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廟中血影,孤女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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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米兒的思緒還未飄遠,城隍廟內,殺機驟臨。

  將自己縮在神像後最深的陰影里,連呼吸都放到最緩,幾乎與身後冰冷的泥塑融為一體。

  那雜亂的腳步聲、壓抑的嗚咽和粗暴的喝罵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廟門之外。

  她的心臟在瘦弱的胸膛里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卻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透過神像底座一道不起眼的裂縫,她看見幾個穿著短打、敞著懷、露出胸膛上猙獰刺青的漢子,拖著一個被打得面目全非、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地闖了進來。

  男人衣衫襤褸,臉上青紫一片,嘴角淌血,正是「胡記皮毛行」的老闆老胡。

  他此刻哪還有平日裡的木訥老實,只剩滿臉的驚惶與痛苦。

  「媽的,姓胡的!」

  一個臉上有刀疤、看似頭目的地痞一腳踹在老胡腿彎,將他踹得跪倒在地,

  「叫你給爺的保護費拖拖拉拉!說,你是不是北邊來的探子?嗯?老子盯你好幾天了,鬼鬼祟祟!」

  「不……不是,各位好漢,冤枉啊……」

  老胡趴在地上,聲音嘶啞哀嚎,帶著哭腔,

  「小的是正經皮毛商人啊,在聖都做了十幾年買賣,街坊鄰居都認得……那保護費,小的一時周轉不開,明日,明日一定湊齊奉上……」

  「正經商人?」

  刀疤臉獰笑,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捏起老胡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頭,

  「老子看你就像探子!這眼神,這做派……哥幾個,搜他身!里里外外,給老子搜乾淨了!看看有沒有通敵的信物!」

  幾個地痞一擁而上,動作粗暴地撕扯老胡的衣物。

  老胡徒勞地掙扎,換來更重的拳打腳踢。

  甜米兒看得心驚肉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認得出,老胡貼身穿的那件內襯料子,雖然沾滿塵土血污,但那細膩的紋理和隱約的反光,絕非尋常商人穿得起的。

  還有他腳上那雙沾滿泥濘的靴子,靴筒處一個不起眼的磨損痕跡,形狀竟與她記憶中月涼國宮廷侍衛某種制式皮靴的暗記有幾分相似!這念頭讓她渾身發冷。

  「頭兒!有發現!」

  一個地痞興奮地叫道,從老胡貼身內袋裡摸出兩樣東西:

  一枚色澤慘白、雕刻著怪異狼頭圖案的骨牌,以及幾張摺疊起來、寫著密密麻麻古怪符號的紙張。

  刀疤臉接過骨牌,對著破損窗欞透入的微光看了看,又掃了一眼那鬼畫符般的紙張,眼中閃過一絲與她粗魯外表截然不符的、冰冷的精光。

  他揚起骨牌,厲聲道:

  「看!這是什麼?北地『蒼狼部』的信物!還有這些符紙,分明是蠻子的密文!還說不是探子?!」

  甜米兒認得那骨牌!

  那狼頭圖案,那特有的骨質和做舊工藝,分明是大秦北境與月涼國接壤地帶、一個頗為強悍的遊牧部落「蒼狼部」貴族才有的身份憑證!

  這「胡老闆」怎麼會有?

  他真是大秦的探子?

  月涼國亡國,與大秦邊軍的縱容乃至暗中推動脫不了干係!

