾分，甚至輕咳了兩聲，
「既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那就……有勞各位大人了。只是甜米兒膽子小，昨日又受了驚嚇，還望各位大人……手腳輕些，莫要再嚇著她。」
他的話，表面上是感激和配合，實則是在提醒所有人——這裡是他林羽的地盤，甜米兒是他的人，所有的「檢查」，都必須在他的注視和某種程度的控制下進行。
李淵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不變：
「羽兒放心，都是經驗豐富的老人，自有分寸。」他轉身，對著那一眾御醫、術士、祭司淡淡道：「開始吧。務必仔細，莫要疏漏。」
隨著他這一聲令下，這場以「探病」為名、實則是對甜米兒這個可能的「幽冰萬化歸墟道胎」進行的第一次近距離、多方位的公開「檢閱」與「爭奪」，正式拉開了序幕。
無數道目光，無數種手段，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罩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女。
昨夜的驚濤駭浪與血腥廝殺仿佛被這新生的日光暫時掩蓋，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無形的緊繃與窺伺，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濃稠，幾乎凝成實質。
攬月閣，暖炕上。
甜米兒是先醒來的。
意識回歸的瞬間，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久違的、令人心安的溫暖與安穩。
昨夜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冰寒，似乎在這溫暖的包裹下被驅散了許多。
但隨即，她就察覺到了這溫暖的來源——自己正被一條手臂輕輕地環著，整個人幾乎是蜷縮在一個寬闊而略顯單薄的胸懷裡，頭頂傳來均勻平穩的呼吸聲。
是公子！
這個認知讓甜米兒的身體瞬間僵住，一股強烈的羞意混合著一種莫名的悸動，如同火焰般「騰」地一下從心底直衝上腦門，燒得她小臉通紅，耳根發燙。
她緊閉著眼，一動不敢動，恨不能將自己縮成一粒看不見的塵埃。
昨夜鼓起勇氣鑽進公子被窩的舉動，在此刻的晨光中顯得如此「大膽」和「羞人」。
可是……公子的懷抱好溫暖，好安全。
那種被保護著、與外界所有危險隔絕的感覺，對於一直在顛沛流離和恐懼中掙扎的她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她像一隻在冰天雪地中凍僵了許久、終於找到一處溫暖巢穴的小獸，貪婪地、又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不自覺地在那令人安心的懷抱里輕輕蹭了蹭，找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將自己更深地蜷縮進去，鼻尖似有似無地縈繞著一縷淡淡的、屬於公子身上的清冽藥香混合著陽光曬過後的乾淨氣息。
她的心跳得很快，臉燙得厲害，但奇異的是，那種因為外界瘋狂追逐而產生的恐懼，在這一刻似乎被這種羞怯與安全感交織的複雜情緒暫時壓了下去。
她甚至有些希望，時間能在這一刻停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然而，就在她像只偷到了油的小耗子，暗自竊喜又緊張不安地在林羽懷裡悄悄挪動時，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晨起時特有沙啞和幾分玩味的低笑。
「唔……我的小樹袋熊，這是睡醒了，開始早鍛鍊了？」
甜米兒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的動作瞬間停止，臉上的紅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到了脖頸和耳後，整個人像是煮熟了的蝦子。
她緊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劇烈顫抖著，恨不能當場消失。
「看來是醒了。」
林羽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他並沒有立刻抽回手臂，反而懶洋洋地動了動被她壓得有些發麻的胳膊，
「暖了一晚上，效果不錯，本世子甚是滿意。就是這早上的『拱來拱去』服務，是額外收費項目嗎？」
「公……公子……！」
甜米兒再也受不了這種羞人的調侃，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哭腔的驚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兒，用力掙開林羽的手臂，手忙腳亂地從被窩裡爬了出來，也顧不上穿鞋，赤著腳就跳下了暖炕，一頭扎進了屏風後面用來梳洗的隔間，再也不肯出來。
