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梅園宴啟，暗流席間
鎮國公府的馬車，在冬日的稀薄陽光下，碾過聖都鋪著青石板的長街，向著那座天下權力中心、亦是今日風暴眼所在的巍峨皇城，緩緩行去。
車輪轆轆，仿佛踏在無數緊繃的心弦之上。
車廂內溫暖如春，角落的銀絲炭盆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了車外的嚴寒。
林羽裹著一件銀狐裘披風，慵懶地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車廂內壁上，手中依舊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白玉環，目光卻透過車窗上特製的、從內可清晰觀外、從外卻難窺其內的琉璃片，平靜地掃過沿途景象。
與往日相比，長街似乎安靜了些許，連叫賣聲都透著一股刻意的收斂。
巡邏的金吾衛甲士明顯增多，且步伐沉穩，眼神銳利，不時掃過過往車輛行人。
一些看似尋常的店鋪夥計、茶攤老闆，其站姿、眼神、乃至不經意間袖口露出的一絲不同尋常的繭痕，都逃不過林羽那經過鎖靈台加持、越發敏銳的觀察力。
「外松內緊，盤查暗樁遍布……李淵這是把聖都當戰場來布防了。」
林羽心中瞭然，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種如臨大敵的陣仗，恰恰說明這三天各方勢力的滲透與反滲透鬥爭是何等激烈，也說明李淵對今日之宴、對甜米兒的重視，遠超尋常。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車廂另一側，幾乎將自己縮成一團、緊緊靠著車廂壁的甜米兒身上。
小丫頭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藕荷色粗布夾襖和棉裙，是府里最低等粗使丫頭的制式，毫不起眼。
落櫻特意給她臉上撲了一層薄薄的、帶著病氣的鉛粉，讓她本就缺乏血色的小臉更顯蒼白憔悴，眼眶下還有淡淡的烏青，一副連日驚懼、未曾安眠的模樣。
她雙手死死絞著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嘴唇抿得發白，身體隨著馬車的微微顛簸而不受控制地輕顫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鋪著的羊毛毯，口中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念有詞，仔細聽去，是林羽前夜教她的、最簡單的心法口訣，以及落櫻緊急灌輸的宮廷禮儀要點——「低頭、垂目、少言、慢行、萬福要深、回話要簡……」
「記住，你是嚇壞了的小乞兒，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害怕。」
林羽昨日的叮囑在她腦中迴響。
她拼命回憶著，試圖將自己完全代入那個角色，用外表的極致恐懼，來掩蓋內心更深層次的、對自身血脈秘密可能暴露的致命恐慌。
馬車駛過戒備森嚴的宮門，穿過漫長而肅穆的宮道，碾過光滑如鏡的金磚廣場，最終在一道月亮門前停下。
這裡已是後宮範圍，尋常外臣車馬不得入內。
一名面白無須、笑容可掬的老太監早已候在門前，正是前幾日去鎮國公府傳旨的劉公公。
「世子爺，您可來了，皇后娘娘惦記著呢。請隨老奴來，御花園就在前面。」
劉公公殷勤地上前，親自為林羽打起車簾，目光卻極其自然地、飛快地在車廂內掃了一圈，尤其在瑟縮的甜米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隨即恢復了滿面笑容。
林羽在冷月的攙扶下，略顯吃力地挪下馬車，腳下一軟，微微晃了一下，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劉公公連忙要上前攙扶，林羽擺擺手，聲音帶著倦意：
「有勞公公，我自己能行。甜米兒，下來吧，跟著我，莫要走丟了。」
甜米兒如同受驚的兔子，顫抖著爬下馬車，死死低著頭，小步挪到林羽輪椅後方，恨不能將自己縮進影子裡去。
一行人在劉公公的引領下，穿過月亮門，步入後宮區域。
與前朝外宮的莊嚴肅殺不同，後宮庭院深深，廊腰縵回，處處透著精緻與富貴，空氣中瀰漫著淡雅的脂粉香與梅香。
然而，林羽的靈覺卻敏銳地捕捉到，這看似平靜祥和的宮苑深處，潛藏著無數道冰冷、審慎、充滿探究欲的目光！
那些目光來自假山後、廊柱旁、窗欞內、甚至頭頂的飛檐斗拱之上！如芒在背，密密麻麻，幾乎要將人洞穿！
空氣中，除了梅香，似乎還縈繞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緊繃的肅殺感。
