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宮闕對弈，虛實之間
鎮國公府，聽雨軒。
林羽正斜倚在鋪著柔軟銀狐裘的躺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神識卻有一大半沉浸在鎖靈台那玄妙的視角中，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秘境內外因天道金榜接連顯現而引發的連鎖反應。
看著那些「火種」們或驚慌、或興奮、或迷茫、或堅定的反應，看著各方勢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瘋狂撲咬、合縱連橫、陰謀暗算，他蒼白的嘴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超然物外、欣賞戲劇般的悠然，偶爾還夾雜著幾分惡作劇得逞般的頑皮。
「嗯，童安安這丫頭，果然是個暴脾氣，不過直覺挺准，躲得挺快……墨淵倒是沉得住氣，知道回窩裡補短板，可惜啊，樹欲靜而風不止……蘇淺淺……嘖，萬花谷那潭水，可不比外面淺，小丫頭自求多福吧……鐵戰，煞氣凝罡？有點意思，不過被楚無塵那條毒蛇盯上，麻煩不小……」
他如同點評棋局般，低聲自語，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敲擊，仿佛在計算著下一步落子何處。
落櫻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繡著帕子，冷月則如同雕像般侍立在窗邊陰影里，氣息越發內斂深沉，只有偶爾掃向院外的目光，銳利如劍。
就在這時，老管家林福匆匆而來，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臉上帶著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世子，宮裡來人了，陛下口諭，宣您即刻進宮覲見。」
林羽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眼中那抹看戲的悠然迅速斂去，恢復成一貫的、帶著病弱倦意的平靜。
他放下玉佩，慢條斯理地坐直身體，輕輕咳嗽了兩聲。
「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他聲音略顯沙啞。
林福低聲道：
「傳旨的內侍未曾明言，只說陛下思念侄兒，又聽聞世子前幾日出門受了驚，特召入宮問問，以示撫慰。不過……老奴看那內侍神色，似乎……不止於此。」
「呵，『思念侄兒』？」
林羽低笑一聲，意味不明。
李淵會「思念」他這個體弱多病、還疑似與「仙緣」牽連的侄兒？
怕是「思念」他背後可能牽扯的秘密吧。
前幾日茶樓之事，加上如今秘境和天道金榜鬧得沸沸揚揚，自己這個「關鍵人物」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這位皇帝舅舅，終究是坐不住，要親自下場「問問」了。
「更衣，備車。」
林羽淡淡吩咐，臉上看不出喜怒。
大玄皇宮，養心殿。
與往日不同，此次李淵並未在正殿召見，而是在養心殿一側更為私密的暖閣之中。
閣內布置清雅，燃著寧神的檀香，而非象徵皇權的龍涎香。
李淵也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繡金龍的常服，正坐在臨窗的炕桌前，獨自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似乎已至中盤，殺機四伏。
「陛下，鎮國公世子林羽覲見。」
高無庸尖細的嗓音在門外響起。
「宣。」
李淵頭也未抬，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手中捏著一枚黑子，沉吟未決。
林羽坐在輪椅上，由冷月推著，緩緩進入暖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雲紋錦袍，外罩銀狐皮披風，臉色在溫暖閣內依舊顯得蒼白，但精神尚可。
進入閣內，他微微躬身：
「臣林羽，拜見陛下。」
「免了，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李淵這才抬眼，目光落在林羽身上，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真是一位關愛子侄的長輩，
