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市井百態
聖都，朱雀大街。
日上三竿，正是最熱鬧的時辰。
綢緞莊的夥計扯著嗓子吆喝新到的江南雲錦，胭脂水粉鋪前衣香鬢影，酒樓食肆飄出誘人的香氣，雜耍藝人周圍喝彩聲陣陣。
車馬粼粼，行人如織，仿佛一幅盛世浮華、永不落幕的畫卷。
然而，若是細心觀察，便能在這一片喧囂繁華之下，捕捉到一絲絲不尋常的、冰冷的漣漪。
「客官，上好的北地老參，剛到的貨！補氣益血，行走江湖必備啊！」
街角那家開了幾十年的「回春堂」藥鋪，往日裡掌柜總是慢悠悠地打著算盤，今日卻格外殷勤，親自站在門口攬客，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掃過街對面鎮國公府側門進出的僕役車輛。
店裡的學徒也比往日多了兩個生面孔，手腳麻利，但抓藥時對幾味偏僻的、常用於解毒或克制蠱蟲的藥材，似乎格外熟悉。
「西域寶石，波斯地毯，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一個高鼻深目、穿著鮮艷胡服的行商，操著生硬的口音，在街邊攤開一塊色彩斑斕的毯子，上面擺放著各色璀璨的石頭。
他的叫賣聲洪亮，眼神卻銳利如鷹，在往來人群中逡巡，尤其注意那些佩戴兵器、氣息精悍，或衣著華貴、帶有隨從的人物。
他攤位旁，幾個看似在挑選貨品的「客人」，彼此之間鮮有交談，站位卻隱隱封住了附近幾條小巷的視線死角。
「炊餅！熱乎乎的炊餅！」
一個滿臉煙火色的老漢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
他的炊餅味道尋常，生意卻比往日好了不少。
幾個打扮普通、像是力工或小販的漢子，時不時過來買上一個，就靠在牆根默默啃著，目光低垂，耳朵卻仿佛豎著，捕捉著街上一切對話的片段。
老漢收錢遞餅的動作嫻熟，指尖卻偶爾會沾上一點不易察覺的、顏色特殊的油漬——那是用於傳遞簡易密信的「隱跡油」。
玄武湖畔，楊柳依依，畫舫悠遊。
絲竹管弦之聲裊裊傳來，夾雜著男女的調笑。
最大的那艘「芙蓉舫」今日似乎被包下了，舫內歡聲笑語不斷，隱約可見穿著輕薄紗衣的舞姬翩翩身影。
然而，在畫舫底層不引人注意的船艙里，幾個錦衣華服、卻面色沉凝的男子正對坐飲茶。
他們談論的不是風月，而是近日聖都的人口流動、物價波動，以及……幾處關鍵宅邸的護衛換班規律。
其中一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節奏，竟與太湖某個水上幫派傳遞消息的暗號有幾分相似。
西市，騾馬市附近，一家新開的「快意茶館」。
茶館生意興隆，三教九流匯聚。
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演義，茶客們聽得如痴如醉。
但在二樓角落的雅座，一個頭戴斗笠、風塵僕僕的客商，正壓低聲音與對面一個本地打扮的掮客交談。
「……王老闆，兄弟這批皮貨，可都是上好的雪貂、火狐，剛從北邊草原過來，價格好商量。只是這聖都的稅卡，還有存貨的倉庫……」
客商口音帶著明顯的北地腔。
掮客滿臉堆笑：
「李老闆放心，稅卡那邊，打點一下即可。倉庫嘛，西城『廣利棧』的劉掌柜是我表親，安全，寬敞，價錢也公道。只是最近風聲緊，查得嚴，貨品來歷文書，可得齊全嘍。」
「文書自然齊全。」
客商拍了拍隨身的皮囊，又狀似無意地問，
「聽說聖都最近不太平？好像……跟那什麼秘境有關？」
掮客眼神閃爍一下，嘿嘿笑道：
「李老闆消息靈通。不過那些神仙打架的事，咱們小民哪管得著？做咱們的買賣，賺安穩錢便是。只是……鎮國公府附近那片兒，最近龍雀衛巡邏得勤，李老闆的夥計送貨，最好繞開那片。」
兩人相視一笑，舉起茶杯虛碰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客商」很可能與北地勢力有關，而那掮客，也絕不止是個普通中介。
南城，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子，新掛起了「墨香齋」的招牌，專賣文房四寶、古籍字畫。
店主是個儒雅清瘦的中年書生，終日埋首書堆，對顧客不甚熱情。
但若有懂行的人細看，便會發現店內陳列的幾幅「古畫」仿作，其題跋的筆跡、用印的習慣，竟暗合江南幾個書香門第早已失傳的獨特風格。
