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宴前暗涌，血色梅園
聖都，暗巷，血腥黎明。
第三日，寅時三刻，天光未亮，冬日的寒風如刀。
靠近西市的一條陰暗小巷深處，三具尚帶餘溫的屍體被粗暴地塞進一輛散發著餿水味的泔水車。
屍體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虎口厚重的老繭、衣領內不起眼的刺青、以及身上搜出的、淬有見血封喉劇毒的吹箭和精巧鉤鎖，都昭示著他們絕非善類。
動手的是幾名黑衣蒙面、動作乾淨利落如鬼魅的漢子，他們一言不發，迅速清理掉打鬥痕跡和血跡，如同處理幾袋垃圾。
「大楚『血蝠』的人，擅長潛伏刺探，這是想從御膳房採買的水道摸進去。」
一名黑衣人對同伴低聲快速道，聲音冰冷。
「這是今天的第四批了。大秦的『夜梟』，萬花谷的『迷蝶』，還有兩個不知來歷的散修高手……」
另一人啐了一口，
「都瘋了，真當皇宮是菜市場？」
「少廢話，處理乾淨，統領有令，今日午時之前，御花園周圍三里，一隻外來的蒼蠅都不許飛進去！走，去東華門那邊看看，聽風樓那幫耗子，最喜歡從排水暗渠打洞。」
類似的場景，在這三日裡，在皇宮外圍各個可能的滲透點——高大的宮牆下、深邃的護城河邊、隱秘的排水口、運送物資的側門、乃至某些看似固若金湯的宮門守衛交接班間隙——反覆上演，愈演愈烈。
大秦黑龍衛的精銳刺客，大楚蠱宗的詭異蟲師，萬花谷擅長幻形匿跡的探子，聽風樓無孔不入的情報販子，以及無數聞風而動、試圖火中取栗的中小勢力和獨行俠……如同聞到腐肉氣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湧來，用盡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試圖在皇宮這鐵桶般的防禦上，鑿開一個針眼大的孔，將眼睛、耳朵、或者毒牙，伸向那座即將舉辦宴會的御花園。
然而，他們遭遇的，是大玄立國數百年來，經營得如同鐵板一塊的宮廷防衛力量，以及被皇帝李淵親自下令、提到最高警戒等級的「影龍」與「內衛」。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極度殘酷的暗殺與反暗殺、滲透與反滲透的戰爭。
皇宮的陰影中，暗樁對暗樁，間諜對間諜，刺客對刺客。
往往一方剛剛憑藉高明身手或詭異手段潛入不久，還未看清目標，便被從更黑暗處襲來的、訓練有素、配合無間的宮廷死士割斷喉嚨、刺穿心臟、或毒發身亡。
血腥味被寒風和香爐迅速掩蓋，屍體被各種方式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並非所有勢力都選擇硬碰硬。
在這三日慘烈的消耗中，一些更精明、或實力稍遜的勢力，開始嘗試合縱連橫，共享信息，甚至進行短暫的利益交換。
聽風樓的那位青衫文士，在損失了兩批高價培養的滲透好手後，果斷改變了策略。
他通過幾個絕對安全的中間人，向天機閣、萬花谷，甚至某個與大秦有間接聯繫的商會，發出了「情報共享、風險共擔」的隱秘提議。
提議的核心是：各方不再盲目派遣大量人手送死，而是整合各自掌握的、關於皇宮內部結構、人員排班、防衛漏洞、以及已成功潛伏的「釘子」信息，共同繪製一份更精確的「御花園宴會安全路徑圖」，並約定在宴會期間，互相傳遞關鍵觀察信息，事後共享成果。
天機閣的玄真子接到提議後，請示了張天一。
張天一沉吟片刻，捻須道：
「可有限度參與。我們提供部分無關緊要的防衛輪換信息和幾個低級『靜樁』的掩護身份，換取他們對宴會現場細節的更廣泛觀察。但核心的『燭影衛』布置和觀天鏡監測，絕不能透露分毫。」
這是既要利用別人的眼睛擴大視野，又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和超然性。
萬花谷的花媚兒對此提議頗感興趣。
她對侍女嬌笑道：
「打打殺殺多無趣，也容易髒了手。交換些情報，讓那些莽夫去沖，咱們坐著收果子，豈不更妙？」
她同意共享部分關於後宮妃嬪喜好、宮女關係網的信息，以換取聽風樓關於前朝侍衛調動和大秦方面動向的情報。
大秦和大楚的暗樁頭目，對這類「軟弱」的聯合嗤之以鼻。
秦國的漢子信奉實力，認為只有殺進去、搶出來才是正道；楚國的毒蛇則覺得與他人分享到嘴的獵物是愚蠢行為。