「羽兒來了，坐近些。看你氣色，比前些日子似乎好了些？看來出門透透氣，還是有益處的。」
他指了指炕桌對面的位置。
「謝陛下關懷，托陛下洪福，略有好轉。」
林羽微微頷首，示意冷月將輪椅推到指定位置，自己則略顯吃力地用手臂支撐，挪到鋪著軟墊的炕沿坐下，動作間自然流露出久病之人的虛弱。
冷月則無聲退至門邊陰影處，與高無庸遙遙相對，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護衛。
「朕聽說，前幾日在『一品茗』，有不開眼的醉漢衝撞了你的車駕？可曾受驚？」
李淵放下棋子，親自提起一旁紅泥小爐上咕嘟冒泡的銀壺，為林羽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茶香頓時瀰漫開來。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讓一旁的高無庸眼皮微跳——陛下何曾親自為人斟茶？
「勞陛下掛心，只是虛驚一場。幸得一位路過的義士出手，並未造成損傷。只是臣那新收的丫頭，受了些驚嚇。」
林羽雙手接過茶盞，恭敬道謝，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沒事就好。如今聖都看似太平，實則龍蛇混雜，你身子弱，還是要多加小心。」
李淵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吹，目光卻仿佛不經意地掃過林羽，
「說起來，你身邊那個叫冷月的侍女，倒是機警。朕聽聞，她在秘境之中，亦有不凡表現？能得此等忠僕，是你的福氣。」
來了。
林羽心中瞭然，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與後怕的表情：
「冷月確實盡責。秘境之中，兇險萬分，她請纓探索，後重傷渾渾噩噩。具體細節，倒不甚清楚了。她能有所得，也是托陛下洪福與祖庭眷顧。」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祖庭」，又模糊了冷月的具體表現，將功勞歸於皇帝和虛無縹緲的「祖庭」。
李淵眼中精光一閃，順勢問道：
「祖庭……是啊，這『祖庭』現世，秘境開啟，當真是千古未有之變局。如今天下英傑匯聚，更有那『天道金榜』橫空出世，一個個名字，看得朕也是心潮澎湃，又覺憂慮重重。」
他嘆息一聲，將茶杯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炕桌邊緣滑動，
「英才輩出，本是盛世之兆。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朕觀那金榜之上，無論韓七、童安安，還是其他俊傑，如今皆成了各方勢力眼中之『肉』，明爭暗鬥，無所不用其極。長此以往，恐非天下之福。」
他目光轉向林羽，變得深邃而探究：
「羽兒，你素來聰慧，冷月又曾親歷秘境，得『祖庭』一絲機緣。依你之見，這『祖庭』頻頻顯化神異，弄出這秘境、悟道台、金榜，究竟意欲何為？那天機閣，又為何似乎總能先知先覺，與這『祖庭』之變，配合得如此……默契？」
問題看似隨意，卻字字誅心，直指核心——你林羽和祖庭、天機閣，到底什麼關係？
暖閣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高無庸屏住呼吸，門邊的冷月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林羽心中冷笑，老狐狸果然懷疑到自己頭上了，還想把天機閣也扯進來。
他臉上卻露出恰當的思索與困惑之色，微微蹙眉，仿佛在認真考慮這個深奧的問題。
沉吟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平靜：
「陛下垂詢，臣本愚鈍，不敢妄測天意。然，既蒙陛下垂問，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聽之。」
他端起溫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似乎真的在組織語言。
「臣以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祖庭』，若真如傳說中那般，乃是上古乃至更久遠時代的遺留，其存在本身，或許便已超脫我等俗世認知。它顯化秘境，降下機緣，設立金榜，在臣看來，或許並非有何具體『圖謀』，而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規則顯現，或者說，一種對符合其『標準』存在的自然吸引與反饋。」