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個個低眉順目，步履輕盈，但行動間透出的幹練與警惕，絕非尋常宮人所有。
每隔一段距離，必能看到身穿玄色軟甲、腰佩狹刀、面無表情的「內衛」靜靜侍立，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時刻巡視著周圍的一切。
「這哪是赴宴，簡直是闖龍潭虎穴啊。」
林羽心中暗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病弱溫和、略帶長途顛簸後疲憊的表情。
他仿佛對周圍的異樣渾然不覺，只是偶爾抬起眼，欣賞一下道旁精心修剪的盆景，或讚嘆一聲遠處露出的一抹紅梅。
就在經過一處僻靜的轉角，領路的劉公公腳步似乎微微一頓，右手狀似無意地拂過腰間一枚不起眼的玉佩。
跟在林羽輪椅側後方、原本為他駕車的那名面容憨厚、沉默寡言的老車夫，眼中驟然閃過一絲與其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與激動！
他袖口微微一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滑出！
然而，下一瞬——
「咻！」
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撕裂了空間，自旁邊一株高大的古柏樹冠中電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那老車夫的後頸！
老車夫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轉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口袋，軟軟地向前栽倒！
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絲聲響！
「有刺……」
劉公公的驚呼還卡在喉嚨里，周圍的陰影中已無聲地湧出了七八名同樣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眸的「影龍」衛！
他們動作迅捷、默契，兩人迅速抬起老車夫的屍體，閃入旁邊的假山洞中消失；另一人飛快地用一種特製的藥粉灑在屍體倒地的位置，血跡與氣息瞬間被中和、掩蓋；剩下的人則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重新隱入了周圍的陰影，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只是幻覺。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黑影閃現到現場恢復「潔淨」，總共不過兩三個呼吸！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更濃了些許的血腥氣，以及一名不知何時已悄然取代了老車夫位置、同樣穿著車夫服飾、但氣質沉穩、眼神平靜的年輕太監，昭示著剛才確實發生了什麼。
那年輕太監對著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林羽和劉公公，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驚擾世子、劉公公了。此人乃混入的奸細，意圖不軌，已伏誅。奴才奉命接替其職，護送世子赴宴。世子受驚了。」
林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與茫然，輕輕拍了拍胸口，苦笑道：
「不過是參加一場家宴，何至於此……竟在宮中行此刺殺之事？」
那年輕太監低頭，語氣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世子乃皇親，身份尊貴。陛下、娘娘有旨，今日御花園內外，務必確保萬無一失。為了世子的安危，萬死不辭。請世子移步。」
林羽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頷首。
劉公公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連聲道：
「是是是，多虧了影龍衛的大人們。世子，咱們快走吧，娘娘該等急了。」
隊伍重新恢復了平靜，繼續前行。
甜米兒嚇得幾乎要癱軟在地，臉色比紙還白，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牙齒都在打顫。
她拼命回想著林羽教的靜心咒，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