而櫃檯下不經意露出的半截算盤，其珠子材質也非尋常木石，而是一種產自南疆、質地細密、常用於加密算籌的「陰沉木」。
這裡，或許是某個江南世家或隱秘學派在聖都的情報交換點。
北城貧民區附近，多了幾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他們賣些針頭線腦、小孩玩意兒，價格便宜，很受窮苦人歡迎。
但他們的路線，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會經過鎮國公府後牆外的幾條陋巷，叫賣聲也格外悠長。
偶爾，會有府中低等僕役或粗使丫鬟偷偷出來，買上一點東西，交談幾句。
沒人注意到，貨郎擔子上那串不起眼的鈴鐺，搖響的節奏似乎有著細微的規律變化。
甚至連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也悄然變了味道。
茶館酒肆里，除了談論秘境、祖庭、靈榜這些「大事」，也開始流傳一些更具體、更「接地氣」的傳聞：
「聽說了嗎？鎮國公世子爺的病，好像有起色了！前兒個有雲遊高人入府，用了仙丹！」
「扯吧！我二舅在府里當花匠，說世子爺還是老樣子，倒是那個叫冷月的侍女，越來越不得了，前幾天好像還出城了一趟，回來時身上帶著煞氣！」
「可不是嘛！現在想進鎮國公府當差可難了，審查嚴著呢！我表嬸想把她閨女送進去當燒火丫頭，都沒成！」
「何止進府難，現在但凡是跟鎮國公府沾點邊的生意，都搶手得很！隔壁街老王家，就因為常年給府里送菜，現在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都是想從他那兒打聽消息或者搭線的！」
「噓！小聲點！沒看最近街上生面孔多了嗎？龍雀衛的爺們也凶得很，少議論這些，小心惹禍上身！」
這些流言，有的或許是空穴來風，有的則可能是有人故意散布，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既能滿足市井的好奇，也能掩護真正的信息傳遞，更能製造迷霧，讓人難以分辨。
鎮國公府，那座占地廣闊、門庭森嚴的府邸，依舊靜靜地矗立在聖都一角。
朱紅的大門緊閉，石獅子威嚴矗立，高牆隔絕了內外。
但府外，無論是門可羅雀的正門大街，還是相對僻靜的側巷后街，都仿佛籠罩在一張無形而緊密的監控網下。
往日裡，府門前的大街雖也算繁華，但車馬行人大多匆匆而過。
如今，這條街似乎「熱鬧」了許多。
對麵茶館的二樓雅間，似乎總是客滿；街角新開了個生意清淡的裱畫店，老闆卻整天樂呵呵地坐在門口曬太陽；甚至連街上的乞丐，似乎都比往日多了幾個，且不太像真正的饑寒交迫之輩。
府邸周圍的幾條巷子，更是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那些新出現的貨郎、小販、算命先生，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和警惕。
他們的目光，除了留意潛在的「顧客」，更時刻關注著府邸的每一個角落，留意著進出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甚至每一縷不尋常的煙火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壓抑，仿佛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聖都的肌理之下，暗流已然匯聚成河，洶湧奔騰，不斷沖刷、試探、侵蝕著那座看似平靜的府邸。
而這一切，都只因為那裡住著一個「體弱多病」的世子，和他身邊那個驚鴻一現的侍女。
這個原本在聖都權貴圈中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因其世子林羽身邊侍女冷月的橫空出世，因其與秘境、與「祖庭」若有若無的牽連，一夜之間成為了全天下目光匯聚的焦點，亦是無數野心與算計指向的靶心。
這座千年帝都，在「祖庭」聖諭掀起的時代巨浪衝擊下，其最核心的權力與秘密場域，已然暗礁密布，殺機四伏。
每一張看似平凡的面孔下，都可能隱藏著另一副心腸；每一句尋常的吆喝叫賣，都可能傳遞著不為人知的密語；每一次看似偶然的街頭相遇，都可能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試探或交鋒。
......
