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百鬼夜行,茶樓驚雀（八千字大章）
聖都，西市邊緣，一處名為「回春草藥行」的後院地窖。
此地與「胡記皮毛行」的深巷僻靜、「錦繡綢緞莊」的前店後院皆不相同。
「回春草藥行」門面寬敞，生意興隆，進出多是抓藥問診的百姓，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恰是隱匿行跡的絕佳場所。
而後院地下，則被悄然掏空，構築出數間相連的密室，以厚重的青石和摻了特殊材料的黏土封砌，隔絕聲音與氣息。
此刻，最深的一間密室內，光線昏暗，只點著一盞以某種蟲殼製成的、散發著慘綠色幽光的油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了無數種草藥、礦物、以及活體蟲豸分泌物的複雜腥澀氣味，尋常人聞之恐怕會立時作嘔，頭暈目眩。
密室的牆壁上，釘著數十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籠、罐、囊、簍。
有的以黑布蒙著，內里傳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啃噬聲；有的以水晶罩著，隱約可見色彩斑斕的蟲影蠕動；有的乾脆就是一個個掏空的骷髏頭，眼眶和嘴裡塞著濕泥，種植著形態妖異的菌類或苔蘚。
地面、牆角，偶爾有細小的黑影一閃而逝，沒入陰影。
密室中央，一個以整塊「陰沉鐵木」挖成的巨大浴桶內，盛滿粘稠的、墨綠色並不斷翻滾著細密氣泡的藥液。
一個身形佝僂、瘦小乾枯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架的老嫗，正浸泡在其中，只露出一顆頭顱。
她的臉上、脖頸、乃至光禿頭皮上，都刺滿了詭異扭曲、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動的靛青色符文與蟲蛇圖案，在慘綠燈光下更顯猙獰可怖。
她的眼睛渾濁發黃，瞳孔卻細如針尖，偶爾閃過一絲非人的、幽綠色的光芒。
她便是大楚蠱宗派駐聖都的幾位「掌蠱使」之一，代號「鬼婆」，專門負責執行各種隱秘、陰毒、需用到活蠱的任務。
昨夜「五毒幫」在馬尾巷與秦王的「夜梟」及本地幫派爆發衝突，損失了幾名好手，便是她麾下一支外圍力量受挫。
此刻，一個同樣身著灰衣、但氣息明顯比地上那些「蟲使」精悍沉穩許多的中年男子，正單膝跪在浴桶前，以極低的聲音匯報著。
「……目標即將進入西市。同行者：林羽，坐輪椅，體弱表象。侍女冷月，威脅等級極高，靈覺驚人，疑似已超越普通先天。丫鬟落櫻，表現天真，但需警惕。以及，新目標，女童，年約十二三，身形瘦弱，作粗使丫頭打扮，跟隨在隊伍末尾，舉止怯懦，但……」
「桀桀桀……」
沙啞刺耳，仿佛兩片生鏽鐵片摩擦般的笑聲，打斷了男子的匯報。
鬼婆從藥液中抬起一隻枯瘦如雞爪、指甲烏黑尖長的手，緩緩抹去濺到臉上的綠色藥沫，幽綠的瞳孔盯著虛空，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
「新丫頭？好啊！正愁沒處下口，這就送來塊嫩肉！」
她的聲音如同夜梟啼叫，在密閉的室內迴蕩，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林羽身邊那柄『劍』，煞氣沖天，是塊淬過火的玄鐵，硬碰不得。那個小丫鬟，看著像塊甜糕點，但能跟在那病秧子和那柄劍身邊還不露怯的，誰知道裡面摻沒摻砒霜？唯有這個新來的……」
她眼中綠光大盛，仿佛看到了絕佳的獵物：
「怯生生，剛從泥地里撈起來，沒經過風雨，最好拿捏！正是用來『問路』、『試毒』的絕佳材料！」
「掌蠱使明鑑。」
跪著的男子沉聲道，
「但茶樓內外，眼線眾多。不僅有龍雀衛的暗樁，秦王的人似乎也在清掃街道，太子、三皇子等人必定也有布置。我們的人剛才在馬尾巷已經折損，此刻再動，風險極大。且那冷月……」
「怕什麼！」
鬼婆不耐煩地打斷，另一隻手也從藥液中伸出，五指奇長，指甲縫裡似乎還嵌著某種蟲卵的殘殼，
「誰讓你去硬碰了？我們是蠱師，是操縱陰影和細微的大師！不是那些舞刀弄槍的莽夫！」
她眼中閃爍著算計與殘忍的光芒：
「讓『小寶貝們』去。用最輕、最柔、最不易察覺的『探路蠱』。」
她轉頭，對著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以白玉雕成的小小蛐蛐罐，口中發出幾聲短促而古怪的音節。
罐子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金色微塵的輕煙飄了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隻米粒大小、生著六對透明翅膀、形態介於蚊蚋與瓢蟲之間的奇異小蟲，懸停在鬼婆指尖。
「這是『金塵嗅風蠱』的幼蟲，最是敏感脆弱，也最是隱蔽。」
鬼婆用枯指輕輕逗弄著那隻幾乎看不見的小蟲，小蟲親昵地蹭著她的指尖，
「它本身幾乎沒有任何攻擊力和毒性，但能附著在灰塵、花粉、甚至水汽上，順風飄出極遠。一旦沾到活物身上，便能通過皮膚接觸，將其氣血運行最細微的波動、根骨資質的清濁、乃至體內有無其他異種能量（如真氣、蠱毒、特殊印記）的殘留，以某種血脈共鳴的方式，傳遞迴母蠱這裡。」
她看向跪著的男子，命令道：
「選幾個機靈的，帶著裝有『金塵嗅風蠱』粉塵的『香囊』，扮作尋常百姓，去西市最近的茶樓附近。不必進去，在門口，或者他們待會兒可能經過的街口等候。看準時機，等那新丫頭落單，或者人群擁擠時，『不小心』將香囊里的粉塵，借著風，或者假作拍打衣物、掀開門帘的動作，朝她的方向輕輕揚灑一點。記住，千萬要少！要自然！就像風吹起的普通灰塵！」
她強調：
「目標只是讓一點帶著蠱蟲幼蟲的粉塵，沾到她的衣服、頭髮，或者裸露的皮膚上。只要沾上一點點，幼蟲自會鑽入，完成探查後即死，化為無形。這個過程，絕對輕微，絕不可引起任何靈力或殺氣的異常波動！尤其是，絕不可被那柄『劍』（冷月）察覺！她的靈覺，恐怕對殺氣和惡意異常敏銳，但對這種毫無威脅、近乎自然的『塵埃』，反而可能忽略。」
跪著的男子眼中露出恍然與敬佩之色：
「掌蠱使高見！此法神不知鬼不覺。只是……茶樓附近眼線複雜，我們的人行動，也可能被其他勢力盯上。」
「那又如何？」
鬼婆嗤笑一聲，重新將身體沉入藥液，只留頭顱在外，渾濁的眼睛望著密室的穹頂，仿佛能穿透土層，看到外面混亂的局勢，
「讓他們盯！秦王在清街，太子在觀望，老三在算計，皇帝老兒在監控……這潭水越渾，一點小小的『塵埃』才越不起眼。我們只需要知道，那丫頭到底是不是普通的乞丐。她身上有沒有修煉痕跡？有沒有被種下防護或追蹤的蠱、咒、印？氣血是駁雜還是……隱含某種特殊血脈的波動？」
她頓了頓，眼中貪婪更甚：