他們依舊在持續投入精銳，與宮廷守衛進行著最血腥的兌子，損失慘重，卻也確實在局部造成了一些混亂，甚至短暫控制了幾個無關緊要的雜役崗位或偏僻通道。
除了直接的滲透與反滲透，各方勢力在「參與資格」和「人員安排」上的明爭暗鬥，也同樣激烈。
皇后舉辦的雖是「小宴」，但受邀的宗室子弟、勛貴千金也有二十餘人。
這些公子小姐們身邊帶的侍女、小廝、護衛，就成了各方勢力極力滲透、收買、甚至替換的目標。
三日裡，聖都好幾家勛貴府邸「意外」走水、馬匹受驚、主子染疾，導致原本定好的隨從去不了，不得不臨時換人。
而新換上的人中，有多少是懷著別樣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御膳房更是重災區。
從食材採買、清洗、到烹飪、傳菜，每一個環節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有勢力試圖在食材中下藥，有勢力想收買傳菜太監傳遞消息或物品，更有勢力想直接替換掉某道菜的掌勺嬤嬤。
御膳房總管在這三日裡頭髮都白了一大把，處理了因「試菜中毒」、「失足落井」、「突發惡疾」而「意外」身亡或被秘密處決的太監宮女不下十人！
最終，在「影龍」的強力介入下，所有參與小宴飲食製作的御廚、幫工、傳菜太監，全部被集中看管，反覆查驗，並服下特殊的「同心蠱」（子蠱），母蠱由皇后身邊的心腹嬤嬤掌控，一旦有人行為異常或試圖傳遞異物，母蠱立有感應。
舉辦地點「沁梅軒」本身，更是被裡三層外三層地暗中檢查、布控了無數遍。
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每一處假山石縫，甚至梅樹下的泥土，都被用各種方法探測過，拆除了不下二十處隱秘的監聽、窺視法器和機關。
負責打掃布置的宮女太監，全部是查過三代、背景絕對乾淨的老人，並且在宴會開始前，會被暫時隔離。
皇宮，坤寧宮，皇后寢殿。
與外界的腥風血雨相比，這裡薰香裊裊，溫暖如春，仿佛另一個世界。
當今皇后蘇氏，出身江南百年望族，世代書香，與李淵少年夫妻，感情甚篤，且蘇家在前朝後宮勢力盤根錯節，是李淵坐穩皇位的重要支柱之一。
她雖年過四旬，但保養得宜，氣質雍容華貴，眉宇間既有母儀天下的威儀，也不乏歷經風雨的沉靜與智慧。
此刻，她正與李淵對坐於一盤未盡的棋局前。
只不過，棋子並非黑白，而是一枚枚代表著不同勢力、人名的玉質小人，散落在繪製著御花園簡圖的錦緞上。
「陛下，這三日，外面可不平靜。」
皇后蘇氏伸出保養得極好、戴著翡翠護甲的纖纖玉指，輕輕點在代表「御膳房」的區域，那裡已有三枚代表「被清除奸細」的黑色小人被掃到一邊。
「影龍和內衛，手腳很乾淨。但蒼蠅太多，總有些漏網之魚，或……故意放進去的魚餌。」
李淵身著常服，神色平靜，目光落在代表「沁梅軒」的棋子附近，那裡已密密麻麻布置了超過十枚代表「己方監控」的青色小人，以及幾枚顏色各異、代表「可疑或已控制的外來者」的棋子。
他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輕啜一口，淡淡道：
「水至清則無魚。讓他們斗，讓他們滲透。斗得越狠，滲透得越深，才越能看清，到底有哪些牛鬼蛇神，對朕這皇宮，對那個小丫頭，如此感興趣。也能順便……清理掉一些積年的污垢。」
他頓了頓，看向皇后，眼中閃過一絲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深沉：
「梓童，那丫頭……你怎麼看？」
皇后蘇氏微微蹙眉，沉吟道：
「臣妾未曾親見，但聽劉公公描述，以及這三日各方異動來看，此女……絕非凡俗。即便她本身無甚特別，能被陛下如此關注，被羽兒那孩子帶在身邊，又引得天下勢力蠢蠢欲動，她已然成了風暴之眼。今日宴上，定有無數目光匯聚其身，無數手段施加其身。陛下想讓臣妾如何『看』她？」
李淵眼中精光一閃：