死人了……就在眼前……那道黑影……那濃郁的血腥氣……皇宮，果然是吃人的地方！
林羽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恐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仿佛自語般道：
「看來，今日這梅花，怕是要沾上別的顏色了。」
又拐過幾道迴廊，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園林映入眼帘，奇石堆疊，曲水環繞，最引人注目的，是園中央那一片怒放的紅梅林，如同天邊燃燒的雲霞，在冬日的陽光下絢爛奪目。
梅林深處，一座精緻的水榭——「沁梅軒」——臨水而建，此時已是人影綽綽，環佩叮噹，笑語隱隱。
當林羽的輪椅出現在園門口時，園中的談笑聲似乎微不可察地低了一瞬。
數十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或審視，齊刷刷地聚焦了過來，尤其是落在了他身後那個瑟縮的小身影上。
幾位早已到場的皇親宗室、勛貴子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表面上依舊在談笑風生，但眼角的餘光，卻都不約而同地鎖定了林羽的方向。
很快，幾位看似與林羽「相熟」或輩分較高的宗室長輩，便帶著和煦的笑容，「自然」地迎了上來。
「羽兒來了！」
一位身穿郡王服色、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上前，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甜米兒身上掃了一圈，
「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聽說你出門受了驚，可把我們這些叔伯擔心壞了。」
「勞王叔掛念，已無大礙，只是精神還有些不濟。」
林羽微微欠身，聲音溫和有禮，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病弱的倦怠，將一個身體不佳、勉強赴宴的侄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不動聲色地將輪椅微微側了側，恰好擋住了部分投向甜米兒的探究目光。
「這位就是……」
另一位打扮華貴、目光精明的郡主笑吟吟地看向甜米兒，
「聽說羽弟心善，收留了個可憐丫頭，就是她吧？長得倒是挺清秀，就是膽子小了些。」
她邊說，邊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去拉甜米兒的手，動作親昵，眼中的窺探欲卻幾乎要溢出來。
甜米兒嚇得猛地後退一小步，差點撞到身後的冷月，頭垂得更低，身體抖得如同篩糠，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搖頭。
「她自小流落，膽怯怕生，前日又受了驚嚇，還未緩過來，失禮之處，還請郡主見諒。」
林羽不著痕跡地擋在了甜米兒身前，對著那郡主歉然一笑，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安撫與鎮定意味的精神力，悄然拂過甜米兒。這是他近日研究鎖靈台和本源靈氣的小小應用。
甜米兒感覺心頭一暖，那幾乎要炸開的恐慌稍稍平復了一絲，但依舊不敢抬頭，只是機械地按照落櫻教的，對著郡主的方向，深深地福了一福，動作僵硬，卻挑不出大錯。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氣氛中，一道清越的通傳聲響起：
「皇后娘娘駕到——」
所有人立刻收斂神色，轉身，躬身行禮。
只見一群衣著華麗、儀態萬方的宮人簇擁下，身穿明黃色繡金鳳宮裝、頭戴九尾鳳冠的皇后蘇氏，面帶端莊溫和的笑容，緩步而來。
她目光溫煦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林羽和他身後的甜米兒身上，眼中的關切似乎格外濃厚了一些。
「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禮。」
皇后聲音柔和，走到主位坐下，對著林羽招了招手，
「羽兒，過來，坐到本宮身邊來。讓本宮好好看看，可是又清減了？」
這是極大的恩寵。
林羽面露「感激」，在冷月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到了皇后下首特意為他準備的鋪著厚厚軟墊的座位上。
甜米兒則被劉公公示意，跟在林羽輪椅後，站在了一個既不顯眼、又恰好在皇后餘光可及的位置。
「聽說你前幾日出門，遇到了不開眼的醉漢？可是嚇著了？」