他用了「本能」、「規則」、「自然」等詞，刻意將「祖庭」非人格化，降低其「陰謀」色彩。
「如同日月運行，四季輪迴，本無所謂意圖，只是規則使然。修士悟道，引動靈氣，便是符合了某種規則，於是天地靈氣匯聚，助其突破。這秘境、悟道台、金榜，或許便是某種更高層面『規則』的體現。它並非要扶持誰，打壓誰，只是給予所有能觸動規則者以『回應』和『標記』。」
他頓了頓，看向李淵，
「至於這規則究竟是何，目的為何，或許……非我等凡人所能盡知。陛下為天下之主，當知這世間許多事，知其然便可，未必需要盡知其所以然，順應之，利用之，方是上策。」
這番話，既抬高了「祖庭」的位格，將其歸於不可測的「天道規則」，又暗示帝王不必深究其目的，只需關注如何利用其結果，巧妙地迴避了「祖庭意圖」這個敏感問題，還暗合了帝王「順應天命」的思維。
李淵目光微凝，手指在炕桌上敲擊的節奏慢了下來，顯然在消化林羽的話。
這番話看似玄而又玄，實則滴水不漏，將一切都推給了不可知的「規則」。
「至於天機閣……」
林羽繼續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自嘲的笑意，
「張天一張閣主學究天人，精於推演卜算，能窺得天機一線，提前察覺些徵兆，也不足為奇。或許，正是因為他所修之道，本就與這『規則』變化有某種微妙感應，故而能顯得『先知先覺』。至於『默契』……」
他搖了搖頭，
「臣與張閣主不過數面之緣，實不敢妄加揣測。不過，以天機閣歷來中立超然的立場，與其說是與『祖庭』默契，不如說，他們是這天下劇變中最冷靜的『觀察者』與『記錄者』，試圖從這變化中，找到脈絡，理清頭緒罷了。陛下若想知道更多，何不召張閣主親自詢問？想必以閣主之能，定有更高明的見解。」
他四兩撥千斤，將天機閣的行為解釋為「學術研究」，並順手把皮球踢回給李淵，還暗指皇帝你不去問專家，跑來問我這個「病人」幹嘛？
李淵深深地看了林羽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靜的外表，直視其內心。
林羽坦然回視，眼神清澈，帶著久病之人的淡淡疲憊與對長輩的恭順，看不出絲毫心虛或閃爍。
片刻，李淵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幾分，卻依舊深不見底。
「好一個『規則顯現』，好一個『觀察記錄』。」
他撫掌道，
「羽兒見識不凡，看事的角度，倒是獨特。看來這『祖庭』機緣與秘境之行，於你我並非全無益處，至少這心思，是越發通透了。」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深意：
「不過，你方才提到，你那新收的丫頭受了驚嚇。朕倒是聽說，那丫頭看著怯生生的，來歷卻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如今外面不太平，你身子又弱，身邊留著來歷不明之人，朕實在放心不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關切：
「不若這樣，朕這宮中，別的不說，安全清淨總是有的。你將那丫頭送入宮來，朕讓皇后安排個好去處，仔細查問清楚其來歷，若真是清白，再給你送回去，或者就在宮裡當個差，也算給她個安穩前程，免得在外漂泊，也省得你身邊留個隱患，如何？」
圖窮匕見！
這才是李淵今日召見的真正目的之一！
他不僅試探林羽與祖庭、天機閣的關係，更直接瞄準了甜米兒！
這個突然出現在林羽身邊、身份成謎的小丫頭，顯然也引起了皇帝的濃厚興趣和深深忌憚。
將甜米兒控制在自己手中，既能作為牽制或觀察林羽的棋子，也能親自探查其秘密，甚至可能藉此窺探「祖庭」相關的線索！
林羽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適時地露出驚訝、感動，隨即又化為為難與不舍的複雜神色。
「陛下……陛下如此關懷，臣感激涕零。」
他聲音微顫，似乎真的被皇帝的「好意」打動，
「只是……那丫頭名喚甜米兒，是臣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所救，當時她凍餓交加，昏倒在路邊，實在可憐。臣見她孤苦無依，又還算勤快，便收留在院中做些粗使活計。她膽子極小，平日裡連院門都不敢出，那日茶樓受驚，回來還病了一場……」