  仇恨的火焰瞬間在她心底竄起,又被更深的恐懼壓了下去。

  「弟兄們,打!給老子往死里打!然後捆了,拉去衙門領賞!抓到一個北蠻探子,賞錢少不了!」

  刀疤臉獰笑著,將骨牌和紙張揣進自己懷裡,退後一步,示意手下動手。

  幾個地痞面露凶光,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

  老胡的哀嚎聲越來越微弱。

  甜米兒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她看到老胡在挨打的間隙,眼神怨毒地掃過刀疤臉,那絕不是普通商人該有的眼神,更像是一條落入陷阱、不甘就死的毒蛇。

  而刀疤臉雖然叫囂得兇狠,眼底那抹冰冷與算計,還有他手下那些人看似雜亂、實則頗有章法的毆打動作,也絕不像普通的街頭混混。

  就在這時——

  「砰!」

  廟門被猛地撞開,另一伙人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大約有五六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面色陰鷙,顴骨高聳,一雙細長的眼睛閃爍著毒蛇般的光芒。

  他手中,赫然把玩著一條通體碧綠、只有手指粗細、頭頂有個肉瘤的小蛇,小蛇嘶嘶吐信,綠瑩瑩的,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住手!」

  瘦高個聲音尖利,帶著明顯的、與聖都官話迥異的南疆口音,

  「這人,是我們『五毒幫』先盯上的!漕幫的雜碎,也敢來搶食?」

  「五毒幫?什麼玩意兒?」

  刀疤臉轉過身,面對來人,毫不示弱,但眼神里明顯多了幾分凝重,

  「這人是我們『漕幫』先發現的北蠻探子!正要扭送官府!你們南邊的蠻子,跑來聖都撒什麼野?想搶功勞?」

  「北蠻探子?放屁!」

  瘦高個嗤笑,手中的碧綠小蛇昂起頭,對著漕幫眾人,

  「這人分明是拿了我們南邊某位大人物的『東西』,想偷偷北上!是我們『五毒幫』追蹤的目標!你們漕幫想黑吃黑,也不怕崩了牙!」

  「你他媽說誰黑吃黑?!」

  「就說你們!怎麼著?!」

  兩幫人瞬間劍拔弩張,互相指著對方鼻子罵,言語越來越不堪入耳。

  但甜米兒縮在神像後,越聽越是心驚肉跳!

  漕幫指責五毒幫是「南邊的蠻子」、「大楚的走狗」,五毒幫反罵漕幫是「北秦的暗樁」、「邊軍的狗腿子」……他們爭奪的根本不是「胡老闆」這個人,或者所謂的「保護費」、「丟失物品」,而是他可能代表的身份、掌握的信息、或者他身上的某樣東西!

  他們都想把對方打成「敵國探子」,好名正言順地除掉對方,控制「胡老闆」!

  這哪裡是幫派鬥毆?

  分明是大秦與大楚的暗探勢力,在陰差陽錯下撞到了一起,都盯上了「胡老闆」這條線,又都心照不宣地披著「幫派」的外衣,此刻狹路相逢,互不相讓,都想吞下對方!

  甜米兒渾身冰涼。

  月涼國就是夾在大秦、大楚、以及北方蠻族之間的小國,對這三方勢力的行事風格與暗中手段,她自幼耳濡目染,也聽父王和兄長憂心忡忡地談論過。

  此刻廟中這兩伙人,雖然偽裝拙劣,但那股子訓練有素的狠戾、以及話語中透露出的對彼此背後勢力的了解,絕非普通江湖幫派能有!

  衝突一觸即發,雙方的手都按上了腰間的短刃、鐵尺,或是摸向了懷中、袖裡。

  那瘦高個手中的碧綠小蛇更是嘶嘶聲大作,蓄勢待發。眼看就要血濺五步,將這破廟變成修羅場。

  突然——

  「踏!踏!踏!」

  廟外傳來整齊、沉重、極具壓迫感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葉片摩擦特有的、冰冷的鏗鏘聲,迅速由遠及近!

  緊接著,一聲中氣十足、充滿威嚴的冰冷喝聲穿透夜風,炸響在廟門外:

  「裡面的人聽著!龍雀衛巡夜!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龍雀衛!」

  廟內,無論是漕幫的刀疤臉等人,還是五毒幫的瘦高個一眾,臉色齊刷刷瞬間劇變!剛才還劍拔弩張、恨不得立刻殺死對方的雙方,此刻竟無比默契地對視了一眼。

  那眼神交匯的剎那,沒有仇恨,只有冰冷的決斷和一種「絕不能被官府一鍋端」的共識。

  「走!」

  不知是誰低喝一聲,沒有絲毫猶豫!