皇后拉著林羽的手，語氣充滿了長輩的心疼，
「以後可不能這麼不小心了。還有你身邊這丫頭……」
她目光轉向甜米兒，笑容愈發溫和，
「叫甜米兒，是吧？過來，讓本宮瞧瞧。」
甜米兒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幾乎要暈過去。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皇后娘娘……要看她……要看什麼？
會不會看出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隻微涼卻穩定的手，輕輕握了握她冰冷顫抖的手腕——是公子！
雖然只是一觸即分，但那一絲安定的力量，仿佛給了她最後一點勇氣。
她想起公子的叮囑——
「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嚇壞了的小乞兒。」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一步一挪地走到皇后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以額觸地，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音：
「奴……奴婢甜米兒……叩……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她的動作僵硬笨拙，回話磕磕絆絆，完全是一個沒見過世面、嚇破了膽的底層丫頭形象。
皇后蘇氏目光微凝，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小、顫抖、臉色慘白的身影。
她看到了對方眼中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看到了那不受控制的顫抖，也看到了其衣著的寒酸與身上並無任何特殊的氣息波動（至少，在她的感知和那枚悄然藏在袖中、對準甜米兒的「觀靈鏡」中，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微光）。
同時，她袖中那隻暖玉「靈犀蜂」，也極其隱蔽地扇動了一下翅膀，完成了一次無聲的氣息採集。
是演的？
還是真的如此？
皇后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丫頭的恐懼，看起來太過「真實」，但也正因為「真實」得過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
尤其是，在她提到「醉漢」和「受驚」時，這丫頭的顫抖明顯加劇了，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後怕，不像是裝的。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個普通的、膽小的小乞兒，陛下和各方勢力，又為何如此大動干戈？
「可憐見的，快起來吧。」
皇后收回目光，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
「在羽兒身邊，好生伺候著，以後就不用怕了。」
她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再有其他接觸的舉動。
既然「看」不出明顯的異常，那就按計劃，進行下一步。
「好了，人都到齊了。」
皇后環顧四周，笑道，
「今日天氣不錯，梅花也開得正好。本宮備了些薄酒小菜，大家不必拘束，就當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賞梅說說話。」
她示意身邊的女官。
那女官會意，悄然退到水榭一角，在一個看似裝飾用的梅花形銅爐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股極淡、清冽、混合著梅香與某種奇特靈力的氣息，無聲無息地以沁梅軒為中心，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宴會區域。
正是欽天監布下的「鑒靈微光陣」被悄然激活了！
同時，幾隊手捧精美食盒、酒壺的宮女太監，魚貫而入，開始有條不紊地布菜、斟酒。
宴會，正式開始了。
林羽端坐在座位上，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與身邊一位宗室長輩低聲交談著，眼角的餘光，卻將皇后方才的一切小動作，以及空氣中那絲微妙的靈力波動，盡收眼底。
他能感知到，自己前日留在甜米兒身上的那枚一次性屏蔽誤導印記，在剛才皇后打量甜米兒、以及「鑒靈微光陣」激活的瞬間，微不可察地閃爍、抵消、擾動了數次，隨即歸於平靜。
