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宴中暗箭,羽護雛隱(九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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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下令開宴,絲竹之聲再起,身著彩衣的宮廷樂師在水榭一角奏起清雅平和的曲子。

  宮女太監們如穿花蝴蝶般,將一道道製作精美、熱氣騰騰的御膳呈上各桌。

  按照規制,林羽的席位緊鄰皇后下首,規格極高,面前的長案上很快擺滿了各色珍饈。

  甜米兒作為林羽今日帶來的唯一貼身侍女,便低眉順目地侍立在他輪椅側後方約一步半的距離,這個位置既能隨時聽候吩咐,又不至於過分靠近貴人,是落櫻反覆教導過的、最「安全」也最「規矩」的位置。

  宴會的焦點,似乎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了林羽身上。

  這不單因為他是皇后特別關照的侄兒,更因他此刻代表的,是那個牽動無數人心弦的「謎團」。

  「羽兒,嘗嘗這『玉帶羹』,是用今晨御花園新采的嫩筍尖和上等瑤柱熬的,最是清淡滋補,正合你用。」

  皇后親自用銀匙從自己面前的燉盅里舀了一小碗,示意身旁的女官端給林羽,目光慈愛,語氣溫軟,仿佛只是最尋常的長輩關懷。

  「謝皇后娘娘。」

  林羽欠身道謝,接過湯碗,用銀匙輕輕攪動,卻不急著喝,而是抬頭對皇后露出一個略帶感激與恰到好處的疲憊笑容:

  「娘娘費心了。這幾日精神短,太醫也說需飲食清淡,靜養為宜。」

  「正是這話。」

  旁邊那位富態郡王立刻接口,捋著短須,笑眯眯地道:

  「年輕人身子骨要緊。說起來,羽兒這次遇險,雖是虛驚,但也著實讓人後怕。身邊伺候的人,可得越發精心才是。」他說著,目光便很「自然」地掃過了瑟縮在林羽身後的甜米兒,仿佛才注意到她似的,隨口問道:「這丫頭瞧著年紀小,手腳可還麻利?伺候得可還周到?若有不妥之處,你王叔府里倒有幾個穩重的老嬤嬤,可以撥來給你使喚。」

  「王叔美意,侄兒心領了。」

  林羽微微一笑,放下湯匙,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甜米兒雖笨拙,膽子也小,但勝在心實。侄兒這病懨懨的身子,也用不著多麼伶俐的人,有個老實本分的在身邊,倒也清淨。」

  「心實就好,心實就好啊。」

  郡王哈哈一笑,眼中的探究卻未減分毫,

  「不過,既是貼身伺候,這規矩禮儀,還是要學些的。甜米兒,你過來,讓本王瞧瞧,這宮裡的萬福禮,可行得標準?」

  這分明是借著考較禮儀的名頭,要將甜米兒叫到近前,近距離觀察,甚至可能借著指點的機會,行那接觸探查之實!

  甜米兒身體猛地一顫,臉上血色盡褪,求助般飛快地瞥了林羽一眼。

  她記得公子說過,要她儘量遠離外人,尤其是避免直接接觸。

  「王叔,她膽小,您這般威嚴,怕是要嚇著她了。」

  林羽適時開口,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仿佛在為自家不成器的丫頭解圍,

  「再者,她一個粗使丫頭,能識得幾個規矩?莫要衝撞了王叔。甜米兒,還不快給郡王爺賠罪,說你愚鈍,不敢近前失禮。」

  甜米兒如蒙大赦,撲通一聲又跪下了,衝著郡王的方向砰砰磕了兩個頭,聲音抖得厲害:

  「奴、奴婢愚鈍……不敢……求王爺恕罪……」

  動作慌亂,毫無章法,完全是一副嚇破了膽的模樣。

  那郡王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疑惑,但也不好再強求,只得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起來吧,好生伺候你家世子便是。」

  這一幕,被席間眾人看在眼裡。

  有人露出不屑,覺得這丫頭果然上不得台面;有人目光閃爍,心中疑竇更深——若真是普通乞兒,何至於怕成這樣?