「自然要看，而且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不能由朕的人直接動手，免得落下話柄，也讓羽兒離心。梓童，你素來心細，又精通醫理，更擅觀人於微。今日宴上，你便是朕的眼睛。」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朕要你，在不引起任何人，尤其是羽兒警覺的前提下，用盡一切自然、合理的方法，仔細觀察那丫頭！看她的眼神、氣色、行走坐臥的姿態、對食物飲水的反應、面對貴人問話時的應對、乃至……身上是否有任何異常的氣息、溫度、或印記。朕已讓欽天監在御花園布下了『鑒靈微光陣』，此陣激發時無聲無息，只會讓陣中身具特殊靈力、血脈或異常能量者，周身泛起極其淡薄、肉眼難辨、唯有通過特製『觀靈鏡』才能看到的微光。鏡子，朕已讓人放在你席位的隱蔽處。」
「另外，」
李淵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玲瓏、仿佛由暖玉雕成的蜜蜂形器物，放在棋盤上，
「這是工部最新製成的『靈犀蜂』。將其悄悄放置在那丫頭附近，它能極其細微地採集其周身的氣息、散逸的體味、甚至說話時帶出的最微弱的唾液微粒。事後分析，或可有所得。」
「最後，」
他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若……若在宴會上，發生任何意外，比如有人試圖對她不利，或者她自己出現什麼異常狀況，你要第一時間，以保護為名，將其帶離現場，控制在你宮中！屆時，無論羽兒有何反應，朕自有主張。」
皇后蘇氏靜靜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伸出縴手，輕輕將那枚「靈犀蜂」和代表「觀靈鏡」的棋子，挪到了自己面前，點了點頭，聲音沉穩：
「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今日這齣戲，臣妾會陪著陛下，好好看，也會……好好演。」
鎮國公府，聽雨軒。
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內投下溫暖的光斑。
林羽剛剛用過早膳，正懶洋洋地靠在躺椅上，任由落櫻為他梳理有些鬆散的長髮。
他手中把玩著那枚白玉環，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凋零的梅枝上，實則心神正透過鎖靈台，「欣賞」著皇宮內外、聖都各處，那因他一句話而掀起的、愈演愈烈的暗流與廝殺。
「嘖，真是熱鬧啊。」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頑劣的笑意，
「為了看個小丫頭，狗腦子都快打出來了。御膳房今天早上又『病』了兩個？影龍那幫殺才，手腳倒是利落，東華門那邊埋了三波大楚的蟲子了？聽風樓居然和萬花谷勾搭上了，還想拉天機閣下水？有意思……」
他仿佛在觀看一場與他完全無關的、盛大而血腥的實景戲劇，心情愉悅，甚至有些遺憾不能親臨那些暗巷密室，看看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或陰險狡詐的傢伙們，是如何在生死邊緣掙扎、背叛、合作的。
「公子，時辰差不多了，該更衣準備進宮了。」
冷月清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羽回過神，伸了個懶腰，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病弱的、人畜無害的溫和表情。
「知道了。」
他慢悠悠地在落櫻的攙扶下坐起，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即將開宴的御花園。
「舞台已經搭好，血也流了不少，觀眾席都快擠爆了……」
他低聲輕笑，眼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從容與期待。
「那麼，演員也該登場了。甜米兒呢？讓她過來吧。記住，給她換上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粗使丫頭衣裳，臉上稍微撲點粉，顯得更蒼白怯懦些。今日，咱們主僕二人，就去給皇上、皇后，還有各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們』，演一出……『病弱世子與他的小可憐侍女』。」