「尤其是，注意探查，她身上有沒有極其隱晦的、與那『祖庭』、『秘境』可能相關的法則殘留氣息，或者被『賜福』、『標記』過的痕跡！林羽那小子邪性，他身邊的人，不得不防！」
「去吧，小心行事。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也絕不能再像昨夜那樣折損人手了。」
鬼婆最後囑咐了一句，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又要沉入那詭異的藥液修煉之中。
只有那懸浮在她指尖的「金塵嗅風蠱」幼蟲，微微振翅，發出常人難以聽聞的細微嗡鳴，仿佛在應和著主人陰毒的計謀。
跪著的男子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密室。
很快，幾名打扮成賣炭翁、提籃小販、走街貨郎的蠱宗外圍成員，便帶著特製的、內藏玄機的「香囊」，融入了西市喧囂的人流，朝著西市最近的茶樓「一品茗」方向匯聚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目標的茶樓雅間窗口，天機閣的「風信子」正在記錄每一個可疑面孔；在對街的成衣鋪二樓，萬花谷的「織娘」正安排新的「小工蜂」準備「柔和」接觸；在更遠的街角陰影里，三皇子李元明啟動的「幽影」協議下的「癸組」成員，也正以絕對自然的姿態，觀察著所有試圖靠近林羽的人；而秦王「夜梟」的暗樁，則如同冰冷的磐石，潛伏在更深的暗處，監視著一切，並隨時準備清除「不長眼」的雜魚……
......
「一品茗」茶樓內外，殺機凝於杯盞之間。
當林羽那帶著病弱倦意的聲音，輕輕說出「前面那家『一品茗』茶樓，看著挺清靜」時，整條街的空氣仿佛都隨之凝滯了半拍。無數道隱藏在喧囂之下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針。
「他要進『一品茗』？」天機閣「風信子」手中的抹布停在半空。
「主動踏入虎穴？」萬花谷「織娘」安排的賣花女，指尖捏住了一朵半開的薔薇。
「有趣的選擇。」三皇子「幽影」成員偽裝的老茶客，端起茶杯的手穩如磐石。
「……」秦王「夜梟」暗樁，眼神更加冰冷，如同潛伏的毒蛇調整了攻擊角度。
「一品茗」——這個名字在尋常百姓耳中只是個不錯的茶館，但在聖都暗面世界，尤其是在今日，卻是一個無比醒目、充滿不祥意味的坐標。
天機閣「畫影」精銳於此被「判官筆」李二一鍋端掉，血淋淋的教訓就在幾日之前！
這裡早已被各方勢力視為一個被陛下重點「關照」過、危險與機遇並存的風暴標記點。
林羽選擇這裡，是天真無知？是故意挑釁？
還是……一種更高明的、對自身安全有絕對自信的宣告？
冷月推著輪椅轉向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但那雙清冷的眼眸，在轉向茶樓的剎那，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古井無波的平靜。
只是她周身那股本就內斂的寒意，似乎又凝重了微不可查的一分，握著輪椅推手的指節，因微微用力而更顯白皙。
她沒有說話，只是以一種絕對平穩的速度和姿態，將輪椅推向茶樓大門。
茶樓內，二樓數個雅間的門縫後、窗紙的窺孔後，幾乎同時響起了壓抑的抽氣聲、杯蓋與杯沿輕碰的脆響、或是棋子落盤的「啪嗒」聲。
所有潛伏在此的「眼睛」和「耳朵」，都在瞬間將警惕和注意力提升到了極致。
他要進來？主動踏入這個已知的、布滿天羅地網的「瓮」中？
「吱呀呀——」
輪椅被兩名沉默的茶樓夥計小心地抬過高高的門檻，碾過大堂略有些陳舊的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原本還有些許交談聲、跑堂吆喝聲的大堂，霎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茶客——無論是真正的路人，還是偽裝者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門口那一行四人身上。
輪椅上的病弱公子，身後推車的冷艷黑衣侍女，旁邊好奇張望的嬌俏丫鬟，以及最後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里的、瘦小怯懦的粗使丫頭。
無數道目光，帶著好奇、審視、猜忌、算計、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四人籠罩。
林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和注視弄得有些窘迫，蒼白的臉頰上泛起兩團淡淡的、仿佛久病之人情緒激動時才會有的靦腆紅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頭，隨即抬眼，對著櫃檯後那位雖然換了人、但同樣顯得精明幹練的新掌柜，露出一個溫和而略顯虛弱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堂：
「掌柜的，叨擾了。樓上……可有臨街的雅間？最好是清淨些的，本世子不喜吵鬧。」
他說話時，還微微側頭，仿佛在徵求身後「冷月」的意見，將一個體弱內向、依賴僕從的世家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有、有！貴人樓上請！天字三號雅間，臨街敞亮，最是清淨不過！」
新掌柜臉上堆起殷勤卻不諂媚的笑容，連連點頭，親自在前引路。
這位新掌柜，是黑冰台的外圍人員，早已得了嚴令。
冷月推著輪椅，無視了所有目光，徑直走向樓梯。
落櫻則好奇地東瞧瞧西看看，似乎對茶樓的布置頗感興趣，還小聲對林羽說：
「公子，這茶館瞧著比咱們府里後花園的涼亭還大呢。」
全然一副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模樣。
而甜米兒，從進入茶樓開始，頭就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只能看見自己洗得發白的裙角和前面落櫻鵝黃色的裙擺。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帶著倒刺的鉤子，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頸後，讓她渾身僵硬，呼吸都變得困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邁動發軟的雙腿，緊緊跟上。
樓梯狹窄，僅容兩人並肩。
冷月在前，穩穩地抬著輪椅前端；兩名「夥計」在後，抬著後端。