林羽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靠在床頭，看著屏風方向那隱約可見的、慌亂無措的瘦小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但眼中卻掠過一絲淡淡的溫柔。
這小丫頭，倒是給這壓抑危險的環境，添了幾分難得的生氣。
他伸了個懶腰，並沒有立刻起床，而是就這麼慵懶地斜靠在床榻上，目光投向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天光。
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平靜與思索。
「三天……第一天。」
他心中默念。李淵只能頂住壓力給他們三天的「清淨」，這第一天的晨光才剛剛升起，真正的風暴，恐怕很快就要來了。
以李淵的性格和當前的局勢，他絕不會真的等到三天後再有所行動。
最大的可能是，他會在這三天內，以某種合理的名義，親自或派人近距離地、徹底地對甜米兒進行一次「檢查」和「評估」。
「畢竟，天機閣的消息太過駭人，李淵自己恐怕也是心癢難耐，又怕夜長夢多。與其等著別人來試探，不如他自己先下手為強，掌握第一手資料。」林羽的眼睛微微眯起，如同一隻即將迎接獵人的狐狸，「而且，這次的『檢查』，陣容恐怕會空前豪華啊……畢竟，想要近距離看一眼『幽冰萬化歸墟道胎』的人，可不止他一個。」
就在林羽心中推演之時，攬月閣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因為人數眾多而無法完全掩蓋的嘈雜聲響。
那不是刀兵之聲，而是一種混合了腳步聲、低語聲、器物輕微碰撞聲的特殊喧譁，仿佛有一大群訓練有素卻各懷心思的人，正在向這裡匯聚。
來了。
林羽眉梢微挑，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標誌性的、帶著幾分玩味和看戲心態的笑容。
他對著屏風方向揚聲道：
「甜米兒，別躲了，出來吧。收拾利索點，有『貴客』要來了。」
屏風後的窸窣聲停了一下，隨即，甜米兒已經換好了那身粗布衣裙，頭髮也勉強梳理整齊，只是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神躲閃地走了出來。
聽到林羽說「貴客」，她的身體明顯又繃緊了，小臉上剛剛恢復的一點血色又迅速褪去，變得蒼白。
她下意識地挪到林羽的床邊，伸手緊緊抓住了林羽被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別怕。」
林羽伸手，安撫地拍了拍她冰涼顫抖的手背，聲音平靜而溫和，
「來的應該是皇帝和皇后。你就當他們是普通的長輩，該行禮行禮，該問安問安，少說話，多低頭。記住，你就是個被嚇壞了的、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有我在，沒人能把你怎麼樣。」
他的話語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甜米兒狂跳的心臟稍稍平復了一些。她用力點了點頭，但抓著被角的手卻沒有鬆開。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了太監尖細而恭敬的通傳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閣內：
「陛下駕到——皇后娘娘駕到——」
聲音落下的同時，一陣更加明顯的、混雜了各種氣息的腳步聲，已經到了院門口。
林羽整了整身上略顯凌亂的中衣，但並未起身，只是靠坐得更直了一些，目光平靜地投向房門方向。
門被輕輕推開。
先進來的是幾名低眉順目、動作輕盈的宮女，迅速在門內兩側垂手肅立。
隨即，身穿明黃色常服、面容看似平靜卻眼神深邃的李淵，與一身端莊宮裝、面帶溫煦關切笑容的皇后蘇氏，並肩走了進來。
帝後二人的身後，並沒有跟著大隊的儀仗，但那種無形的帝王威儀與母儀天下的氣度，卻讓這本就不算寬敞的內室，氣氛瞬間變得肅穆而壓抑。
「臣侄參見陛下，皇后娘娘。身體不便，未能起身迎駕，還請陛下、娘娘恕罪。」
林羽在床上微微欠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虛弱與恭謹。
「奴……奴婢參見陛下，皇后娘娘……」
甜米兒則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額觸地，聲音抖得厲害，身體伏得低低的，恨不能鑽進地縫裡。
「不必多禮。」
李淵的目光如同實質，在進門的瞬間就已經快速地掃過了整個房間，最後重點落在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甜米兒身上，眼中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與熾熱，但臉上卻露出一個長輩般的溫和笑容，