  漕幫和五毒幫兩伙人,竟同時如驚弓之鳥,猛地向後窗方向竄去!

  動作整齊劃一,快如脫兔!

  他們甚至看都沒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胡老闆」一眼,仿佛那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垃圾。

  「哐啷!嘩啦!」

  後窗本就殘破,被他們輕易撞開,碎木紛飛。

  十幾條身影如同下餃子般,分作兩股,毫不停留地扎進廟後漆黑複雜的小巷深處,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幾縷揚起的灰塵和淡淡的、屬於南疆的奇異腥氣。

  整個變故發生得太快,從龍雀衛呼喝到兩幫人遁走,不過幾個呼吸之間。

  「砰!」

  廟門被一腳踹開,一隊全副武裝、火把通明的龍雀衛士兵沖了進來,刀出半鞘,眼神凌厲地掃視著空蕩蕩(除了地上昏迷的老胡)的廟堂。


  為首的校尉是個面容冷峻的中年漢子,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地上的老胡,又看了看散落的雜物和破碎的後窗,眉頭緊鎖。

  他走到老胡身邊,蹲下身檢查了一下鼻息和傷勢,又撿起地上那枚被「漕幫」刀疤臉「不小心」遺落在地的蒼狼部骨牌,以及幾張散落的符紙。

  「哼,」

  校尉冷笑一聲,掂了掂手中的骨牌,

  「又是一個『北蠻探子』?這聖都最近,探子還真多。帶走!押回去,仔細審!」

  「是!」

  兩名龍雀衛上前,動作麻利地將昏迷的老胡架起。

  校尉站起身,銳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緩緩掃過廟內每一個角落。

  當他那冰冷、審視、仿佛能洞穿一切隱藏的目光,掠過甜米兒藏身的神像時——

  甜米兒的心臟驟然停止了跳動!

  血液仿佛瞬間凍僵!

  她拼命地將自己縮進最深的陰影,連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心中瘋狂祈禱著神像的陰影足夠濃重,自己身上的破麻布能與灰塵融為一體。

  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聲,能感覺到校尉的目光如同實質,在自己藏身之處停留了致命的一瞬。

  那一瞬,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甜米兒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無邊的恐懼。

  月涼王宮的血色、蘇嬤嬤冰涼的屍體、一路流浪的艱辛、復國的渺茫希望……無數畫面碎片般閃過,最終定格在黑暗與絕望。

  萬幸,校尉的目光並未過多停留。

  或許是他認為神像後不可能藏人,或許是老胡這個「收穫」已經足夠,又或許是今夜還有別的任務。

  他最終移開了視線,揮了揮手。

  「仔細搜一下廟裡,看看有沒有同黨或遺漏的證物!其他人,帶上人犯,撤!」

  龍雀衛士兵快速而專業地檢查了一下廟內幾個可能藏人的角落(甜米兒幾乎要昏厥過去),一無所獲後,便帶著昏迷的老胡,如來時一般迅速撤離。

  沉重的腳步聲和甲冑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

  城隍廟,重歸死寂。

  只有火把殘留的焦糊味、淡淡的血腥氣、以及那股南疆蛇蟲帶來的腥氣,混合在冰冷的夜風中,緩緩飄蕩。

  甜米兒癱軟在神像後的陰影里,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被冷汗浸透,破麻布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嗬嗬的響聲,過了好半天,才感覺冰冷的血液重新開始流動,四肢恢復了知覺。

  她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再次從裂縫望出去。

  廟內空空如也,只有地上那灘暗紅色的、屬於「胡老闆」的血跡,在透過破窗的慘澹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那灘血,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兇險、背叛、以及這個夜晚聖都無處不在的殺機。