大玄皇宮，御書房。
李淵面前的龍案上，攤開的已非尋常奏章，而是數份以不同顏色硃砂標註的絕密卷宗。
影衛統領如同一道沒有實質的影子，跪在御案前三步外的陰影中，以毫無起伏的聲線，將過去十二個時辰內，聖都內外所有試圖接近、刺探、乃至以任何形式與鎮國公府產生非常規聯繫的動向，一一稟報。
「……辰時三刻，西市『胡記皮毛行』新來的帳房先生，以核對貨單為名，試圖接近鎮國公府負責採買的二管事，言語間多次旁敲側擊府內用度、世子近況，尤其詢問是否有陌生醫師或方士入府。經查，此帳房真實身份為大秦『聽風樓』外圍眼線，聽風樓疑似與黑龍衛有間接資金往來。」
「巳時正，南城『錦繡綢緞莊』老闆娘，以推薦新款雲錦為由，攜重禮求見鎮國公夫人，言語奉承，意圖攀附。其貼身丫鬟舉止有異，指甲藏有微不可查的『攝魂花粉』痕跡，疑似萬花谷低階『蜂蝶』。其目標可能是控制或影響府中女眷，間接獲取信息。」
「午時，有一遊方郎中在鎮國公府後巷徘徊，聲稱有祖傳秘方可治先天體弱之症，欲獻於世子。其藥箱夾層中藏有數種混合奇毒及蠱蟲休眠體，手法詭譎陰毒，與大楚蠱宗外圍手段有七成相似。其身上另有北地羌人紋身，可能為蠱宗控制的異族死士。」
「未時，東市茶樓，有數名看似普通的江湖客發生口角，繼而動手，其中一人『不慎』將兵器脫手，飛向恰好路過的鎮國公府侍衛隊長。侍衛隊長格擋時，另一人袖中暗藏天機閣特製『留影石』，試圖記錄其武功路數與氣息反應。衝突雙方事後皆迅速消失於人群，疑似自導自演。」
「申時，有自稱來自江南的落魄書生，在府門外長跪，聲淚俱下，言其先祖曾受老國公大恩，特來投靠，並呈上一卷看似古舊的《山海經》注釋，其中幾頁以秘藥書寫，內容涉及上古秘境傳聞，疑似某些隱世家族或古老傳承的試探。」
「此外，三皇子府上一位清客，昨日『偶遇』鎮國公府西席先生，相談甚歡；兵部某位與二皇子交好的郎官，今日以公務之名，繞道鎮國公府附近；甚至……宗人府那邊，也有幾位管事，對世子近年來的用度記錄『突然』產生了興趣……」
影衛統領的匯報冰冷而細緻，將一張由各方勢力編織的、針對鎮國公府的無形大網，清晰地展現在李淵面前。
網的中心，便是那個看似孱弱無害的世子——林羽。
李淵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卻翻湧著冰冷的怒意與絕對的控制欲。
「好，很好。」
李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朕還沒死呢，這聖都，這鎮國公府，倒是成了誰都想伸伸手的菜市場了？大秦的狗，大楚的蟲，江湖的鬼，還有朕那幾個不省心的兒子……都當朕的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不成？」
他猛地一拍龍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筆架上的御筆亂顫。
「傳朕旨意！」
「第一，著龍雀衛大統領，即刻起，啟動『淨街』預案。凡身份存疑、近期入聖都、且行為有探聽鎮國公府或秘境相關嫌疑者，無論其背後是誰，先抓後審！關進黑獄，朕倒要看看，是他們骨頭硬，還是黑獄的刑具硬！抓人要有『名目』，勾結匪類、偷盜、行騙、乃至……疑似前朝餘孽！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三天之內，朕要看到聖都街面上這些蒼蠅蟑螂，少上一大半！」