他語帶憐惜，將一個心善體弱、憐憫孤苦的世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臣也知陛下是為臣安危著想。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淵，眼神誠懇中帶著一絲懇求，
「臣觀其言行，雖怯懦，卻並非奸惡之輩，且身世似乎確有隱情，提及過往便恐懼發抖。臣想著，她既已入我府中，便是我鎮國公府的人。若因來歷不明便送入宮中查問，恐令其更加驚懼，也顯得我鎮國公府……連個丫頭都護不住，還要勞煩陛下與宮中費心。」
他微微低頭，聲音更輕，卻清晰：
「不若……容臣些時日，讓府中老人再仔細查探查探。若真有問題，臣定親自將其縛送陛下面前請罪；若只是普通流民，便讓她在臣院中安穩度日，臣也會嚴加管束，絕不讓她惹出事端。陛下日理萬機，實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再勞聖心。」
這番話，既表達了感恩，又婉拒了「好意」，還抬出了鎮國公府的顏面，給出了「自查」的台階，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李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有些莫測。
他盯著林羽看了好幾息，暖閣內落針可聞，只有紅泥小爐上茶壺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良久，李淵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
「好，好！羽兒長大了，知道體恤下人，也有擔當了。既然你如此說，那便依你。朕相信，以鎮國公府的門風，和你林羽的品性，斷不會讓宵小之輩混入。」
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隨意，
「不過，你既知其可能有隱情，便要多加留意。若有任何異常，或覺難以處置，定要立刻告知朕，切不可隱瞞，知道嗎？」
「臣，謹記陛下教誨。」
林羽恭敬應道，心中卻鬆了口氣。
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
李淵沒有強行要人，既是顧忌鎮國公府，也是沒有抓到切實把柄，更可能是想放長線釣大魚，看看林羽和甜米兒接下來會如何。
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李淵便以「朕還有些奏章要批閱，你也需靜養」為由，結束了這次暗藏機鋒的召見。
離開養心殿，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林羽靠坐在柔軟的車廂內壁，閉上雙眼，臉上那副溫順病弱的模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靜，唯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老狐狸……果然盯上甜米兒了。」
他心中暗忖，
「看來，得給這丫頭再加一層『護身符』才行。皇宮？哼，想得美。」
他回想起李淵那些看似關切、實則處處試探的話語，對這位皇帝舅舅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
不過，經過今日這番應對，李淵對自己的疑心，短期內應該會有所降低，至少不會明目張胆地逼迫。
至於甜米兒……他自有安排。
「冷月。」
他輕聲喚道。
「公子。」
車廂外，傳來冷月清冷的聲音。
「回府後，讓甜米兒來我書房一趟。另外，告訴張天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幽光，
「『天道金榜』的下一次發布，可以稍微提一下，『身具特殊隱脈或古老血脈者，於困境中更易激發潛力，然亦需特殊環境或法門引導，否則恐有反噬或暴露之危』，就放在某個新上榜的、無關緊要的人評語後面，作為『備註』好了。」
「是。」
冷月簡短應道，不問緣由。
林羽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鎖靈台中，那些代表著各方勢力、正因天道金榜而瘋狂涌動的「線」。
李淵的試探與插手，不過是其中一道略微粗壯些的漣漪罷了。
「棋盤越來越大了，棋子也越來越有趣了。」
他無聲地笑了笑，
「既然都想下場，那就……好好玩玩吧。只是，千萬別玩脫了手才好。」
馬車轆轆，駛向鎮國公府。