他站起身，雖然依舊需要扶著落櫻的手臂，但背脊卻挺得筆直，那雙總是帶著倦意的眼眸深處，此刻清澈明亮，倒映著窗外冬日蒼白的天空，也倒映著即將到來的、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宮廷「梅宴」。
風暴的中心，即將攜著他精心「裝扮」過的「風暴之眼」，坦然步入那片由無數陰謀、算計、鮮血與目光交織而成的漩渦中心。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
第三日，寅時三刻，天光未亮，冬日的寒風如刀。
靠近西市的一條陰暗小巷深處，三具尚帶餘溫的屍體被粗暴地塞進一輛散發著餿水味的泔水車。
屍體穿著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虎口厚重的老繭、衣領內不起眼的刺青、以及身上搜出的、淬有見血封喉劇毒的吹箭和精巧鉤鎖，都昭示著他們絕非善類。
動手的是幾名黑衣蒙面、動作乾淨利落如鬼魅的漢子，他們一言不發，迅速清理掉打鬥痕跡和血跡，如同處理幾袋垃圾。
「大楚『血蝠』的人，擅長潛伏刺探，這是想從御膳房採買的水道摸進去。」
一名黑衣人對同伴低聲快速道，聲音冰冷。
「這是今天的第四批了。大秦的『夜梟』，萬花谷的『迷蝶』，還有兩個不知來歷的散修高手……」
另一人啐了一口，
「都瘋了，真當皇宮是菜市場？」
「少廢話，處理乾淨，統領有令，今日午時之前，御花園周圍三里，一隻外來的蒼蠅都不許飛進去！走，去東華門那邊看看，聽風樓那幫耗子，最喜歡從排水暗渠打洞。」
類似的場景，在這三日裡，在皇宮外圍各個可能的滲透點——高大的宮牆下、深邃的護城河邊、隱秘的排水口、運送物資的側門、乃至某些看似固若金湯的宮門守衛交接班間隙——反覆上演，愈演愈烈。
大秦黑龍衛的精銳刺客，大楚蠱宗的詭異蟲師，萬花谷擅長幻形匿跡的探子，聽風樓無孔不入的情報販子，以及無數聞風而動、試圖火中取栗的中小勢力和獨行俠……如同聞到腐肉氣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湧來，用盡各種匪夷所思的手段，試圖在皇宮這鐵桶般的防禦上，鑿開一個針眼大的孔，將眼睛、耳朵、或者毒牙，伸向那座即將舉辦宴會的御花園。
然而，他們遭遇的，是大玄立國數百年來，經營得如同鐵板一塊的宮廷防衛力量，以及被皇帝李淵親自下令、提到最高警戒等級的「影龍」與「內衛」。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極度殘酷的暗殺與反暗殺、滲透與反滲透的戰爭。
皇宮的陰影中，暗樁對暗樁，間諜對間諜，刺客對刺客。
往往一方剛剛憑藉高明身手或詭異手段潛入不久，還未看清目標，便被從更黑暗處襲來的、訓練有素、配合無間的宮廷死士割斷喉嚨、刺穿心臟、或毒發身亡。
血腥味被寒風和香爐迅速掩蓋，屍體被各種方式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並非所有勢力都選擇硬碰硬。
在這三日慘烈的消耗中，一些更精明、或實力稍遜的勢力，開始嘗試合縱連橫，共享信息，甚至進行短暫的利益交換。
聽風樓的那位青衫文士，在損失了兩批高價培養的滲透好手後，果斷改變了策略。
他通過幾個絕對安全的中間人，向天機閣、萬花谷，甚至某個與大秦有間接聯繫的商會，發出了「情報共享、風險共擔」的隱秘提議。
提議的核心是：各方不再盲目派遣大量人手送死，而是整合各自掌握的、關於皇宮內部結構、人員排班、防衛漏洞、以及已成功潛伏的「釘子」信息，共同繪製一份更精確的「御花園宴會安全路徑圖」，並約定在宴會期間，互相傳遞關鍵觀察信息，事後共享成果。
天機閣的玄真子接到提議後，請示了張天一。
張天一沉吟片刻，捻須道：
「可有限度參與。我們提供部分無關緊要的防衛輪換信息和幾個低級『靜樁』的掩護身份，換取他們對宴會現場細節的更廣泛觀察。但核心的『燭影衛』布置和觀天鏡監測，絕不能透露分毫。」
這是既要利用別人的眼睛擴大視野，又要保持自己的獨立性和超然性。
萬花谷的花媚兒對此提議頗感興趣。
她對侍女嬌笑道：
「打打殺殺多無趣，也容易髒了手。交換些情報，讓那些莽夫去沖，咱們坐著收果子，豈不更妙？」
她同意共享部分關於後宮妃嬪喜好、宮女關係網的信息，以換取聽風樓關於前朝侍衛調動和大秦方面動向的情報。