落櫻緊跟在輪椅側後方，甜米兒則落在最後，幾乎要踩到落櫻的裙角。
就在輪椅前端剛剛抵達樓梯轉角平台，甜米兒正要邁步踏上第一級台階的剎那——
「呃——嘔！」
一聲粗嘎的、帶著濃重酒氣的乾嘔聲，猛地從旁邊一張靠樓梯的桌子邊響起！
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口黑毛的壯碩醉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裡還端著半碗渾濁的殘酒。
他似乎醉得厲害，腳下踉蹌，身體猛地一歪，不偏不倚，就朝著走在隊伍最後、正低頭看路的甜米兒撞了過來！
那半碗殘酒，也隨著他揮舞的手臂，劈頭蓋臉地潑灑而出！
目標明確！時機刁鑽！
正是隊伍首尾被樓梯略微拉長、冷月在前方抬輪椅、視線和反應稍受限制，而甜米兒最為孤立無援的一刻！
「小心！」
落櫻的驚呼聲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帶著毫不作偽的驚恐。
電光石火之間！
一直低著頭、仿佛嚇呆了的甜米兒，在醉漢身影攜著惡風與酒氣猛撲而來的瞬間，瘦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深植於骨髓、歷經無數次生死危機後錘鍊出的、對危險逼近的本能肌肉應激！
她的肩膀、腰肢、腿部的肌肉在千分之一剎那做出了數個微小的、準備閃避或卸力的調整預兆！
然而，下一個千分之一剎那，所有這些本能的反應徵兆，被她以一種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壓制、扭曲！
她只是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恐懼的、小動物般的低低驚叫，然後緊緊閉上了眼睛，瘦弱的肩膀猛地縮起，雙手下意識地護在頭臉前，擺出了一副完全放棄抵抗、準備硬扛撞擊和酒水的、最符合「怯懦粗使丫頭」的絕望姿態。
與此同時，站在她斜前方的落櫻，在驚呼出聲的同時，竟然毫不猶豫地側身一撲，伸出雙臂，試圖用自己嬌小的身子擋在甜米兒前面！
她臉上滿是驚慌，但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仿佛保護這個剛認識不到半天、同樣身份低微的小姐妹，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而就在落櫻撲出、甜米兒閉眼的同時——
「鏘！」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仿佛金玉交擊、又似冰層斷裂的劍刃與劍鞘摩擦的顫鳴，自樓梯上方傳來！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但那股驟然迸發、又強行收斂的凜冽殺意，卻如同臘月寒風，瞬間席捲了小半個茶樓大堂！離得近的幾個茶客，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杯中熱茶盪出漣漪。
是冷月！
她在醉漢暴起的瞬間，已然察覺。
抬著輪椅前端的她無法轉身，但她的左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已然閃電般按向了腰間！那聲劍鳴，正是她背上布裹長劍感應到主人殺意、即將出鞘半寸又被強行按回的聲響！
她的頭甚至沒有完全轉過來，只是微微側過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角度，用那雙冰封萬載寒潭般的眼眸的餘光，冷冷地、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撲向甜米兒的醉漢！
那目光中蘊含的冰冷與肅殺，讓時間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然而，預期中的撞擊、潑灑、驚呼、乃至可能隨之而來的長劍出鞘、血濺五步，並沒有發生。
就在醉漢那粗壯的手臂、帶著濃烈酒氣的胸膛即將撞上甜米兒（或者擋在前面的落櫻），那半碗殘酒即將潑出的前一剎那——
一隻穩定、有力、骨節分明、戴著柔軟鹿皮手套的手，如同從虛無中伸出，又仿佛早已等在那裡，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比地，一把架住了醉漢那看似失控、實則蘊含著力道的手腕！
是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樓梯陰影附近、看起來像是茶樓負責維持秩序、面容普通到毫無特色的灰衣人。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動作快得仿佛鬼魅，卻又自然得像是早就站在那個位置。
「客官，」
灰衣人聲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小心腳下。您喝多了。」
醉漢前沖的勢頭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架，硬生生止住。
他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臉上橫肉抖動，似乎想發怒，想掙扎，想叫罵。
但當他撞上灰衣人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仿佛蘊含著無窮警告的眼神時，所有的酒意和怒氣，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
而就在灰衣人出手的同時，醉漢眼角的餘光，也瞥見了樓梯上方，那個微微側頭、用冰冷餘光鎖定他的黑衣女子。
雖然只是一瞥，但那目光中的寒意與殺意，卻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從尾椎骨升起一股凍結般的寒意，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對、對不住……腳滑，腳滑了……」