  遠處,隱約還傳來零星的犬吠,以及更遙遠地方,短促的呼喝與兵器交擊聲,很快又歸於沉寂。聖都的這個夜晚,註定不會平靜。

  甜米兒緊緊抱著自己冰冷顫抖的身體,牙齒仍在格格打顫。

  但最初的極致恐懼過後,一種更加冰冷、更加清晰、也讓她更加絕望的明悟,如同毒藤般纏繞上她的心頭。

  她明白了,聖都,這座她寄託了最後希望的城市,比她想像的還要危險一萬倍。

  這裡沒有憐憫,沒有巧合,只有赤裸裸的算計、背叛、殺戮,以及隱藏在每一張平凡面孔下的、深不見底的秘密與野心。

  大秦、大楚、大玄皇室、各方勢力……他們的觸角早已滲透到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為了爭奪關於「秘境」和「祖庭」的秘密,或者說,為了爭奪那可能改變天下格局的力量,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動用任何手段,清除任何障礙。

  而她,一個亡國的孤女,一個沒有任何力量、甚至朝不保夕的小乞丐,想要在這張吞噬一切的巨網中掙扎求生,還想靠近那風暴的中心——鎮國公府,去尋求那渺茫的「機緣」……

  這想法,此刻看來,是何等的天真,何等的……不自量力。

  但……

  甜米兒慢慢抬起頭,髒污的小臉上,淚痕被灰塵和冷汗沖刷出幾道溝壑,但那雙眼睛,卻在最初的恐懼與絕望沉澱後,重新亮了起來,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堅韌,也帶上了一絲屬於亡國公主的、孤注一擲的狠戾。


  蘇嬤嬤臨死的囑託,月涼王室的預言,那個神秘老先生的告誡,還有今夜親眼所見的、各方勢力對鎮國公府的瘋狂覬覦……這一切都告訴她,那裡,就是漩渦的中心,也是唯一可能改變她命運的地方。

  「必須進去……無論用什麼方法……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她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決絕。

  恐懼沒有消失,但已經被更強大的執念所壓制。

  她擦去臉上的污漬和未乾的淚痕,眼神重新變得銳利,開始像一隻在絕境中尋找生路的小獸,冷靜地分析著。

  龍雀衛的巡查規律,鎮國公府側門僕役換班時最鬆懈的片刻,哪個角落的圍牆可能有破損,哪個時辰後巷的巡邏會短暫間隔……這些她平日默默觀察的細節,此刻在她腦海中飛速組合、推演。

  她知道前路九死一生,知道希望渺茫如風中殘燭。

  但她已無路可退。

  月涼的血不能白流,蘇嬤嬤的託付不能辜負,那深埋地底的「星盤」與預言,或許是她復國唯一的鑰匙。

  她緩緩從神像後爬出,小心地避開那灘血跡,走到破敗的窗邊。望著遠處鎮國公府方向那片被高牆和森嚴氣息籠罩的黑暗輪廓,甜米兒的眼中,最後一絲屬於孩童的彷徨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的、近乎偏執的渴望與算計。

  「等著我……」

  她對著那片黑暗,無聲地說,仿佛是對那座府邸,對那位神秘的世子,也是對命運發出挑戰的宣言,

  「我會進去的。用我自己的方式。」

  她轉身,像一抹真正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融入廟外更深的夜色,開始為自己的「潛入」,做最後,也是最危險的準備。

  聖都的夜,依舊漫長,而一顆名為「復仇」與「執念」的種子,已在最卑微的土壤里,悄然紮根,等待著破土而出,攪動風雲的那一天。

  ......