而宮闕之內，養心殿中的李淵，獨自站在那局未下完的棋前，手中捏著那枚沉吟許久的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他望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局面，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規則顯現……觀察記錄……好一個林羽。」
他低聲自語，
「你越是滴水不漏，朕便越是好奇，你在這盤天下大棋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是棋子，是觀棋者，還是……連朕也未曾發現的，另一位置身局外的……棋手？」
他指尖一松，那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卻隱隱切斷白棋大龍去路的位置上。
「甜米兒……朕倒要看看，你能護她到幾時。這京城的水，是越來越深了。傳令給『影龍』，加強對鎮國公府，尤其是林羽那個小院的監控，朕要事無巨細，瞭然於心！」
林羽正斜倚在鋪著柔軟銀狐裘的躺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白玉佩，神識卻有一大半沉浸在鎖靈台那玄妙的視角中，饒有興致地「觀察」著秘境內外因天道金榜接連顯現而引發的連鎖反應。
看著那些「火種」們或驚慌、或興奮、或迷茫、或堅定的反應，看著各方勢力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般瘋狂撲咬、合縱連橫、陰謀暗算，他蒼白的嘴角始終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是一種超然物外、欣賞戲劇般的悠然，偶爾還夾雜著幾分惡作劇得逞般的頑皮。
「嗯，童安安這丫頭，果然是個暴脾氣，不過直覺挺准，躲得挺快……墨淵倒是沉得住氣，知道回窩裡補短板，可惜啊，樹欲靜而風不止……蘇淺淺……嘖，萬花谷那潭水，可不比外面淺，小丫頭自求多福吧……鐵戰，煞氣凝罡？有點意思，不過被楚無塵那條毒蛇盯上，麻煩不小……」
他如同點評棋局般，低聲自語，指尖在玉佩上輕輕敲擊，仿佛在計算著下一步落子何處。
落櫻在一旁安安靜靜地繡著帕子，冷月則如同雕像般侍立在窗邊陰影里，氣息越發內斂深沉，只有偶爾掃向院外的目光，銳利如劍。
就在這時，老管家林福匆匆而來，手中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臉上帶著恭敬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世子，宮裡來人了，陛下口諭，宣您即刻進宮覲見。」
林羽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眼中那抹看戲的悠然迅速斂去，恢復成一貫的、帶著病弱倦意的平靜。
他放下玉佩，慢條斯理地坐直身體，輕輕咳嗽了兩聲。
「可知陛下召見，所為何事？」
他聲音略顯沙啞。
林福低聲道：
「傳旨的內侍未曾明言，只說陛下思念侄兒，又聽聞世子前幾日出門受了驚，特召入宮問問，以示撫慰。不過……老奴看那內侍神色，似乎……不止於此。」
「呵，『思念侄兒』？」
林羽低笑一聲，意味不明。
李淵會「思念」他這個體弱多病、還疑似與「仙緣」牽連的侄兒？
怕是「思念」他背後可能牽扯的秘密吧。
前幾日茶樓之事，加上如今秘境和天道金榜鬧得沸沸揚揚，自己這個「關鍵人物」又被推到了風口浪尖，這位皇帝舅舅，終究是坐不住，要親自下場「問問」了。
「更衣，備車。」
林羽淡淡吩咐，臉上看不出喜怒。
大玄皇宮，養心殿。
與往日不同，此次李淵並未在正殿召見，而是在養心殿一側更為私密的暖閣之中。
閣內布置清雅，燃著寧神的檀香，而非象徵皇權的龍涎香。
李淵也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身玄色繡金龍的常服，正坐在臨窗的炕桌前，獨自對弈。
棋盤上黑白交錯，似乎已至中盤，殺機四伏。
「陛下，鎮國公世子林羽覲見。」
高無庸尖細的嗓音在門外響起。
「宣。」
李淵頭也未抬，目光依舊落在棋盤上，手中捏著一枚黑子，沉吟未決。
林羽坐在輪椅上，由冷月推著，緩緩進入暖閣。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雲紋錦袍，外罩銀狐皮披風，臉色在溫暖閣內依舊顯得蒼白，但精神尚可。
進入閣內，他微微躬身：
「臣林羽，拜見陛下。」
「免了，這裡沒有外人，不必多禮。」
李淵這才抬眼，目光落在林羽身上，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仿佛真是一位關愛子侄的長輩，