醉漢臉上的兇狠瞬間變成了訕訕和驚懼，額頭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連手中的破碗都拿不穩，「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再不敢看灰衣人和冷月，也不敢看甜米兒和落櫻，更不敢抬頭看二樓那些雅間，只是低著頭，嘴裡含糊地嘟囔著，如同喪家之犬般，倉惶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將頭深深埋下，再也不敢抬起，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灰衣人這才鬆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沒有看那醉漢一眼，只是微微轉身，對著已經停下輪椅、但似乎並未回頭、依舊只留下一個清瘦背影的林羽方向，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示意了一下，隨即，便如同他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重新融入樓梯旁的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從醉漢暴起，到灰衣人制止，再到醉漢退縮，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
快得讓許多茶客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一切就已塵埃落定。
林羽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因身後的動靜而微微動了動，但他並沒有回頭，只是仿佛有些疲憊地輕聲對身前的冷月說：
「月兒，怎麼了？好像有點吵？」
冷月按在腰間的手，早已鬆開，恢復了推車的姿勢。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無事，然後繼續穩穩地抬著輪椅，向上走去。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完全回頭看一眼。
只有離她最近的落櫻，隱約看到冷月姐姐的側臉線條，比剛才更加冷硬了幾分，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落櫻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趕緊轉身拉住還在發抖、眼睛發紅的甜米兒，小聲安慰：
「沒事了沒事了，甜米兒不怕，就是個醉鬼，有人攔住了。」
她的小臉也有些發白，但更多的是對甜米兒的關切。
甜米兒依舊低著頭，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這次倒不全是偽裝。
剛才那瞬間逼近的危險和冷月驟然迸發的殺意，讓她心有餘悸。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任由落櫻拉著，繼續跟上。
輪椅緩緩上了二樓，消失在雅間門後。
然而，茶樓內外，目睹了這一切的無數雙眼睛，此刻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二樓，天字一號雅間。
「灰衣人！絕對是陛下的人！黑冰台還是龍雀衛精英？反應太快了！那醉漢……是我們安排試探那丫頭根底和反應的『暗蜂』！本想製造輕微衝突，觀察其應對和冷月反應，沒想到……」
一名幕僚臉色鐵青，
「而且，醉漢能靠近到那個距離，是因為秦王的人似乎有意放水！他們清掉了其他雜魚，卻唯獨對『暗蜂』的靠近網開一面，甚至可能暗中行了個方便！這是想借我們的手去觸霉頭，他們好看戲！」
另一人冷汗涔涔：
「更可怕的是冷月！那瞬間的殺意……雖然收斂得快，但絕對做不了假！她真的會為那個小丫頭殺人！而且，她對殺氣的控制……已至化境。剛才若灰衣人慢上半拍，此刻茶樓已是修羅場！這林羽身邊，簡直是龍潭虎穴！」
二樓，地字二號雅間。
「哼，太子的『暗蜂』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一名「夜梟」冷笑，
「正好，讓他們去試試那柄『劍』的鋒芒，也看看陛下安插的『影子』到底有多深。灰衣人……看手法，像是黑冰台『夜不收』的風格，但氣度又有些不同，難道是『判官筆』李二手下的精銳？陛下對這位侄兒，還真是『愛護有加』啊。」
另一人低聲道：
「那丫頭的反應……乍看是嚇傻了，但頭兒，您注意到她身體最開始那一下極其輕微的顫抖模式了嗎？不完全是害怕，倒像是……一種被打斷的、準備應對危險的本能姿態，雖然她立刻強行改成了害怕的樣子。此女，絕不簡單。」
一樓大堂角落。
「醉漢，太子的人，無疑。手法粗糙，意圖明顯。灰衣人，皇城司頂尖好手，大概率直屬陛下。冷月，殺意凝實，收放近乎本能，威脅評估需再次大幅上調。」
一個看似普通的老茶客，在心中默默記錄，
「關鍵是，太子的人能成功發動這次試探，本身就不正常。秦王的人明明掌控了街道，卻放行了……有趣，是想驅虎吞狼，還是另有默契？那小丫頭的反應……有瑕疵，但足以讓大部分人生疑。林羽……從頭到尾，未回一次頭。是真的體弱遲鈍，還是……一切盡在掌握？」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眼中數據光芒流轉。
「通知『癸組』，按兵不動。太子已打草驚蛇，陛下的人已現身，此刻再動，不智。繼續觀察，重點記錄灰衣人出現前後，所有茶客的微表情變化，尤其是……那幾個坐在窗口，看似被嚇到，但眼神卻異常冷靜的『客人』。」
茶樓外，街角陰影中。
「試探失敗了……被陛下的人攔下了。」
賣花女看似在整理花籃，實則低語，
「那小丫頭嚇得夠嗆，但落櫻那丫頭居然會撲上去護著……她們關係這麼好了？還是做給誰看？冷月……果然可怕。計劃變更，放棄製造『意外接觸』，改用『花粉』方案。通知『小工蜂』，準備行動。」
更遠處，偽裝成賣炭翁的蠱宗成員。
「機會！」
賣炭翁混濁的眼中綠光一閃，
「方才混亂，氣流擾動，灰塵揚起……正是投放『金塵嗅風蠱』的好時機！可惜距離還是稍遠，成功率不高……但必須一試！」
他佝僂著背，仿佛被剛才茶樓門口的動靜驚到，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炭筐，一股混合著黑色碳灰的煙塵，隨著一陣穿堂風，朝著茶樓門口的方向，悄然飄散而去。
其中，混雜著一些肉眼難辨的、帶著淡金色的微光粉塵……
二樓，天字三號雅間。
林羽坐在窗邊的輪椅上，從落櫻手中接過溫度正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裊裊茶香中，他望著樓下街景——那裡，人群依舊往來，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只有少數幾個位置，有人匆匆離去，有人悄然換位。