「羽兒有傷在身，這些虛禮就免了。甜米兒，你也起來吧。」
「謝……謝陛下……」
甜米兒顫巍巍地站起身，但依舊低著頭，不敢看向帝後。
「快起來吧，好孩子。」
皇后蘇氏上前一步，親自伸手虛扶了一下，目光溫柔地打量著甜米兒，語氣中充滿了憐惜，
「瞧這小臉白的，定是昨日受驚不輕。在宮裡可還住得慣？有什麼不適的，定要告訴本宮。」
「回……回娘娘……奴婢……一切都好……謝娘娘關心……」
甜米兒的回答磕磕絆絆，完全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模樣。
「那就好。」
皇后點點頭，轉向林羽，臉上的關切之情更甚，「
羽兒，你的氣色看著也不太好。昨日那場變故，著實兇險。本宮與陛下心中都十分掛念。今日特地帶了太醫院的幾位聖手，以及司天監擅長安神靜心的術士，來為你和甜米兒好好診治一番，也好讓我們放心。」
她的話音剛落，門外等候的人便開始魚貫而入。
這陣容，果然如林羽所料，堪稱「世所罕見」。
打頭的是四名鬚髮皆白、面容肅穆的老御醫，他們提著藥箱，目光低垂，但身上散發著濃郁的藥香和一種久居宮廷的沉穩氣度。
其中一人的手指不易察覺地微微顫抖著，眼角餘光似乎總是忍不住飄向甜米兒的方向——他是某位宗室王爺安插在太醫院多年的耳目，此次接到的死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獲取甜米兒的脈象細節。
緊隨其後的是兩名身穿司天監特有星紋法袍的中年術士，他們手持羅盤和拂塵，神情古井無波，但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顯示他們絕非等閒。
其中一人的袖口內側，繡著一個極其隱蔽的、屬於某個與司天監有合作關係的隱世宗門的標記。
再後面，是一位身穿粗布麻衣、面容枯槁如同老農，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的老祭司，他來自皇家祠堂，手中捧著一個看似普通的陶罐，罐口被符紙封著。
他的目光在甜米兒身上停留的時間最長，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仿佛在念誦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幾名捧著各式奇特器具（如水晶球、骨質算籌、繪滿符文的皮卷）的低階官員或侍從，他們低眉順目，但眼神同樣不時地瞟向甜米兒，或是互相之間隱晦地交換著眼神。
這些人中，有朝廷不同派系安插的耳目，有被外部勢力重金收買的暗樁，也有純粹被這場風波捲入、心懷好奇或野心的投機者。
短短片刻，本就不算寬敞的內室，竟然湧入了近二十人！
而且人人目的不同，背景複雜，氣息各異，將這裡擠得滿滿當當，空氣都仿佛變得粘稠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熾熱或審慎，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了同一個點——那個站在林羽床邊、臉色蒼白、身體微微發抖的瘦小少女身上。
甜米兒被這麼多道目光同時注視著，尤其是其中蘊含的那種仿佛要將她從裡到外剝開看個清楚的探究欲，讓她感到一陣陣的眩暈和窒息，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下意識地又向林羽的方向靠了靠，幾乎要貼在床沿上。
林羽仿佛對這詭異而壓抑的氣氛渾然不覺，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這一張張面孔，最後落在李淵和皇后身上，臉上露出一個略帶疲憊卻又感激的笑容。
「勞陛下和娘娘如此掛心，還親自帶這麼多位大人前來，臣侄……愧不敢當。」
他的聲音適時地虛弱了幾分，甚至輕咳了兩聲，
「既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那就……有勞各位大人了。只是甜米兒膽子小，昨日又受了驚嚇，還望各位大人……手腳輕些，莫要再嚇著她。」
他的話，表面上是感激和配合，實則是在提醒所有人——這裡是他林羽的地盤，甜米兒是他的人，所有的「檢查」，都必須在他的注視和某種程度的控制下進行。
李淵的眼睛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臉上的笑容不變：
「羽兒放心，都是經驗豐富的老人，自有分寸。」他轉身，對著那一眾御醫、術士、祭司淡淡道：「開始吧。務必仔細，莫要疏漏。」
隨著他這一聲令下，這場以「探病」為名、實則是對甜米兒這個可能的「幽冰萬化歸墟道胎」進行的第一次近距離、多方位的公開「檢閱」與「爭奪」，正式拉開了序幕。
無數道目光，無數種手段，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罩向那個瑟瑟發抖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