「羽兒來了，坐近些。看你氣色，比前些日子似乎好了些？看來出門透透氣，還是有益處的。」
他指了指炕桌對面的位置。
「謝陛下關懷，托陛下洪福，略有好轉。」
林羽微微頷首，示意冷月將輪椅推到指定位置，自己則略顯吃力地用手臂支撐，挪到鋪著軟墊的炕沿坐下，動作間自然流露出久病之人的虛弱。
冷月則無聲退至門邊陰影處，與高無庸遙遙相對，如同兩尊沒有生命的護衛。
「朕聽說，前幾日在『一品茗』，有不開眼的醉漢衝撞了你的車駕？可曾受驚？」
李淵放下棋子，親自提起一旁紅泥小爐上咕嘟冒泡的銀壺，為林羽斟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君山銀針，茶香頓時瀰漫開來。
這個動作看似隨意，卻讓一旁的高無庸眼皮微跳——陛下何曾親自為人斟茶？
「勞陛下掛心，只是虛驚一場。幸得一位路過的義士出手，並未造成損傷。只是臣那新收的丫頭，受了些驚嚇。」
林羽雙手接過茶盞，恭敬道謝，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沒事就好。如今聖都看似太平，實則龍蛇混雜，你身子弱，還是要多加小心。」
李淵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輕吹了吹，目光卻仿佛不經意地掃過林羽，
「說起來，你身邊那個叫冷月的侍女，倒是機警。朕聽聞，她在秘境之中，亦有不凡表現？能得此等忠僕，是你的福氣。」
來了。
林羽心中瞭然，面上卻適時地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感激與後怕的表情：
「冷月確實盡責。秘境之中，兇險萬分，她請纓探索，後重傷渾渾噩噩。具體細節，倒不甚清楚了。她能有所得，也是托陛下洪福與祖庭眷顧。」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祖庭」，又模糊了冷月的具體表現，將功勞歸於皇帝和虛無縹緲的「祖庭」。
李淵眼中精光一閃，順勢問道：
「祖庭……是啊，這『祖庭』現世，秘境開啟，當真是千古未有之變局。如今天下英傑匯聚，更有那『天道金榜』橫空出世，一個個名字，看得朕也是心潮澎湃，又覺憂慮重重。」
他嘆息一聲，將茶杯放下，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炕桌邊緣滑動，
「英才輩出，本是盛世之兆。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朕觀那金榜之上，無論韓七、童安安，還是其他俊傑，如今皆成了各方勢力眼中之『肉』，明爭暗鬥，無所不用其極。長此以往，恐非天下之福。」
他目光轉向林羽，變得深邃而探究：
「羽兒，你素來聰慧，冷月又曾親歷秘境，得『祖庭』一絲機緣。依你之見，這『祖庭』頻頻顯化神異，弄出這秘境、悟道台、金榜，究竟意欲何為？那天機閣，又為何似乎總能先知先覺，與這『祖庭』之變，配合得如此……默契？」
問題看似隨意，卻字字誅心，直指核心——你林羽和祖庭、天機閣，到底什麼關係？
暖閣內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高無庸屏住呼吸，門邊的冷月指尖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林羽心中冷笑，老狐狸果然懷疑到自己頭上了，還想把天機閣也扯進來。
他臉上卻露出恰當的思索與困惑之色，微微蹙眉，仿佛在認真考慮這個深奧的問題。
沉吟片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清朗而平靜：
「陛下垂詢，臣本愚鈍，不敢妄測天意。然，既蒙陛下垂問，臣姑妄言之，陛下姑妄聽之。」
他端起溫熱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動作從容，似乎真的在組織語言。
「臣以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祖庭』，若真如傳說中那般，乃是上古乃至更久遠時代的遺留，其存在本身，或許便已超脫我等俗世認知。它顯化秘境，降下機緣，設立金榜，在臣看來，或許並非有何具體『圖謀』，而更像是一種……本能的規則顯現，或者說，一種對符合其『標準』存在的自然吸引與反饋。」
他用了「本能」、「規則」、「自然」等詞，刻意將「祖庭」非人格化，降低其「陰謀」色彩。