「第二，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聯合對聖都所有客棧、貨棧、車馬行、乃至青樓楚館，進行一輪『治安肅清』，重點盤查外來人員，特別是攜帶兵器、不明貨物、或行蹤詭秘者。凡有抗拒、或背景可疑者，一律收押。所需案由，你們自己去編！」
這是擴大打擊面，製造緊張氣氛，讓各方勢力的眼線難以動彈。
「第三，以宗人府名義，下發公文至各王府、公府、侯府及三品以上官員府邸：近期聖都多有奸細混入，意圖不軌。為保宗室與重臣安全，無陛下特許或相關衙署正式公文，各府之間嚴禁私下串聯、聚會、密議，尤其禁止與身份不明的外來者接觸。違者，以通敵論處！」
這是對內劃出紅線，尤其是針對幾位皇子和他們背後的勢力，明確警告他們不許打鎮國公府的主意。
「第四，」李淵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告訴林毅文，鎮國公府近期閉門謝客，世子需要『靜養』。一應採買，由龍雀衛指定專人負責送入。府中護衛，可適當加強，若遇不明身份者強行靠近或窺探……格殺勿論！朕許他先斬後奏之權！」
這既是保護，也是將鎮國公府暫時隔離起來，置於自己的直接監控之下，同時給予林毅文一定的自衛權限，既是信任，也是將可能的「衝突」控制在府門之外，避免事態擴大或難以收拾。
「第五，秘令黑冰台，啟動『挑燈』計劃。」李淵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酷的笑意，「大秦的聽風樓，大楚的萬花樓，還有那些藏頭露尾的江湖組織……他們在聖都這麼多年，朕不是不知道。以往留著，是還有些用處。現在，是時候讓他們自己亂起來了。該裁贓的裁贓，該挑撥的挑撥，該滅口的滅口。朕要讓他們自顧不暇，沒工夫再來惦記朕的鎮國公府！」
「遵旨！」
影衛統領深深叩首，隨即如同融入地面的墨跡，悄然消失，去執行帝王那足以讓聖都血流成河的意志。
一場大玄最高統治者所震怒的行動悄無聲息而又迅疾如風的展開了......
日上三竿，正是最熱鬧的時辰。
綢緞莊的夥計扯著嗓子吆喝新到的江南雲錦，胭脂水粉鋪前衣香鬢影，酒樓食肆飄出誘人的香氣，雜耍藝人周圍喝彩聲陣陣。
車馬粼粼，行人如織，仿佛一幅盛世浮華、永不落幕的畫卷。
然而，若是細心觀察，便能在這一片喧囂繁華之下，捕捉到一絲絲不尋常的、冰冷的漣漪。
「客官，上好的北地老參，剛到的貨！補氣益血，行走江湖必備啊！」
街角那家開了幾十年的「回春堂」藥鋪，往日裡掌柜總是慢悠悠地打著算盤，今日卻格外殷勤，親自站在門口攬客，目光卻總是不經意地掃過街對面鎮國公府側門進出的僕役車輛。
店裡的學徒也比往日多了兩個生面孔，手腳麻利，但抓藥時對幾味偏僻的、常用於解毒或克制蠱蟲的藥材，似乎格外熟悉。
「西域寶石，波斯地毯，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一個高鼻深目、穿著鮮艷胡服的行商，操著生硬的口音，在街邊攤開一塊色彩斑斕的毯子，上面擺放著各色璀璨的石頭。
他的叫賣聲洪亮，眼神卻銳利如鷹，在往來人群中逡巡，尤其注意那些佩戴兵器、氣息精悍，或衣著華貴、帶有隨從的人物。
他攤位旁，幾個看似在挑選貨品的「客人」，彼此之間鮮有交談，站位卻隱隱封住了附近幾條小巷的視線死角。
「炊餅！熱乎乎的炊餅！」
一個滿臉煙火色的老漢推著獨輪車，沿街叫賣。