他蒼白的嘴角，在氤氳的水汽後，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驚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孩童看到螞蟻打架般的、純粹的興味，以及一絲更深藏的、近乎惡劣的愉悅。
「唔，這茶，香氣倒是清雅。」
他抿了一口，輕聲贊道，仿佛剛才樓下那場針對他小丫鬟的、險些引發血光的試探，不過是清風拂過水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
落櫻還在小聲安慰著似乎被嚇壞了的甜米兒。
冷月靜靜地立在窗邊陰影里，目光低垂，仿佛剛才那瞬間差點出鞘的劍，只是一個幻覺。
雅間內，茶香寧靜。
雅間外，整個「一品茗」茶樓，卻仿佛一個被投入了無數顆石子、表面剛剛恢復平靜、實則水下早已暗流狂涌、兇險萬分的深潭。
每一道門縫後，每一扇窗後，甚至每一縷空氣中，都充滿了算計、猜疑、恐懼，以及更加熾烈的、對秘密的貪婪。
魚兒不僅冒泡了，還差點炸了窩。
而他這個穩坐釣魚台的「病弱」漁夫，似乎對這場由他親手攪動起來的混亂，頗為滿意。
這趟門，出得……果然有趣得很。
林羽又抿了一口茶，眉眼在茶煙後舒展開來，蒼白臉上，竟似有了一絲淡淡的、健康的紅暈。
此地與「胡記皮毛行」的深巷僻靜、「錦繡綢緞莊」的前店後院皆不相同。
「回春草藥行」門面寬敞，生意興隆，進出多是抓藥問診的百姓，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恰是隱匿行跡的絕佳場所。
而後院地下，則被悄然掏空，構築出數間相連的密室，以厚重的青石和摻了特殊材料的黏土封砌，隔絕聲音與氣息。
此刻，最深的一間密室內，光線昏暗，只點著一盞以某種蟲殼製成的、散發著慘綠色幽光的油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到刺鼻的、混合了無數種草藥、礦物、以及活體蟲豸分泌物的複雜腥澀氣味，尋常人聞之恐怕會立時作嘔，頭暈目眩。
密室的牆壁上，釘著數十個大小不一、材質各異的籠、罐、囊、簍。
有的以黑布蒙著，內里傳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啃噬聲；有的以水晶罩著，隱約可見色彩斑斕的蟲影蠕動；有的乾脆就是一個個掏空的骷髏頭，眼眶和嘴裡塞著濕泥，種植著形態妖異的菌類或苔蘚。
地面、牆角，偶爾有細小的黑影一閃而逝，沒入陰影。
密室中央，一個以整塊「陰沉鐵木」挖成的巨大浴桶內，盛滿粘稠的、墨綠色並不斷翻滾著細密氣泡的藥液。
一個身形佝僂、瘦小乾枯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架的老嫗，正浸泡在其中，只露出一顆頭顱。
她的臉上、脖頸、乃至光禿頭皮上，都刺滿了詭異扭曲、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動的靛青色符文與蟲蛇圖案，在慘綠燈光下更顯猙獰可怖。
她的眼睛渾濁發黃，瞳孔卻細如針尖，偶爾閃過一絲非人的、幽綠色的光芒。
她便是大楚蠱宗派駐聖都的幾位「掌蠱使」之一，代號「鬼婆」，專門負責執行各種隱秘、陰毒、需用到活蠱的任務。
昨夜「五毒幫」在馬尾巷與秦王的「夜梟」及本地幫派爆發衝突，損失了幾名好手，便是她麾下一支外圍力量受挫。
此刻，一個同樣身著灰衣、但氣息明顯比地上那些「蟲使」精悍沉穩許多的中年男子，正單膝跪在浴桶前，以極低的聲音匯報著。
「……目標即將進入西市。同行者：林羽，坐輪椅，體弱表象。侍女冷月，威脅等級極高，靈覺驚人，疑似已超越普通先天。丫鬟落櫻，表現天真，但需警惕。以及，新目標，女童，年約十二三，身形瘦弱，作粗使丫頭打扮，跟隨在隊伍末尾，舉止怯懦，但……」
「桀桀桀……」
沙啞刺耳，仿佛兩片生鏽鐵片摩擦般的笑聲，打斷了男子的匯報。
鬼婆從藥液中抬起一隻枯瘦如雞爪、指甲烏黑尖長的手，緩緩抹去濺到臉上的綠色藥沫，幽綠的瞳孔盯著虛空，閃爍著興奮與貪婪的光芒。
「新丫頭？好啊！正愁沒處下口，這就送來塊嫩肉！」
她的聲音如同夜梟啼叫，在密閉的室內迴蕩，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
「林羽身邊那柄『劍』，煞氣沖天，是塊淬過火的玄鐵，硬碰不得。那個小丫鬟，看著像塊甜糕點，但能跟在那病秧子和那柄劍身邊還不露怯的，誰知道裡面摻沒摻砒霜？唯有這個新來的……」
她眼中綠光大盛，仿佛看到了絕佳的獵物：
「怯生生，剛從泥地里撈起來，沒經過風雨，最好拿捏！正是用來『問路』、『試毒』的絕佳材料！」
「掌蠱使明鑑。」
跪著的男子沉聲道，
「但茶樓內外，眼線眾多。不僅有龍雀衛的暗樁，秦王的人似乎也在清掃街道，太子、三皇子等人必定也有布置。我們的人剛才在馬尾巷已經折損，此刻再動，風險極大。且那冷月……」
「怕什麼！」
鬼婆不耐煩地打斷，另一隻手也從藥液中伸出，五指奇長，指甲縫裡似乎還嵌著某種蟲卵的殘殼，
「誰讓你去硬碰了？我們是蠱師，是操縱陰影和細微的大師！不是那些舞刀弄槍的莽夫！」
她眼中閃爍著算計與殘忍的光芒：
「讓『小寶貝們』去。用最輕、最柔、最不易察覺的『探路蠱』。」
她轉頭，對著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以白玉雕成的小小蛐蛐罐，口中發出幾聲短促而古怪的音節。
罐子悄無聲息地打開一條縫，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帶著淡金色微塵的輕煙飄了出來，在空中凝聚成一隻米粒大小、生著六對透明翅膀、形態介於蚊蚋與瓢蟲之間的奇異小蟲，懸停在鬼婆指尖。
「這是『金塵嗅風蠱』的幼蟲，最是敏感脆弱，也最是隱蔽。」
鬼婆用枯指輕輕逗弄著那隻幾乎看不見的小蟲，小蟲親昵地蹭著她的指尖，
「它本身幾乎沒有任何攻擊力和毒性，但能附著在灰塵、花粉、甚至水汽上，順風飄出極遠。一旦沾到活物身上，便能通過皮膚接觸，將其氣血運行最細微的波動、根骨資質的清濁、乃至體內有無其他異種能量（如真氣、蠱毒、特殊印記）的殘留，以某種血脈共鳴的方式，傳遞迴母蠱這裡。」
她看向跪著的男子，命令道：
「選幾個機靈的，帶著裝有『金塵嗅風蠱』粉塵的『香囊』，扮作尋常百姓，去西市最近的茶樓附近。不必進去，在門口，或者他們待會兒可能經過的街口等候。看準時機，等那新丫頭落單，或者人群擁擠時，『不小心』將香囊里的粉塵，借著風，或者假作拍打衣物、掀開門帘的動作，朝她的方向輕輕揚灑一點。記住，千萬要少！要自然！就像風吹起的普通灰塵！」
她強調：
「目標只是讓一點帶著蠱蟲幼蟲的粉塵，沾到她的衣服、頭髮，或者裸露的皮膚上。只要沾上一點點，幼蟲自會鑽入，完成探查後即死，化為無形。這個過程，絕對輕微，絕不可引起任何靈力或殺氣的異常波動！尤其是，絕不可被那柄『劍』（冷月）察覺！她的靈覺，恐怕對殺氣和惡意異常敏銳，但對這種毫無威脅、近乎自然的『塵埃』，反而可能忽略。」