  鎮國公府,聽雨軒。

  夜已深沉,聽雨軒內卻暖意融融,與窗外聖都肅殺清冷的夜恍如兩個世界。

  林羽沒骨頭似的癱在那張華美舒適的鳳翎座椅上,身上隨意搭著條銀狐皮褥子,手中一枚羊脂白玉佩被他無意識地捻著,溫潤的觸感透過指尖傳來。

  他並未入睡,只是半闔著眼,仿佛在假寐,但那微翹的嘴角和偶爾掠過一絲玩味光芒的眼角,泄露了他此刻並非全然放鬆。

  沒有系統俯瞰,沒有上帝視角。

  但有些事,不需要超凡的感知也能猜到幾分。

  傍晚時,他斜倚在聽雨軒二樓的露台邊透氣(儘管多數人認為他這「病體」受不得夜風),就瞧見府外幾條街巷的氣氛與往日不同。

  龍雀衛巡邏的隊伍比平日多了一倍,且行色匆匆,甲冑在暮色中泛著冷硬的光。

  更遠處,隱約有喧譁和短暫的騷動傳來,又很快被夜色吞沒。

  空氣中,仿佛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緊繃感,連府里那些最遲鈍的粗使僕役,今日幹活時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陛下這是……動真格的了?」

  林羽當時心裡就嘀咕了一句。老爺子林文被緊急派去總領秘境入口防務,這差事看似重用,實則是道防火牆,將鎮國公府和可能的風波暫時隔開。

  緊接著聖都就開始「不太平」,這其中的關聯,不言而喻。

  老皇帝李淵,顯然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繞過他去打鎮國公府——或者說,打他林羽的主意。

  這番清洗,是震懾,也是警告。

  「嘖嘖,這下外面可熱鬧了。」

  林羽收回目光,懶洋洋地想著。

  大秦的探子,大楚的暗樁,還有那些不知屬於哪方、想渾水摸魚的江湖勢力,今晚怕是要在龍雀衛和黑冰台的鐵拳下,好好喝一壺了。

  狗咬狗一嘴毛的戲碼,估計少不了。

  可惜,這齣戲他不能親臨現場觀看,只能在這深宅大院裡,憑風裡的氣味和遠處零星的聲音,猜個大概。

  他倒不擔心府里的安全。

  老爺子帶走了部分精銳,但府邸本身的防衛並未鬆懈,何況還有冷月那丫頭在。

  他更感興趣的,是這潭渾水裡,會不會冒出點意想不到的「東西」。


  思緒飄忽間,他忽然想起前幾日,也是在這個露台上,偶然瞥見府外街角的一個小身影。

  那是個髒得幾乎看不出模樣的小乞丐,縮在牆角,面前擺著個破碗。

  聖都乞丐不少,林羽以往從未留意。

  但那個小乞丐有些不同。

  她很少像其他乞丐那樣哀聲乞討,大部分時間只是靜靜蜷縮著,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像兩顆浸在寒水裡的黑琉璃,時不時會飛快地抬起,掃過鎮國公府高聳的圍牆和緊閉的側門,眼神里有渴望,有猶豫,還有一種與她年紀、處境極不相符的……審視與計算?

  那目光一閃而逝,很快又低垂下去,恢復了瑟縮麻木。

  但林羽捕捉到了。

  他見過太多人看鎮國公府的眼神,敬畏的、好奇的、貪婪的、算計的……但這小乞丐的眼神複雜得多,底層是深入骨髓的惶恐與卑微,上面卻浮動著一絲極其堅韌、甚至帶著點孤狠的執著,而且,那執著的對象,似乎是這座府邸本身,或者說……是他林羽?

  當時只覺得有點意思,像看到一隻在獅虎領地外徘徊、既害怕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流浪小貓,並未太放在心上。

  但這幾天,他偶爾向窗外望去,總能看到那個小小的身影,在不同的角落,以不同的姿態出現,但視線總是不經意地瞟向府邸。

  她似乎在這附近「安頓」下來了,而且……在觀察。

  今晚聖都大亂,龍雀衛四處抓人,她那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小乞丐,能躲到哪裡去?

  會不會被殃及池魚?

  又或者……會不會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逼得做出什麼舉動?

  這個念頭莫名地讓林羽生出點興趣。

  他很好奇,這個眼神特別亮、似乎藏著不少心事的小傢伙,在這場席捲聖都的風暴邊緣,會如何自處。

  是像受驚的兔子般徹底躲起來,還是會……硬著頭皮,繼續向著她似乎瞄準的目標靠近?