「如同日月運行，四季輪迴，本無所謂意圖，只是規則使然。修士悟道，引動靈氣，便是符合了某種規則，於是天地靈氣匯聚，助其突破。這秘境、悟道台、金榜，或許便是某種更高層面『規則』的體現。它並非要扶持誰，打壓誰，只是給予所有能觸動規則者以『回應』和『標記』。」
他頓了頓，看向李淵，
「至於這規則究竟是何，目的為何，或許……非我等凡人所能盡知。陛下為天下之主，當知這世間許多事，知其然便可，未必需要盡知其所以然，順應之，利用之，方是上策。」
這番話，既抬高了「祖庭」的位格，將其歸於不可測的「天道規則」，又暗示帝王不必深究其目的，只需關注如何利用其結果，巧妙地迴避了「祖庭意圖」這個敏感問題，還暗合了帝王「順應天命」的思維。
李淵目光微凝，手指在炕桌上敲擊的節奏慢了下來，顯然在消化林羽的話。
這番話看似玄而又玄，實則滴水不漏，將一切都推給了不可知的「規則」。
「至於天機閣……」
林羽繼續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自嘲的笑意，
「張天一張閣主學究天人，精於推演卜算，能窺得天機一線，提前察覺些徵兆，也不足為奇。或許，正是因為他所修之道，本就與這『規則』變化有某種微妙感應，故而能顯得『先知先覺』。至於『默契』……」
他搖了搖頭，
「臣與張閣主不過數面之緣，實不敢妄加揣測。不過，以天機閣歷來中立超然的立場，與其說是與『祖庭』默契，不如說，他們是這天下劇變中最冷靜的『觀察者』與『記錄者』，試圖從這變化中，找到脈絡，理清頭緒罷了。陛下若想知道更多，何不召張閣主親自詢問？想必以閣主之能，定有更高明的見解。」
他四兩撥千斤，將天機閣的行為解釋為「學術研究」，並順手把皮球踢回給李淵，還暗指皇帝你不去問專家，跑來問我這個「病人」幹嘛？
李淵深深地看了林羽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平靜的外表，直視其內心。
林羽坦然回視，眼神清澈，帶著久病之人的淡淡疲憊與對長輩的恭順，看不出絲毫心虛或閃爍。
片刻，李淵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之前真切了幾分，卻依舊深不見底。
「好一個『規則顯現』，好一個『觀察記錄』。」
他撫掌道，
「羽兒見識不凡，看事的角度，倒是獨特。看來這『祖庭』機緣與秘境之行，於你我並非全無益處，至少這心思，是越發通透了。」
他話鋒突然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容錯辨的深意：
「不過，你方才提到，你那新收的丫頭受了驚嚇。朕倒是聽說，那丫頭看著怯生生的，來歷卻似乎有些……不清不楚？如今外面不太平，你身子又弱，身邊留著來歷不明之人，朕實在放心不下。」
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關切：
「不若這樣，朕這宮中，別的不說，安全清淨總是有的。你將那丫頭送入宮來，朕讓皇后安排個好去處，仔細查問清楚其來歷，若真是清白，再給你送回去，或者就在宮裡當個差，也算給她個安穩前程，免得在外漂泊，也省得你身邊留個隱患，如何？」
圖窮匕見！
這才是李淵今日召見的真正目的之一！
他不僅試探林羽與祖庭、天機閣的關係，更直接瞄準了甜米兒！
這個突然出現在林羽身邊、身份成謎的小丫頭，顯然也引起了皇帝的濃厚興趣和深深忌憚。
將甜米兒控制在自己手中，既能作為牽制或觀察林羽的棋子，也能親自探查其秘密，甚至可能藉此窺探「祖庭」相關的線索！
林羽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適時地露出驚訝、感動，隨即又化為為難與不舍的複雜神色。
「陛下……陛下如此關懷，臣感激涕零。」
他聲音微顫，似乎真的被皇帝的「好意」打動，
「只是……那丫頭名喚甜米兒，是臣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所救，當時她凍餓交加，昏倒在路邊，實在可憐。臣見她孤苦無依，又還算勤快，便收留在院中做些粗使活計。她膽子極小，平日裡連院門都不敢出，那日茶樓受驚，回來還病了一場……」
他語帶憐惜，將一個心善體弱、憐憫孤苦的世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臣也知陛下是為臣安危著想。只是……」
他猶豫了一下，抬眼看向李淵，眼神誠懇中帶著一絲懇求，
「臣觀其言行，雖怯懦，卻並非奸惡之輩，且身世似乎確有隱情，提及過往便恐懼發抖。臣想著，她既已入我府中，便是我鎮國公府的人。若因來歷不明便送入宮中查問，恐令其更加驚懼，也顯得我鎮國公府……連個丫頭都護不住，還要勞煩陛下與宮中費心。」