跪著的男子眼中露出恍然與敬佩之色：
「掌蠱使高見！此法神不知鬼不覺。只是……茶樓附近眼線複雜，我們的人行動，也可能被其他勢力盯上。」
「那又如何？」
鬼婆嗤笑一聲，重新將身體沉入藥液，只留頭顱在外，渾濁的眼睛望著密室的穹頂，仿佛能穿透土層，看到外面混亂的局勢，
「讓他們盯！秦王在清街，太子在觀望，老三在算計，皇帝老兒在監控……這潭水越渾，一點小小的『塵埃』才越不起眼。我們只需要知道，那丫頭到底是不是普通的乞丐。她身上有沒有修煉痕跡？有沒有被種下防護或追蹤的蠱、咒、印？氣血是駁雜還是……隱含某種特殊血脈的波動？」
她頓了頓，眼中貪婪更甚：
「尤其是，注意探查，她身上有沒有極其隱晦的、與那『祖庭』、『秘境』可能相關的法則殘留氣息，或者被『賜福』、『標記』過的痕跡！林羽那小子邪性，他身邊的人，不得不防！」
「去吧，小心行事。若事不可為，寧可放棄，也絕不能再像昨夜那樣折損人手了。」
鬼婆最後囑咐了一句，緩緩閉上眼睛，似乎又要沉入那詭異的藥液修煉之中。
只有那懸浮在她指尖的「金塵嗅風蠱」幼蟲，微微振翅，發出常人難以聽聞的細微嗡鳴，仿佛在應和著主人陰毒的計謀。
跪著的男子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出密室。
很快，幾名打扮成賣炭翁、提籃小販、走街貨郎的蠱宗外圍成員，便帶著特製的、內藏玄機的「香囊」，融入了西市喧囂的人流，朝著西市最近的茶樓「一品茗」方向匯聚而去。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目標的茶樓雅間窗口，天機閣的「風信子」正在記錄每一個可疑面孔；在對街的成衣鋪二樓，萬花谷的「織娘」正安排新的「小工蜂」準備「柔和」接觸；在更遠的街角陰影里，三皇子李元明啟動的「幽影」協議下的「癸組」成員，也正以絕對自然的姿態，觀察著所有試圖靠近林羽的人；而秦王「夜梟」的暗樁，則如同冰冷的磐石，潛伏在更深的暗處，監視著一切，並隨時準備清除「不長眼」的雜魚……
......
「一品茗」茶樓內外，殺機凝於杯盞之間。
當林羽那帶著病弱倦意的聲音，輕輕說出「前面那家『一品茗』茶樓，看著挺清靜」時，整條街的空氣仿佛都隨之凝滯了半拍。無數道隱藏在喧囂之下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針。
「他要進『一品茗』？」天機閣「風信子」手中的抹布停在半空。
「主動踏入虎穴？」萬花谷「織娘」安排的賣花女，指尖捏住了一朵半開的薔薇。
「有趣的選擇。」三皇子「幽影」成員偽裝的老茶客，端起茶杯的手穩如磐石。
「……」秦王「夜梟」暗樁，眼神更加冰冷，如同潛伏的毒蛇調整了攻擊角度。
「一品茗」——這個名字在尋常百姓耳中只是個不錯的茶館，但在聖都暗面世界，尤其是在今日，卻是一個無比醒目、充滿不祥意味的坐標。
天機閣「畫影」精銳於此被「判官筆」李二一鍋端掉，血淋淋的教訓就在幾日之前！
這裡早已被各方勢力視為一個被陛下重點「關照」過、危險與機遇並存的風暴標記點。
林羽選擇這裡，是天真無知？是故意挑釁？
還是……一種更高明的、對自身安全有絕對自信的宣告？
冷月推著輪椅轉向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但那雙清冷的眼眸，在轉向茶樓的剎那，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古井無波的平靜。
只是她周身那股本就內斂的寒意，似乎又凝重了微不可查的一分，握著輪椅推手的指節，因微微用力而更顯白皙。
她沒有說話，只是以一種絕對平穩的速度和姿態，將輪椅推向茶樓大門。
茶樓內，二樓數個雅間的門縫後、窗紙的窺孔後，幾乎同時響起了壓抑的抽氣聲、杯蓋與杯沿輕碰的脆響、或是棋子落盤的「啪嗒」聲。
所有潛伏在此的「眼睛」和「耳朵」，都在瞬間將警惕和注意力提升到了極致。
他要進來？主動踏入這個已知的、布滿天羅地網的「瓮」中？
「吱呀呀——」
輪椅被兩名沉默的茶樓夥計小心地抬過高高的門檻，碾過大堂略有些陳舊的木地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原本還有些許交談聲、跑堂吆喝聲的大堂，霎時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茶客——無論是真正的路人，還是偽裝者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了門口那一行四人身上。
輪椅上的病弱公子，身後推車的冷艷黑衣侍女，旁邊好奇張望的嬌俏丫鬟，以及最後那個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里的、瘦小怯懦的粗使丫頭。
無數道目光，帶著好奇、審視、猜忌、算計、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四人籠罩。
林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安靜和注視弄得有些窘迫，蒼白的臉頰上泛起兩團淡淡的、仿佛久病之人情緒激動時才會有的靦腆紅暈。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低頭，隨即抬眼，對著櫃檯後那位雖然換了人、但同樣顯得精明幹練的新掌柜，露出一個溫和而略顯虛弱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大堂：
「掌柜的，叨擾了。樓上……可有臨街的雅間？最好是清淨些的，本世子不喜吵鬧。」
他說話時，還微微側頭，仿佛在徵求身後「冷月」的意見，將一個體弱內向、依賴僕從的世家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有、有！貴人樓上請！天字三號雅間，臨街敞亮，最是清淨不過！」
新掌柜臉上堆起殷勤卻不諂媚的笑容，連連點頭，親自在前引路。
這位新掌柜，是黑冰台的外圍人員，早已得了嚴令。
冷月推著輪椅，無視了所有目光，徑直走向樓梯。
落櫻則好奇地東瞧瞧西看看，似乎對茶樓的布置頗感興趣，還小聲對林羽說：
「公子，這茶館瞧著比咱們府里後花園的涼亭還大呢。」
全然一副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模樣。