  莫非是心虛?

  接下來的時間裡,類似的「關心」與「試探」,以各種形式,從不同的人口中,頻頻遞向林羽,並總是不著痕跡地牽扯到甜米兒。

  有人問起甜米兒的來歷,林羽便以「街邊偶遇,不忍其凍餓」一語帶過,並適時咳嗽兩聲,表現出不願多談的疲態。

  有人讚揚林羽心善,話里話外卻暗指收留來歷不明之人恐有隱患,林羽則一臉坦然,笑稱「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想來皇天不負好心人」,將話題引向玄虛。


  而作為被試探的核心,甜米兒則始終低著頭,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機械地履行著侍女的職責——為林羽布菜(只夾最近、最安全的幾樣),斟酒(酒壺始終不離手,絕不經他人之手),遞帕。

  她的動作僵硬笨拙,眼神始終躲閃,對任何投向她的目光和話語都表現出過度的驚恐與迴避,完全符合一個驟然踏入天家場合、自卑怯懦到極點的底層少女形象。

  然而,那些千辛萬苦、付出慘重代價才滲透進來的各方勢力棋子,顯然不會滿足於這種遠距離的觀察和言語試探。

  宴會進行到一半,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似乎更加熱絡鬆弛之際,一些「意外」開始頻頻發生。

  首先是一名負責為林羽這一席添酒的年輕太監。

  他低眉順目,手腳看似穩當,但在為林羽斟完酒,轉身欲退時,腳下不知怎地一滑,手中尚有半壺酒的銀壺竟脫手飛出!

  壺口傾斜,冰涼的酒液混合著壺身,直直朝著站在林羽側後方的甜米兒劈頭蓋臉砸去!

  這一下變故突生,速度極快!若是尋常丫鬟,怕是根本反應不及,即使不被砸傷,也必定被潑個滿身狼狽,而在閃躲或被潑中的過程中,身體接觸酒液,或許就會有某種無色無味的藥物趁機附著或滲透!

  更何況,那太監撲倒的方向,也恰好封住了甜米兒向側方閃避的最佳路線!

  電光石火之間!

  甜米兒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驚呼,身體竟然以一種與她平日表現出的笨拙怯懦截然不同的、近乎本能的靈巧與速度,向後猛地一仰身,同時右腳尖極其隱蔽地在地面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柳葉,險之又險地貼著飛濺的酒液和砸落的銀壺,向後滑出了半步!

  酒壺「哐當」一聲砸在她原本站立的地面,酒液潑灑開來,染濕了她的裙角,但她本人,竟然奇蹟般地避開了正面衝擊,只是臉色更加慘白,呼吸急促,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危險嚇得魂飛魄散。

  那太監撲倒在地,連忙爬起來磕頭請罪:

  「奴才該死!奴才腳滑!驚擾了世子,衝撞了姑娘!」

  他的表情驚慌失措,看不出絲毫破綻。

  周圍一靜,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帶著各種深意。

  皇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無妨。」

  林羽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只是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甜米兒,可有傷著?」

  「沒、沒有……謝、謝公子關心……」

  甜米兒聲音發顫,帶著哭腔,身體還在微微發抖,看起來完全是後怕的樣子。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一下躲閃,幾乎是她流亡生涯中練就的保命本能在危機下的自發反應!

  她心中駭然,更加警惕。

  「既是意外,下次小心些便是。下去吧。」

  皇后淡淡開口,示意那太監退下。

  很快有其他宮人上前,迅速清理了地面。

  然而,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時間裡,「意外」接二連三。

  一名端著一盤熱氣騰騰、湯汁豐盈的「八寶珍珠鴨」的宮女,在經過甜米兒身邊時,似乎被自己的裙角絆了一下,身子一歪,那盤油膩滾燙的菜餚便朝著甜米兒的方向傾斜!