  「落櫻,」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公子?」

  正在旁邊小几上就著燈火,認真分揀一堆藥材的落櫻聞聲抬頭。

  她小臉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點點深褐色的藥灰,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大眼睛裡滿是專注被打斷的茫然。

  她手裡還捏著一片乾枯的葉片,似乎正在分辨其品相。

  「明天,」

  林羽依舊那副懶洋洋的腔調,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慢條斯理地說,

  「要是咱們府門口,來個髒兮兮、看著怪可憐的小乞丐,想討口飯吃,或者……磕個頭想求個差事什麼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某個細節,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點惡趣味的弧度:

  「嗯,就那個眼睛特別亮,看人時不躲不閃,左耳垂後面……好像有顆小痣的丫頭。如果她真有膽子過來,讓門房別像趕蒼蠅似的急著攆走,帶來給我瞧瞧。」

  「啊?」

  落櫻眨巴眨巴眼,手裡的藥材葉子差點掉地上,滿臉寫著不可思議,

  「小、小乞丐?公子,您……您怎麼知道明天會有小乞丐來?還知道她眼睛亮,耳朵後有痣?」

  她簡直懷疑公子是不是半夜睡不著,開始說明話了。

  公子可是連院子都很少出的,怎麼會知道外頭乞丐長什麼樣?

  林羽側過臉,斜睨了她一眼,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讓那抹笑容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天機不可泄露。」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看著小丫頭那雙瞪得溜圓、寫滿「公子又逗我」和「到底怎麼回事」的眼睛,覺得頗為有趣。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是閒得無聊觀察了好幾天。

  有時候,保持一點神秘感,讓身邊人琢磨不透,也挺好玩的。

  尤其是落櫻這丫頭,心思單純,藏不住事,逗起來特別有樂子。

  「反正,你記著我的話就是了。」

  林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關節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仿佛癱得太久有些僵了。

  「外面風大雨大,咱們府裡頭,倒是清淨。老爺子這趟『美差』,領得正是時候。」


  他這話意味深長。

  落櫻似懂非懂,只覺得公子今晚說話格外玄乎。

  但她有個好處,就是想不明白的事就不硬想,公子吩咐了,她照做就是。

  於是乖乖點頭:

  「哦,落櫻記住了。要是有那樣一個小乞丐姑娘來,就帶來見公子。」

  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公子這是悶壞了,想找點新奇玩意兒?可一個小乞丐有什麼好看的?

  髒兮兮的……不過公子既然吩咐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嗯,明天得跟門房劉叔好好說說,可別真把人趕跑了。

  林羽不再多說,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仿佛要睡了。

  落櫻輕手輕腳地繼續分揀她的藥材,偶爾偷偷抬眼看看自家世子。

  公子安靜下來的時候,側臉好看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仙人,就是臉色總是太白,帶著股病氣,讓人心疼。

  外頭都說公子體弱,活不長久……落櫻用力搖搖頭,把這些不吉利的念頭甩出去。

  公子一定能長命百歲!她得把藥分好,明天給公子用的藥浴,可一點都不能錯。

  燭火「噼啪」輕響,聽雨軒內重歸寧靜。

  只有窗外遙遠的地方,似乎還隱約傳來馬蹄聲和模糊的呼喝,提醒著這個夜晚,聖都並不平靜。

  而林羽,這位處於風暴視線焦點卻悠然自得的世子,在閉目養神的表象下,心中那點因無聊而生出的、對明日可能上演的「小插曲」的期待,正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細微的漣漪。

  一隻偶然闖入視線、眼神特別的小野貓,會不會真的敢在獅子家門口探頭探腦呢?

  他有點期待明天的「偶遇」了。

  這比看外面那些打打殺殺、你死我活的戲碼,似乎更有意思一點。

  畢竟,看慣了猛虎豺狼的撕咬,偶爾看看小獸如何在這險惡的叢林邊緣求生,也別有一番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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