而甜米兒，從進入茶樓開始，頭就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只能看見自己洗得發白的裙角和前面落櫻鵝黃色的裙擺。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如同帶著倒刺的鉤子，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頸後，讓她渾身僵硬，呼吸都變得困難，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邁動發軟的雙腿，緊緊跟上。
樓梯狹窄，僅容兩人並肩。
冷月在前，穩穩地抬著輪椅前端；兩名「夥計」在後，抬著後端。
落櫻緊跟在輪椅側後方，甜米兒則落在最後，幾乎要踩到落櫻的裙角。
就在輪椅前端剛剛抵達樓梯轉角平台，甜米兒正要邁步踏上第一級台階的剎那——
「呃——嘔！」
一聲粗嘎的、帶著濃重酒氣的乾嘔聲，猛地從旁邊一張靠樓梯的桌子邊響起！
一個滿臉橫肉、敞著懷、露出胸口黑毛的壯碩醉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裡還端著半碗渾濁的殘酒。
他似乎醉得厲害，腳下踉蹌，身體猛地一歪，不偏不倚，就朝著走在隊伍最後、正低頭看路的甜米兒撞了過來！
那半碗殘酒，也隨著他揮舞的手臂，劈頭蓋臉地潑灑而出！
目標明確！時機刁鑽！
正是隊伍首尾被樓梯略微拉長、冷月在前方抬輪椅、視線和反應稍受限制，而甜米兒最為孤立無援的一刻！
「小心！」
落櫻的驚呼聲幾乎是本能地脫口而出，帶著毫不作偽的驚恐。
電光石火之間！
一直低著頭、仿佛嚇呆了的甜米兒，在醉漢身影攜著惡風與酒氣猛撲而來的瞬間，瘦小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恐懼的顫抖，而是一種深植於骨髓、歷經無數次生死危機後錘鍊出的、對危險逼近的本能肌肉應激！
她的肩膀、腰肢、腿部的肌肉在千分之一剎那做出了數個微小的、準備閃避或卸力的調整預兆！
然而，下一個千分之一剎那，所有這些本能的反應徵兆，被她以一種驚人的意志力強行壓制、扭曲！
她只是發出一聲短促而充滿恐懼的、小動物般的低低驚叫，然後緊緊閉上了眼睛，瘦弱的肩膀猛地縮起，雙手下意識地護在頭臉前，擺出了一副完全放棄抵抗、準備硬扛撞擊和酒水的、最符合「怯懦粗使丫頭」的絕望姿態。
與此同時，站在她斜前方的落櫻，在驚呼出聲的同時，竟然毫不猶豫地側身一撲，伸出雙臂，試圖用自己嬌小的身子擋在甜米兒前面！
她臉上滿是驚慌，但動作卻沒有絲毫猶豫，仿佛保護這個剛認識不到半天、同樣身份低微的小姐妹，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而就在落櫻撲出、甜米兒閉眼的同時——
「鏘！」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仿佛金玉交擊、又似冰層斷裂的劍刃與劍鞘摩擦的顫鳴，自樓梯上方傳來！
雖然只有短短一瞬便戛然而止，但那股驟然迸發、又強行收斂的凜冽殺意，卻如同臘月寒風，瞬間席捲了小半個茶樓大堂！離得近的幾個茶客，甚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杯中熱茶盪出漣漪。
是冷月！
她在醉漢暴起的瞬間，已然察覺。
抬著輪椅前端的她無法轉身，但她的左手在千鈞一髮之際，已然閃電般按向了腰間！那聲劍鳴，正是她背上布裹長劍感應到主人殺意、即將出鞘半寸又被強行按回的聲響！
她的頭甚至沒有完全轉過來，只是微微側過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角度，用那雙冰封萬載寒潭般的眼眸的餘光，冷冷地、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撲向甜米兒的醉漢！
那目光中蘊含的冰冷與肅殺，讓時間都仿佛凝滯了一瞬。
然而，預期中的撞擊、潑灑、驚呼、乃至可能隨之而來的長劍出鞘、血濺五步，並沒有發生。
就在醉漢那粗壯的手臂、帶著濃烈酒氣的胸膛即將撞上甜米兒（或者擋在前面的落櫻），那半碗殘酒即將潑出的前一剎那——
一隻穩定、有力、骨節分明、戴著柔軟鹿皮手套的手，如同從虛無中伸出，又仿佛早已等在那裡，輕描淡寫卻又精準無比地，一把架住了醉漢那看似失控、實則蘊含著力道的手腕！
是那個一直沉默地站在樓梯陰影附近、看起來像是茶樓負責維持秩序、面容普通到毫無特色的灰衣人。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那裡，動作快得仿佛鬼魅，卻又自然得像是早就站在那個位置。
「客官，」
灰衣人聲音平淡，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小心腳下。您喝多了。」
醉漢前沖的勢頭被這輕描淡寫的一架，硬生生止住。
他瞪大了布滿血絲的眼睛，臉上橫肉抖動，似乎想發怒，想掙扎，想叫罵。
但當他撞上灰衣人那平靜無波、卻深不見底、仿佛蘊含著無窮警告的眼神時，所有的酒意和怒氣，如同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
而就在灰衣人出手的同時，醉漢眼角的餘光，也瞥見了樓梯上方，那個微微側頭、用冰冷餘光鎖定他的黑衣女子。
雖然只是一瞥，但那目光中的寒意與殺意，卻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入他的靈魂深處，讓他從尾椎骨升起一股凍結般的寒意，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對、對不住……腳滑，腳滑了……」
醉漢臉上的兇狠瞬間變成了訕訕和驚懼，額頭冷汗「唰」地就冒了出來，連手中的破碗都拿不穩，「哐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再不敢看灰衣人和冷月，也不敢看甜米兒和落櫻，更不敢抬頭看二樓那些雅間，只是低著頭，嘴裡含糊地嘟囔著，如同喪家之犬般，倉惶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將頭深深埋下，再也不敢抬起，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灰衣人這才鬆開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沒有看那醉漢一眼，只是微微轉身，對著已經停下輪椅、但似乎並未回頭、依舊只留下一個清瘦背影的林羽方向，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地頷首示意了一下，隨即，便如同他出現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後兩步，重新融入樓梯旁的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從醉漢暴起，到灰衣人制止，再到醉漢退縮，整個過程不過兩三息時間。