  甜米兒此時神經已繃緊到極致,幾乎在對方身體微晃的同時,便已下意識地向側方挪了一小步,同時不動聲色地用手中一直攥著的、用來為林羽遮擋可能飛濺油星的素布帕子,極快地在身前拂了一下。

  滾燙的油汁大部分潑在了地上,只有零星幾點濺在了帕子和她的鞋面上。

  又有一名看似不勝酒力、臉頰微紅的宗室少年,借著向林羽敬酒的機會,搖搖晃晃地走過來,腳下一個趔趄,就要朝甜米兒身上倒去!

  甜米兒驚呼一聲,慌忙後退,卻「恰好」被身後不知何時擺放的一個矮凳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向另一側歪倒,險險避開了那少年的「投懷送抱」,自己卻摔坐在了地上,手肘磕在地磚上,疼得她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

  還有人借著傳菜、換碟、斟茶的機會,手指「不小心」划過甜米兒端著的杯盞邊緣;或是衣袖「無意」拂過她的手背、臂彎……每一次,甜米兒都像是受驚的兔子,或是笨拙卻險險地避開,或是在即將接觸的瞬間猛地縮手、轉身,寧可讓杯中的水灑出一些,或是自己踉蹌一下,也絕不與那些手指、衣袖有任何實質性的接觸。


  她的反應,看起來完全是一個膽小怕事、驚慌失措的小丫頭,在陌生危險環境中的本能自保。

  但是,那種在極度恐懼下依舊能屢次險而又險地避開所有「意外」接觸的「好運氣」,以及幾次躲閃時身體展露出的、與其表象不符的細微靈巧與速度,卻像是無聲的宣言,讓某些一直緊盯著她的眼睛,眸色越發深沉。

  林羽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表面上依舊與身邊的人談笑風生,偶爾關切地詢問一下摔倒後的甜米兒是否要緊,得到對方帶著哭腔的「沒事」回答後,便不再多言。但他心中,卻忍不住嘆了口氣。

  「還是太年輕啊……」

  他心中暗道,

  「這種本能的躲閃,在真正的高手眼裡,本身就是破綻。看來,之前流亡生涯給她留下的印記,還是太深了。不過……也罷,這樣反而更『真實』些。只是,這些蒼蠅實在是太煩人了。」

  他看著又一名宮女「不小心」將一碟調料汁碰翻,汁水差點濺到甜米兒裙擺,而甜米兒如同受驚的小鹿般跳開,引得周圍幾位貴女掩口輕笑時,他臉上那溫和的笑容,終於微不可察地淡了下來。

  他放下手中的筷箸,拿起帕子,慢慢地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坐在主位、一直含笑注視著宴會進行的皇后蘇氏。

  「皇后娘娘。」

  林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稍顯嘈雜的宴會聲中響起,帶著一絲明顯的困惑與無奈,仿佛只是一個被打擾了用餐雅興的晚輩在委婉地抱怨。

  「嗯?羽兒,可是菜式不合口味?」

  皇后溫聲問道,目光與他對視。

  「菜式精美,自是極好的。」

  林羽搖了搖頭,眉頭微微蹙起,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終還是輕聲道:

  「只是……侄兒有些不解。今日這沁梅軒內,莫非是地面特別滑膩,抑或是這宮中的侍衛婢女們,近日都有些……手腳不甚穩當?」

  他的話語溫和,甚至帶著幾分病弱之人的有氣無力,但話中的意思,卻像是一把小巧卻鋒利的匕首,輕輕挑開了那層名為「意外」的遮羞布。

  「自侄兒入席以來,這酒水潑灑、菜餚傾覆、行走趔趄……已是第四五回了吧?而且,次次都是衝著侄兒這邊來,倒像是專門衝著侄兒,或是侄兒身邊這個不成器的丫頭來的似的。」

  林羽嘆了口氣,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因他的話而神色各異的宮人,以及幾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宗室子弟,

  「若是不知情的,還以為這不是皇家賞梅小宴,而是……市井之中,專行那『碰瓷』訛詐勾當的地方呢。」

  「碰瓷」二字,他用的是一種略帶自嘲和無奈的語氣,但聽在在場諸人耳中,卻不啻於一記響亮的耳光!