他的炊餅味道尋常，生意卻比往日好了不少。
幾個打扮普通、像是力工或小販的漢子，時不時過來買上一個，就靠在牆根默默啃著，目光低垂，耳朵卻仿佛豎著，捕捉著街上一切對話的片段。
老漢收錢遞餅的動作嫻熟，指尖卻偶爾會沾上一點不易察覺的、顏色特殊的油漬——那是用於傳遞簡易密信的「隱跡油」。
玄武湖畔，楊柳依依，畫舫悠遊。
絲竹管弦之聲裊裊傳來，夾雜著男女的調笑。
最大的那艘「芙蓉舫」今日似乎被包下了，舫內歡聲笑語不斷，隱約可見穿著輕薄紗衣的舞姬翩翩身影。
然而，在畫舫底層不引人注意的船艙里，幾個錦衣華服、卻面色沉凝的男子正對坐飲茶。
他們談論的不是風月，而是近日聖都的人口流動、物價波動，以及……幾處關鍵宅邸的護衛換班規律。
其中一人，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節奏，竟與太湖某個水上幫派傳遞消息的暗號有幾分相似。
西市，騾馬市附近，一家新開的「快意茶館」。
茶館生意興隆，三教九流匯聚。
說書先生唾沫橫飛地講著前朝演義，茶客們聽得如痴如醉。
但在二樓角落的雅座，一個頭戴斗笠、風塵僕僕的客商，正壓低聲音與對面一個本地打扮的掮客交談。
「……王老闆，兄弟這批皮貨，可都是上好的雪貂、火狐，剛從北邊草原過來，價格好商量。只是這聖都的稅卡，還有存貨的倉庫……」
客商口音帶著明顯的北地腔。
掮客滿臉堆笑：
「李老闆放心，稅卡那邊，打點一下即可。倉庫嘛，西城『廣利棧』的劉掌柜是我表親，安全，寬敞，價錢也公道。只是最近風聲緊，查得嚴，貨品來歷文書，可得齊全嘍。」
「文書自然齊全。」
客商拍了拍隨身的皮囊，又狀似無意地問，
「聽說聖都最近不太平？好像……跟那什麼秘境有關？」
掮客眼神閃爍一下，嘿嘿笑道：
「李老闆消息靈通。不過那些神仙打架的事，咱們小民哪管得著？做咱們的買賣，賺安穩錢便是。只是……鎮國公府附近那片兒，最近龍雀衛巡邏得勤，李老闆的夥計送貨，最好繞開那片。」
兩人相視一笑，舉起茶杯虛碰一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客商」很可能與北地勢力有關，而那掮客，也絕不止是個普通中介。
南城，一處相對僻靜的巷子，新掛起了「墨香齋」的招牌，專賣文房四寶、古籍字畫。
店主是個儒雅清瘦的中年書生，終日埋首書堆，對顧客不甚熱情。
但若有懂行的人細看，便會發現店內陳列的幾幅「古畫」仿作，其題跋的筆跡、用印的習慣，竟暗合江南幾個書香門第早已失傳的獨特風格。
而櫃檯下不經意露出的半截算盤，其珠子材質也非尋常木石，而是一種產自南疆、質地細密、常用於加密算籌的「陰沉木」。
這裡，或許是某個江南世家或隱秘學派在聖都的情報交換點。
北城貧民區附近，多了幾個走街串巷的「貨郎」。
他們賣些針頭線腦、小孩玩意兒，價格便宜，很受窮苦人歡迎。
但他們的路線，似乎總是有意無意地會經過鎮國公府後牆外的幾條陋巷，叫賣聲也格外悠長。
偶爾，會有府中低等僕役或粗使丫鬟偷偷出來，買上一點東西，交談幾句。
沒人注意到，貨郎擔子上那串不起眼的鈴鐺，搖響的節奏似乎有著細微的規律變化。
甚至連街頭巷尾的流言蜚語，也悄然變了味道。
茶館酒肆里，除了談論秘境、祖庭、靈榜這些「大事」，也開始流傳一些更具體、更「接地氣」的傳聞：
「聽說了嗎？鎮國公世子爺的病，好像有起色了！前兒個有雲遊高人入府，用了仙丹！」
「扯吧！我二舅在府里當花匠，說世子爺還是老樣子，倒是那個叫冷月的侍女，越來越不得了，前幾天好像還出城了一趟，回來時身上帶著煞氣！」