快得讓許多茶客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一切就已塵埃落定。
林羽似乎這才「後知後覺」地，因身後的動靜而微微動了動，但他並沒有回頭，只是仿佛有些疲憊地輕聲對身前的冷月說：
「月兒，怎麼了？好像有點吵？」
冷月按在腰間的手，早已鬆開，恢復了推車的姿勢。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無事，然後繼續穩穩地抬著輪椅，向上走去。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完全回頭看一眼。
只有離她最近的落櫻，隱約看到冷月姐姐的側臉線條，比剛才更加冷硬了幾分，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落櫻驚魂未定地拍著胸口，趕緊轉身拉住還在發抖、眼睛發紅的甜米兒，小聲安慰：
「沒事了沒事了，甜米兒不怕，就是個醉鬼，有人攔住了。」
她的小臉也有些發白，但更多的是對甜米兒的關切。
甜米兒依舊低著頭，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這次倒不全是偽裝。
剛才那瞬間逼近的危險和冷月驟然迸發的殺意，讓她心有餘悸。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細若蚊蚋，任由落櫻拉著，繼續跟上。
輪椅緩緩上了二樓，消失在雅間門後。
然而，茶樓內外，目睹了這一切的無數雙眼睛，此刻心中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二樓，天字一號雅間。
「灰衣人！絕對是陛下的人！黑冰台還是龍雀衛精英？反應太快了！那醉漢……是我們安排試探那丫頭根底和反應的『暗蜂』！本想製造輕微衝突，觀察其應對和冷月反應，沒想到……」
一名幕僚臉色鐵青，
「而且，醉漢能靠近到那個距離，是因為秦王的人似乎有意放水！他們清掉了其他雜魚，卻唯獨對『暗蜂』的靠近網開一面，甚至可能暗中行了個方便！這是想借我們的手去觸霉頭，他們好看戲！」
另一人冷汗涔涔：
「更可怕的是冷月！那瞬間的殺意……雖然收斂得快，但絕對做不了假！她真的會為那個小丫頭殺人！而且，她對殺氣的控制……已至化境。剛才若灰衣人慢上半拍，此刻茶樓已是修羅場！這林羽身邊，簡直是龍潭虎穴！」
二樓，地字二號雅間。
「哼，太子的『暗蜂』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一名「夜梟」冷笑，
「正好，讓他們去試試那柄『劍』的鋒芒，也看看陛下安插的『影子』到底有多深。灰衣人……看手法，像是黑冰台『夜不收』的風格，但氣度又有些不同，難道是『判官筆』李二手下的精銳？陛下對這位侄兒，還真是『愛護有加』啊。」
另一人低聲道：
「那丫頭的反應……乍看是嚇傻了，但頭兒，您注意到她身體最開始那一下極其輕微的顫抖模式了嗎？不完全是害怕，倒像是……一種被打斷的、準備應對危險的本能姿態，雖然她立刻強行改成了害怕的樣子。此女，絕不簡單。」
一樓大堂角落。
「醉漢，太子的人，無疑。手法粗糙，意圖明顯。灰衣人，皇城司頂尖好手，大概率直屬陛下。冷月，殺意凝實，收放近乎本能，威脅評估需再次大幅上調。」
一個看似普通的老茶客，在心中默默記錄，
「關鍵是，太子的人能成功發動這次試探，本身就不正常。秦王的人明明掌控了街道，卻放行了……有趣，是想驅虎吞狼，還是另有默契？那小丫頭的反應……有瑕疵，但足以讓大部分人生疑。林羽……從頭到尾，未回一次頭。是真的體弱遲鈍，還是……一切盡在掌握？」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眼中數據光芒流轉。
「通知『癸組』，按兵不動。太子已打草驚蛇，陛下的人已現身，此刻再動，不智。繼續觀察，重點記錄灰衣人出現前後，所有茶客的微表情變化，尤其是……那幾個坐在窗口，看似被嚇到，但眼神卻異常冷靜的『客人』。」
茶樓外，街角陰影中。
「試探失敗了……被陛下的人攔下了。」
賣花女看似在整理花籃，實則低語，
「那小丫頭嚇得夠嗆，但落櫻那丫頭居然會撲上去護著……她們關係這麼好了？還是做給誰看？冷月……果然可怕。計劃變更，放棄製造『意外接觸』，改用『花粉』方案。通知『小工蜂』，準備行動。」
更遠處，偽裝成賣炭翁的蠱宗成員。
「機會！」
賣炭翁混濁的眼中綠光一閃，
「方才混亂，氣流擾動，灰塵揚起……正是投放『金塵嗅風蠱』的好時機！可惜距離還是稍遠，成功率不高……但必須一試！」
他佝僂著背，仿佛被剛才茶樓門口的動靜驚到，不小心踢翻了腳邊的炭筐，一股混合著黑色碳灰的煙塵，隨著一陣穿堂風，朝著茶樓門口的方向，悄然飄散而去。
其中，混雜著一些肉眼難辨的、帶著淡金色的微光粉塵……
二樓，天字三號雅間。
林羽坐在窗邊的輪椅上，從落櫻手中接過溫度正好的熱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裊裊茶香中，他望著樓下街景——那裡，人群依舊往來，仿佛剛才的插曲從未發生。
只有少數幾個位置，有人匆匆離去，有人悄然換位。
他蒼白的嘴角，在氤氳的水汽後，緩緩勾起一抹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那弧度里，沒有驚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孩童看到螞蟻打架般的、純粹的興味，以及一絲更深藏的、近乎惡劣的愉悅。
「唔，這茶，香氣倒是清雅。」
他抿了一口，輕聲贊道，仿佛剛才樓下那場針對他小丫鬟的、險些引發血光的試探，不過是清風拂過水麵，連一絲漣漪都未曾在他心上留下。
落櫻還在小聲安慰著似乎被嚇壞了的甜米兒。
冷月靜靜地立在窗邊陰影里，目光低垂，仿佛剛才那瞬間差點出鞘的劍，只是一個幻覺。
雅間內，茶香寧靜。
雅間外，整個「一品茗」茶樓，卻仿佛一個被投入了無數顆石子、表面剛剛恢復平靜、實則水下早已暗流狂涌、兇險萬分的深潭。
每一道門縫後，每一扇窗後，甚至每一縷空氣中，都充滿了算計、猜疑、恐懼，以及更加熾烈的、對秘密的貪婪。
魚兒不僅冒泡了，還差點炸了窩。
而他這個穩坐釣魚台的「病弱」漁夫，似乎對這場由他親手攪動起來的混亂，頗為滿意。
這趟門，出得……果然有趣得很。
林羽又抿了一口茶，眉眼在茶煙後舒展開來，蒼白臉上，竟似有了一絲淡淡的、健康的紅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