大秦和大楚的暗樁頭目，對這類「軟弱」的聯合嗤之以鼻。
秦國的漢子信奉實力，認為只有殺進去、搶出來才是正道；楚國的毒蛇則覺得與他人分享到嘴的獵物是愚蠢行為。
他們依舊在持續投入精銳，與宮廷守衛進行著最血腥的兌子，損失慘重，卻也確實在局部造成了一些混亂，甚至短暫控制了幾個無關緊要的雜役崗位或偏僻通道。
除了直接的滲透與反滲透，各方勢力在「參與資格」和「人員安排」上的明爭暗鬥，也同樣激烈。
皇后舉辦的雖是「小宴」，但受邀的宗室子弟、勛貴千金也有二十餘人。
這些公子小姐們身邊帶的侍女、小廝、護衛，就成了各方勢力極力滲透、收買、甚至替換的目標。
三日裡，聖都好幾家勛貴府邸「意外」走水、馬匹受驚、主子染疾，導致原本定好的隨從去不了，不得不臨時換人。
而新換上的人中，有多少是懷著別樣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御膳房更是重災區。
從食材採買、清洗、到烹飪、傳菜，每一個環節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有勢力試圖在食材中下藥，有勢力想收買傳菜太監傳遞消息或物品，更有勢力想直接替換掉某道菜的掌勺嬤嬤。
御膳房總管在這三日裡頭髮都白了一大把，處理了因「試菜中毒」、「失足落井」、「突發惡疾」而「意外」身亡或被秘密處決的太監宮女不下十人！
最終，在「影龍」的強力介入下，所有參與小宴飲食製作的御廚、幫工、傳菜太監，全部被集中看管，反覆查驗，並服下特殊的「同心蠱」（子蠱），母蠱由皇后身邊的心腹嬤嬤掌控，一旦有人行為異常或試圖傳遞異物，母蠱立有感應。
舉辦地點「沁梅軒」本身，更是被裡三層外三層地暗中檢查、布控了無數遍。
每一片瓦，每一根梁，每一處假山石縫，甚至梅樹下的泥土，都被用各種方法探測過，拆除了不下二十處隱秘的監聽、窺視法器和機關。
負責打掃布置的宮女太監，全部是查過三代、背景絕對乾淨的老人，並且在宴會開始前，會被暫時隔離。
皇宮，坤寧宮，皇后寢殿。
與外界的腥風血雨相比，這裡薰香裊裊，溫暖如春，仿佛另一個世界。
當今皇后蘇氏，出身江南百年望族，世代書香，與李淵少年夫妻，感情甚篤，且蘇家在前朝後宮勢力盤根錯節，是李淵坐穩皇位的重要支柱之一。
她雖年過四旬，但保養得宜，氣質雍容華貴，眉宇間既有母儀天下的威儀，也不乏歷經風雨的沉靜與智慧。
此刻，她正與李淵對坐於一盤未盡的棋局前。
只不過，棋子並非黑白，而是一枚枚代表著不同勢力、人名的玉質小人，散落在繪製著御花園簡圖的錦緞上。
「陛下，這三日，外面可不平靜。」
皇后蘇氏伸出保養得極好、戴著翡翠護甲的纖纖玉指，輕輕點在代表「御膳房」的區域，那裡已有三枚代表「被清除奸細」的黑色小人被掃到一邊。
「影龍和內衛，手腳很乾淨。但蒼蠅太多，總有些漏網之魚，或……故意放進去的魚餌。」
李淵身著常服，神色平靜，目光落在代表「沁梅軒」的棋子附近，那裡已密密麻麻布置了超過十枚代表「己方監控」的青色小人，以及幾枚顏色各異、代表「可疑或已控制的外來者」的棋子。
他端起手邊的雨前龍井，輕啜一口，淡淡道：
「水至清則無魚。讓他們斗，讓他們滲透。斗得越狠，滲透得越深，才越能看清，到底有哪些牛鬼蛇神，對朕這皇宮，對那個小丫頭，如此感興趣。也能順便……清理掉一些積年的污垢。」
他頓了頓，看向皇后，眼中閃過一絲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深沉：
「梓童，那丫頭……你怎麼看？」
皇后蘇氏微微蹙眉，沉吟道：
「臣妾未曾親見，但聽劉公公描述，以及這三日各方異動來看，此女……絕非凡俗。即便她本身無甚特別，能被陛下如此關注，被羽兒那孩子帶在身邊，又引得天下勢力蠢蠢欲動，她已然成了風暴之眼。今日宴上，定有無數目光匯聚其身，無數手段施加其身。陛下想讓臣妾如何『看』她？」
李淵眼中精光一閃：
「自然要看，而且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不能由朕的人直接動手，免得落下話柄，也讓羽兒離心。梓童，你素來心細，又精通醫理，更擅觀人於微。今日宴上，你便是朕的眼睛。」
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道：