顯然，有多種不同性質、不同層次的探測力量，在剛才那短暫的時間裡，對甜米兒進行了掃描。
「呵……」
林羽端起面前溫熱的酒杯，借著杯沿的遮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饒有興致的、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實驗結果的微笑。
「開始了呢。」
他心中低語，
「各種檢測手段齊上陣……我留下的『作弊碼』，看來效果還不錯。只是不知道，在座的各位『觀眾』，以及那些藏在暗處的『同行』，對這齣『小乞兒受驚記』，是否滿意？」
他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目光掃過水榭中那些表面談笑風生、實則各懷鬼胎的面孔，以及窗外那片在「鑒靈微光陣」無形力場下、似乎並無任何變化的絢爛紅梅，眼中的興味，愈發濃厚了。
好戲，才剛剛開場。
而他，這位「病弱」的世子，將繼續坐在這風暴的中心，看著這場由他親手點燃、卻無人知曉的盛大「演出」，如何一幕幕上演。
車輪轆轆，仿佛踏在無數緊繃的心弦之上。
車廂內溫暖如春，角落的銀絲炭盆散發著融融暖意，驅散了車外的嚴寒。
林羽裹著一件銀狐裘披風，慵懶地靠在鋪著厚厚軟墊的車廂內壁上，手中依舊把玩著那枚溫潤的白玉環，目光卻透過車窗上特製的、從內可清晰觀外、從外卻難窺其內的琉璃片，平靜地掃過沿途景象。
與往日相比，長街似乎安靜了些許，連叫賣聲都透著一股刻意的收斂。
巡邏的金吾衛甲士明顯增多，且步伐沉穩，眼神銳利，不時掃過過往車輛行人。
一些看似尋常的店鋪夥計、茶攤老闆，其站姿、眼神、乃至不經意間袖口露出的一絲不同尋常的繭痕，都逃不過林羽那經過鎖靈台加持、越發敏銳的觀察力。
「外松內緊，盤查暗樁遍布……李淵這是把聖都當戰場來布防了。」
林羽心中瞭然，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
這種如臨大敵的陣仗，恰恰說明這三天各方勢力的滲透與反滲透鬥爭是何等激烈，也說明李淵對今日之宴、對甜米兒的重視，遠超尋常。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車廂另一側，幾乎將自己縮成一團、緊緊靠著車廂壁的甜米兒身上。
小丫頭今日穿了一身半新不舊、漿洗得有些發白的藕荷色粗布夾襖和棉裙，是府里最低等粗使丫頭的制式，毫不起眼。
落櫻特意給她臉上撲了一層薄薄的、帶著病氣的鉛粉，讓她本就缺乏血色的小臉更顯蒼白憔悴，眼眶下還有淡淡的烏青，一副連日驚懼、未曾安眠的模樣。
她雙手死死絞著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嘴唇抿得發白，身體隨著馬車的微微顛簸而不受控制地輕顫著，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鋪著的羊毛毯，口中似乎還在無聲地念念有詞，仔細聽去，是林羽前夜教她的、最簡單的心法口訣，以及落櫻緊急灌輸的宮廷禮儀要點——「低頭、垂目、少言、慢行、萬福要深、回話要簡……」
「記住，你是嚇壞了的小乞兒，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害怕。」
林羽昨日的叮囑在她腦中迴響。
她拼命回憶著，試圖將自己完全代入那個角色，用外表的極致恐懼，來掩蓋內心更深層次的、對自身血脈秘密可能暴露的致命恐慌。
馬車駛過戒備森嚴的宮門，穿過漫長而肅穆的宮道，碾過光滑如鏡的金磚廣場，最終在一道月亮門前停下。
這裡已是後宮範圍，尋常外臣車馬不得入內。
一名面白無須、笑容可掬的老太監早已候在門前，正是前幾日去鎮國公府傳旨的劉公公。
「世子爺，您可來了，皇后娘娘惦記著呢。請隨老奴來，御花園就在前面。」
劉公公殷勤地上前，親自為林羽打起車簾，目光卻極其自然地、飛快地在車廂內掃了一圈，尤其在瑟縮的甜米兒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隨即恢復了滿面笑容。
林羽在冷月的攙扶下，略顯吃力地挪下馬車，腳下一軟，微微晃了一下，適時地咳嗽了兩聲。
劉公公連忙要上前攙扶，林羽擺擺手，聲音帶著倦意：
「有勞公公，我自己能行。甜米兒，下來吧，跟著我，莫要走丟了。」
甜米兒如同受驚的兔子，顫抖著爬下馬車，死死低著頭，小步挪到林羽輪椅後方，恨不能將自己縮進影子裡去。
一行人在劉公公的引領下，穿過月亮門，步入後宮區域。
與前朝外宮的莊嚴肅殺不同，後宮庭院深深，廊腰縵回，處處透著精緻與富貴，空氣中瀰漫著淡雅的脂粉香與梅香。
然而，林羽的靈覺卻敏銳地捕捉到，這看似平靜祥和的宮苑深處，潛藏著無數道冰冷、審慎、充滿探究欲的目光！