  尤其是那幾位宗室長輩和皇后,臉色都微微一變。

  皇后蘇氏臉上那溫煦的笑容,在林羽說出「碰瓷」二字時,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眼中迅速掠過一絲凌厲的寒光,但旋即被更深的沉靜所掩蓋。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水榭內那些低眉順目、看似恭順的宮人,以及席間幾個神色有異的年輕子弟。

  作為執掌後宮多年、見慣了風浪的六宮之主,她豈會看不出今日這宴會上的種種「意外」,背後必有蹊蹺?

  只是,這其中牽扯的勢力太多,水太深,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她也不好直接發作,更何況,其中未必沒有陛下默許甚至授意的試探。

  但是,林羽現在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了,而且是以一種如此「無辜」、「委屈」又帶著幾分現皇親貴胄人特有的譏誚口吻,這就讓事情的性質變了。

  繼續下去,不僅宴會的體面蕩然無存,皇家的顏面也會受損,更會讓那些藏在暗處的勢力看了笑話,覺得皇宮大內竟如此漏洞百出,連場小宴都控制不住。

  皇后沉吟了片刻,臉上重新綻開一個端莊得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威嚴。

  「羽兒說的是。」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水榭,

  「本是一家人賞梅閒聚的雅事,卻被些許毛手毛腳、不懂規矩的奴才擾了興致,確是不該。」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般,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侍立的宮人、侍衛,以及那些帶來的隨從。

  「劉公公。」


  「奴才在。」

  劉公公連忙上前。

  「傳本宮懿旨。」

  皇后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

  「今日沁梅軒內伺候的所有宮人、侍衛,除本宮與各位主子帶來的貼身侍從外,一律退至軒外三丈候命。沒有本宮的吩咐,不得擅入,亦不得擅離。所有酒水菜餚的添置,皆由各位主子身邊人自行料理。」

  她頓了頓,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幾個方向停留了一瞬,繼續道:

  「若有誰再行差踏錯,或是手腳不穩,驚擾了貴人……那便不是簡單的失儀,而是有意冒犯天家威儀,本宮定嚴懲不貸!」

  這道懿旨一下,等於是將所有可能被外來勢力滲透、收買的宮中人員,全部清理出了宴會核心區域!

  同時,也是一種無聲的警告與敲打。

  劉公公心頭一凜,連忙應是,轉身便去安排。

  很快,水榭內一陣輕微的騷動,除了皇后、林羽以及各位宗室勛貴身邊的貼身宮女、太監、侍衛外,其他所有服務人員,全部低著頭,快速而有序地退出了沁梅軒,在軒外垂手肅立。

  一時間,水榭內明顯空曠了不少,氣氛也變得有些微妙的凝滯。

  絲竹聲不知何時已停了下來。

  皇后卻仿佛渾然不覺,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對著林羽,也對著在場眾人,露出一個端莊的笑容:

  「好了,掃興的人都出去了。諸位,我們接著飲宴,莫要為了些許不懂事的奴才,壞了賞梅的雅興。來,本宮敬大家一杯。」

  說著,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眾人連忙紛紛舉杯應和,氣氛似乎又重新活絡了起來,只是那笑語聲中,多了幾分刻意與小心。

  而在眾人舉杯之際,皇后身邊一名一直低眉順目、毫不起眼的年長宮女,卻悄然退後一步,借著為皇后斟酒的掩護,對著身側另一名宮女極快地低語了幾句。

  那宮女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借著添換手爐炭火的名義,端著一個小巧的銅盆,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水榭,沿著僻靜的小徑,快步向著養心殿的方向行去。

  宴會繼續進行,但那種明目張胆的「意外」試探,終於暫時消失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表面的平靜。

  更深的暗流,或許正在這片被強行肅清出來的「淨土」之外,以及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中,更加激烈地涌動、碰撞。

  而林羽,在抿了一口杯中重新斟滿的溫酒後,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皇后身邊那個空出的位置,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去報信了麼……」

  他心中低語,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興味,

  「看來,真正的主菜,還沒上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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