「朕要你，在不引起任何人，尤其是羽兒警覺的前提下，用盡一切自然、合理的方法，仔細觀察那丫頭！看她的眼神、氣色、行走坐臥的姿態、對食物飲水的反應、面對貴人問話時的應對、乃至……身上是否有任何異常的氣息、溫度、或印記。朕已讓欽天監在御花園布下了『鑒靈微光陣』，此陣激發時無聲無息，只會讓陣中身具特殊靈力、血脈或異常能量者，周身泛起極其淡薄、肉眼難辨、唯有通過特製『觀靈鏡』才能看到的微光。鏡子，朕已讓人放在你席位的隱蔽處。」
「另外，」
李淵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玲瓏、仿佛由暖玉雕成的蜜蜂形器物，放在棋盤上，
「這是工部最新製成的『靈犀蜂』。將其悄悄放置在那丫頭附近，它能極其細微地採集其周身的氣息、散逸的體味、甚至說話時帶出的最微弱的唾液微粒。事後分析，或可有所得。」
「最後，」
他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若……若在宴會上，發生任何意外，比如有人試圖對她不利，或者她自己出現什麼異常狀況，你要第一時間，以保護為名，將其帶離現場，控制在你宮中！屆時，無論羽兒有何反應，朕自有主張。」
皇后蘇氏靜靜聽完，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只是伸出縴手，輕輕將那枚「靈犀蜂」和代表「觀靈鏡」的棋子，挪到了自己面前，點了點頭，聲音沉穩：
「臣妾，明白了。陛下放心，今日這齣戲，臣妾會陪著陛下，好好看，也會……好好演。」
鎮國公府，聽雨軒。
日上三竿，陽光透過窗欞，在書房內投下溫暖的光斑。
林羽剛剛用過早膳，正懶洋洋地靠在躺椅上，任由落櫻為他梳理有些鬆散的長髮。
他手中把玩著那枚白玉環，目光看似落在窗外凋零的梅枝上，實則心神正透過鎖靈台，「欣賞」著皇宮內外、聖都各處，那因他一句話而掀起的、愈演愈烈的暗流與廝殺。
「嘖，真是熱鬧啊。」
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頑劣的笑意，
「為了看個小丫頭，狗腦子都快打出來了。御膳房今天早上又『病』了兩個？影龍那幫殺才，手腳倒是利落，東華門那邊埋了三波大楚的蟲子了？聽風樓居然和萬花谷勾搭上了，還想拉天機閣下水？有意思……」
他仿佛在觀看一場與他完全無關的、盛大而血腥的實景戲劇，心情愉悅，甚至有些遺憾不能親臨那些暗巷密室，看看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或陰險狡詐的傢伙們，是如何在生死邊緣掙扎、背叛、合作的。
「公子，時辰差不多了，該更衣準備進宮了。」
冷月清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林羽回過神，伸了個懶腰，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病弱的、人畜無害的溫和表情。
「知道了。」
他慢悠悠地在落櫻的攙扶下坐起，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即將開宴的御花園。
「舞台已經搭好，血也流了不少，觀眾席都快擠爆了……」
他低聲輕笑，眼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從容與期待。
「那麼，演員也該登場了。甜米兒呢？讓她過來吧。記住，給她換上最普通、最不起眼的粗使丫頭衣裳，臉上稍微撲點粉，顯得更蒼白怯懦些。今日，咱們主僕二人，就去給皇上、皇后，還有各位不請自來的『客人們』，演一出……『病弱世子與他的小可憐侍女』。」
他站起身，雖然依舊需要扶著落櫻的手臂，但背脊卻挺得筆直，那雙總是帶著倦意的眼眸深處，此刻清澈明亮，倒映著窗外冬日蒼白的天空，也倒映著即將到來的、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宮廷「梅宴」。
風暴的中心，即將攜著他精心「裝扮」過的「風暴之眼」，坦然步入那片由無數陰謀、算計、鮮血與目光交織而成的漩渦中心。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