那些目光來自假山後、廊柱旁、窗欞內、甚至頭頂的飛檐斗拱之上！如芒在背，密密麻麻，幾乎要將人洞穿！
空氣中，除了梅香，似乎還縈繞著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與緊繃的肅殺感。
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個個低眉順目，步履輕盈，但行動間透出的幹練與警惕，絕非尋常宮人所有。
每隔一段距離，必能看到身穿玄色軟甲、腰佩狹刀、面無表情的「內衛」靜靜侍立，如同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塑，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時刻巡視著周圍的一切。
「這哪是赴宴，簡直是闖龍潭虎穴啊。」
林羽心中暗忖，臉上卻依舊是那副病弱溫和、略帶長途顛簸後疲憊的表情。
他仿佛對周圍的異樣渾然不覺，只是偶爾抬起眼，欣賞一下道旁精心修剪的盆景，或讚嘆一聲遠處露出的一抹紅梅。
就在經過一處僻靜的轉角，領路的劉公公腳步似乎微微一頓，右手狀似無意地拂過腰間一枚不起眼的玉佩。
跟在林羽輪椅側後方、原本為他駕車的那名面容憨厚、沉默寡言的老車夫，眼中驟然閃過一絲與其外表截然不同的銳利與激動！
他袖口微微一動，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滑出！
然而，下一瞬——
「咻！」
一道漆黑的影子，如同撕裂了空間，自旁邊一株高大的古柏樹冠中電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那老車夫的後頸！
老車夫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轉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抽掉了骨頭的口袋，軟軟地向前栽倒！
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絲聲響！
「有刺……」
劉公公的驚呼還卡在喉嚨里，周圍的陰影中已無聲地湧出了七八名同樣黑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眸的「影龍」衛！
他們動作迅捷、默契，兩人迅速抬起老車夫的屍體，閃入旁邊的假山洞中消失；另一人飛快地用一種特製的藥粉灑在屍體倒地的位置，血跡與氣息瞬間被中和、掩蓋；剩下的人則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重新隱入了周圍的陰影，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只是幻覺。
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從黑影閃現到現場恢復「潔淨」，總共不過兩三個呼吸！
只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更濃了些許的血腥氣，以及一名不知何時已悄然取代了老車夫位置、同樣穿著車夫服飾、但氣質沉穩、眼神平靜的年輕太監，昭示著剛才確實發生了什麼。
那年輕太監對著似乎還沒完全反應過來的林羽和劉公公，躬身行禮，聲音平靜無波：
「驚擾世子、劉公公了。此人乃混入的奸細，意圖不軌，已伏誅。奴才奉命接替其職，護送世子赴宴。世子受驚了。」
林羽「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後怕與茫然，輕輕拍了拍胸口，苦笑道：
「不過是參加一場家宴，何至於此……竟在宮中行此刺殺之事？」
那年輕太監低頭，語氣依舊平穩，卻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世子乃皇親，身份尊貴。陛下、娘娘有旨，今日御花園內外，務必確保萬無一失。為了世子的安危，萬死不辭。請世子移步。」
林羽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微微頷首。
劉公公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冷汗，連聲道：
「是是是，多虧了影龍衛的大人們。世子，咱們快走吧，娘娘該等急了。」
隊伍重新恢復了平靜，繼續前行。
甜米兒嚇得幾乎要癱軟在地，臉色比紙還白，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牙齒都在打顫。
她拼命回想著林羽教的靜心咒，卻發現腦中一片空白。
死人了……就在眼前……那道黑影……那濃郁的血腥氣……皇宮，果然是吃人的地方！