他微微低頭，聲音更輕，卻清晰：
「不若……容臣些時日，讓府中老人再仔細查探查探。若真有問題，臣定親自將其縛送陛下面前請罪；若只是普通流民，便讓她在臣院中安穩度日，臣也會嚴加管束，絕不讓她惹出事端。陛下日理萬機，實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再勞聖心。」
這番話，既表達了感恩，又婉拒了「好意」，還抬出了鎮國公府的顏面，給出了「自查」的台階，合情合理，不卑不亢。
李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變得有些莫測。
他盯著林羽看了好幾息，暖閣內落針可聞，只有紅泥小爐上茶壺發出輕微的「咕嘟」聲。
良久，李淵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
「好，好！羽兒長大了，知道體恤下人，也有擔當了。既然你如此說，那便依你。朕相信，以鎮國公府的門風，和你林羽的品性，斷不會讓宵小之輩混入。」
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之前的隨意，
「不過，你既知其可能有隱情，便要多加留意。若有任何異常，或覺難以處置，定要立刻告知朕，切不可隱瞞，知道嗎？」
「臣，謹記陛下教誨。」
林羽恭敬應道，心中卻鬆了口氣。
這一關，暫時算是過了。
李淵沒有強行要人，既是顧忌鎮國公府，也是沒有抓到切實把柄，更可能是想放長線釣大魚，看看林羽和甜米兒接下來會如何。
又閒聊了幾句無關緊要的家常，李淵便以「朕還有些奏章要批閱，你也需靜養」為由，結束了這次暗藏機鋒的召見。
離開養心殿，坐在回府的馬車上，林羽靠坐在柔軟的車廂內壁，閉上雙眼，臉上那副溫順病弱的模樣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平靜，唯有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老狐狸……果然盯上甜米兒了。」
他心中暗忖，
「看來，得給這丫頭再加一層『護身符』才行。皇宮？哼，想得美。」
他回想起李淵那些看似關切、實則處處試探的話語，對這位皇帝舅舅的警惕又加深了一層。
不過，經過今日這番應對，李淵對自己的疑心，短期內應該會有所降低，至少不會明目張胆地逼迫。
至於甜米兒……他自有安排。
「冷月。」
他輕聲喚道。
「公子。」
車廂外，傳來冷月清冷的聲音。
「回府後，讓甜米兒來我書房一趟。另外，告訴張天一……」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幽光，
「『天道金榜』的下一次發布，可以稍微提一下，『身具特殊隱脈或古老血脈者，於困境中更易激發潛力，然亦需特殊環境或法門引導，否則恐有反噬或暴露之危』，就放在某個新上榜的、無關緊要的人評語後面，作為『備註』好了。」
「是。」
冷月簡短應道，不問緣由。
林羽重新閉上眼睛，腦海中卻浮現出鎖靈台中，那些代表著各方勢力、正因天道金榜而瘋狂涌動的「線」。
李淵的試探與插手，不過是其中一道略微粗壯些的漣漪罷了。
「棋盤越來越大了，棋子也越來越有趣了。」
他無聲地笑了笑，
「既然都想下場，那就……好好玩玩吧。只是，千萬別玩脫了手才好。」
馬車轆轆，駛向鎮國公府。
而宮闕之內，養心殿中的李淵，獨自站在那局未下完的棋前，手中捏著那枚沉吟許久的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他望著棋盤上錯綜複雜的局面，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規則顯現……觀察記錄……好一個林羽。」
他低聲自語，
「你越是滴水不漏，朕便越是好奇，你在這盤天下大棋中，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是棋子，是觀棋者，還是……連朕也未曾發現的，另一位置身局外的……棋手？」
他指尖一松，那枚黑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卻隱隱切斷白棋大龍去路的位置上。
「甜米兒……朕倒要看看，你能護她到幾時。這京城的水，是越來越深了。傳令給『影龍』，加強對鎮國公府，尤其是林羽那個小院的監控，朕要事無巨細，瞭然於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