林羽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的恐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仿佛自語般道：
「看來，今日這梅花，怕是要沾上別的顏色了。」
又拐過幾道迴廊，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園林映入眼帘，奇石堆疊，曲水環繞，最引人注目的，是園中央那一片怒放的紅梅林，如同天邊燃燒的雲霞，在冬日的陽光下絢爛奪目。
梅林深處，一座精緻的水榭——「沁梅軒」——臨水而建，此時已是人影綽綽，環佩叮噹，笑語隱隱。
當林羽的輪椅出現在園門口時，園中的談笑聲似乎微不可察地低了一瞬。
數十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探究或審視，齊刷刷地聚焦了過來，尤其是落在了他身後那個瑟縮的小身影上。
幾位早已到場的皇親宗室、勛貴子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表面上依舊在談笑風生，但眼角的餘光，卻都不約而同地鎖定了林羽的方向。
很快，幾位看似與林羽「相熟」或輩分較高的宗室長輩，便帶著和煦的笑容，「自然」地迎了上來。
「羽兒來了！」
一位身穿郡王服色、面容富態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上前，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甜米兒身上掃了一圈，
「身子可大好了？前些日子聽說你出門受了驚，可把我們這些叔伯擔心壞了。」
「勞王叔掛念，已無大礙，只是精神還有些不濟。」
林羽微微欠身，聲音溫和有禮，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病弱的倦怠，將一個身體不佳、勉強赴宴的侄兒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不動聲色地將輪椅微微側了側，恰好擋住了部分投向甜米兒的探究目光。
「這位就是……」
另一位打扮華貴、目光精明的郡主笑吟吟地看向甜米兒，
「聽說羽弟心善，收留了個可憐丫頭，就是她吧？長得倒是挺清秀，就是膽子小了些。」
她邊說，邊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去拉甜米兒的手，動作親昵，眼中的窺探欲卻幾乎要溢出來。
甜米兒嚇得猛地後退一小步，差點撞到身後的冷月，頭垂得更低，身體抖得如同篩糠，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搖頭。
「她自小流落，膽怯怕生，前日又受了驚嚇，還未緩過來，失禮之處，還請郡主見諒。」
林羽不著痕跡地擋在了甜米兒身前，對著那郡主歉然一笑，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安撫與鎮定意味的精神力，悄然拂過甜米兒。這是他近日研究鎖靈台和本源靈氣的小小應用。
甜米兒感覺心頭一暖，那幾乎要炸開的恐慌稍稍平復了一絲，但依舊不敢抬頭，只是機械地按照落櫻教的，對著郡主的方向，深深地福了一福，動作僵硬，卻挑不出大錯。
就在這略顯尷尬的氣氛中，一道清越的通傳聲響起：
「皇后娘娘駕到——」
所有人立刻收斂神色，轉身，躬身行禮。
只見一群衣著華麗、儀態萬方的宮人簇擁下，身穿明黃色繡金鳳宮裝、頭戴九尾鳳冠的皇后蘇氏，面帶端莊溫和的笑容，緩步而來。
她目光溫煦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林羽和他身後的甜米兒身上，眼中的關切似乎格外濃厚了一些。
「都平身吧。今日是家宴，不必多禮。」
皇后聲音柔和，走到主位坐下，對著林羽招了招手，
「羽兒，過來，坐到本宮身邊來。讓本宮好好看看，可是又清減了？」
這是極大的恩寵。
林羽面露「感激」，在冷月的攙扶下，艱難地挪到了皇后下首特意為他準備的鋪著厚厚軟墊的座位上。
甜米兒則被劉公公示意，跟在林羽輪椅後，站在了一個既不顯眼、又恰好在皇后餘光可及的位置。
「聽說你前幾日出門，遇到了不開眼的醉漢？可是嚇著了？」
皇后拉著林羽的手，語氣充滿了長輩的心疼，
「以後可不能這麼不小心了。還有你身邊這丫頭……」
她目光轉向甜米兒，笑容愈發溫和，
「叫甜米兒，是吧？過來，讓本宮瞧瞧。」
甜米兒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幾乎要暈過去。
她腦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皇后娘娘……要看她……要看什麼？
會不會看出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隻微涼卻穩定的手，輕輕握了握她冰冷顫抖的手腕——是公子！
雖然只是一觸即分，但那一絲安定的力量，仿佛給了她最後一點勇氣。
她想起公子的叮囑——
「你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個嚇壞了的小乞兒。」
她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一步一挪地走到皇后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以額觸地，聲音細若遊絲，帶著明顯的哭腔和顫音：
「奴……奴婢甜米兒……叩……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
她的動作僵硬笨拙，回話磕磕絆絆，完全是一個沒見過世面、嚇破了膽的底層丫頭形象。
皇后蘇氏目光微凝，仔細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小、顫抖、臉色慘白的身影。
她看到了對方眼中純粹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看到了那不受控制的顫抖，也看到了其衣著的寒酸與身上並無任何特殊的氣息波動（至少，在她的感知和那枚悄然藏在袖中、對準甜米兒的「觀靈鏡」中，沒有看到任何異常的微光）。
同時，她袖中那隻暖玉「靈犀蜂」，也極其隱蔽地扇動了一下翅膀，完成了一次無聲的氣息採集。
是演的？
還是真的如此？
皇后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這丫頭的恐懼，看起來太過「真實」，但也正因為「真實」得過分，反而讓人覺得有些不對勁。
尤其是，在她提到「醉漢」和「受驚」時，這丫頭的顫抖明顯加劇了，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後怕，不像是裝的。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個普通的、膽小的小乞兒，陛下和各方勢力，又為何如此大動干戈？
「可憐見的，快起來吧。」
皇后收回目光，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意，
「在羽兒身邊，好生伺候著，以後就不用怕了。」
她沒有再多問，也沒有再有其他接觸的舉動。
既然「看」不出明顯的異常，那就按計劃，進行下一步。
「好了，人都到齊了。」
皇后環顧四周，笑道，
「今日天氣不錯，梅花也開得正好。本宮備了些薄酒小菜，大家不必拘束，就當是一家人聚在一起，賞梅說說話。」
她示意身邊的女官。
那女官會意，悄然退到水榭一角，在一個看似裝飾用的梅花形銅爐上，輕輕按了一下。
一股極淡、清冽、混合著梅香與某種奇特靈力的氣息，無聲無息地以沁梅軒為中心，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宴會區域。
正是欽天監布下的「鑒靈微光陣」被悄然激活了！
同時，幾隊手捧精美食盒、酒壺的宮女太監，魚貫而入，開始有條不紊地布菜、斟酒。
宴會，正式開始了。
林羽端坐在座位上，面上帶著得體的微笑，與身邊一位宗室長輩低聲交談著，眼角的餘光，卻將皇后方才的一切小動作，以及空氣中那絲微妙的靈力波動，盡收眼底。
他能感知到，自己前日留在甜米兒身上的那枚一次性屏蔽誤導印記，在剛才皇后打量甜米兒、以及「鑒靈微光陣」激活的瞬間，微不可察地閃爍、抵消、擾動了數次，隨即歸於平靜。
顯然，有多種不同性質、不同層次的探測力量，在剛才那短暫的時間裡，對甜米兒進行了掃描。
「呵……」
林羽端起面前溫熱的酒杯，借著杯沿的遮擋，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饒有興致的、仿佛看到了什麼有趣實驗結果的微笑。
「開始了呢。」
他心中低語，
「各種檢測手段齊上陣……我留下的『作弊碼』，看來效果還不錯。只是不知道，在座的各位『觀眾』，以及那些藏在暗處的『同行』，對這齣『小乞兒受驚記』，是否滿意？」
他將杯中溫酒一飲而盡，目光掃過水榭中那些表面談笑風生、實則各懷鬼胎的面孔，以及窗外那片在「鑒靈微光陣」無形力場下、似乎並無任何變化的絢爛紅梅，眼中的興味，愈發濃厚了。
好戲，才剛剛開場。
而他，這位「病弱」的世子，將繼續坐在這風暴的中心，看著這場由他親手點燃、卻無人知曉的盛大「演出」，如何一幕幕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