「可不是嘛！現在想進鎮國公府當差可難了，審查嚴著呢！我表嬸想把她閨女送進去當燒火丫頭，都沒成！」
「何止進府難，現在但凡是跟鎮國公府沾點邊的生意，都搶手得很！隔壁街老王家，就因為常年給府里送菜，現在門檻都快被踏破了，都是想從他那兒打聽消息或者搭線的！」
「噓！小聲點！沒看最近街上生面孔多了嗎？龍雀衛的爺們也凶得很，少議論這些，小心惹禍上身！」
這些流言，有的或許是空穴來風，有的則可能是有人故意散布，真真假假，混作一團，既能滿足市井的好奇，也能掩護真正的信息傳遞，更能製造迷霧，讓人難以分辨。
鎮國公府，那座占地廣闊、門庭森嚴的府邸，依舊靜靜地矗立在聖都一角。
朱紅的大門緊閉，石獅子威嚴矗立，高牆隔絕了內外。
但府外，無論是門可羅雀的正門大街，還是相對僻靜的側巷后街，都仿佛籠罩在一張無形而緊密的監控網下。
往日裡，府門前的大街雖也算繁華，但車馬行人大多匆匆而過。
如今，這條街似乎「熱鬧」了許多。
對麵茶館的二樓雅間，似乎總是客滿；街角新開了個生意清淡的裱畫店，老闆卻整天樂呵呵地坐在門口曬太陽；甚至連街上的乞丐，似乎都比往日多了幾個，且不太像真正的饑寒交迫之輩。
府邸周圍的幾條巷子，更是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那些新出現的貨郎、小販、算命先生，彼此之間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和警惕。
他們的目光，除了留意潛在的「顧客」，更時刻關注著府邸的每一個角落，留意著進出的每一個人，每一輛車，甚至每一縷不尋常的煙火氣。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緊張與壓抑，仿佛暴風雨來臨前，那種令人窒息的寧靜。
聖都的肌理之下，暗流已然匯聚成河，洶湧奔騰，不斷沖刷、試探、侵蝕著那座看似平靜的府邸。
而這一切，都只因為那裡住著一個「體弱多病」的世子，和他身邊那個驚鴻一現的侍女。
這個原本在聖都權貴圈中幾乎被遺忘的角落，因其世子林羽身邊侍女冷月的橫空出世，因其與秘境、與「祖庭」若有若無的牽連，一夜之間成為了全天下目光匯聚的焦點，亦是無數野心與算計指向的靶心。
這座千年帝都，在「祖庭」聖諭掀起的時代巨浪衝擊下，其最核心的權力與秘密場域，已然暗礁密布，殺機四伏。
每一張看似平凡的面孔下，都可能隱藏著另一副心腸；每一句尋常的吆喝叫賣，都可能傳遞著不為人知的密語；每一次看似偶然的街頭相遇，都可能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試探或交鋒。
......
大玄皇宮，御書房。
李淵面前的龍案上，攤開的已非尋常奏章，而是數份以不同顏色硃砂標註的絕密卷宗。
影衛統領如同一道沒有實質的影子，跪在御案前三步外的陰影中，以毫無起伏的聲線，將過去十二個時辰內，聖都內外所有試圖接近、刺探、乃至以任何形式與鎮國公府產生非常規聯繫的動向，一一稟報。
「……辰時三刻，西市『胡記皮毛行』新來的帳房先生，以核對貨單為名，試圖接近鎮國公府負責採買的二管事，言語間多次旁敲側擊府內用度、世子近況，尤其詢問是否有陌生醫師或方士入府。經查，此帳房真實身份為大秦『聽風樓』外圍眼線，聽風樓疑似與黑龍衛有間接資金往來。」
「巳時正，南城『錦繡綢緞莊』老闆娘，以推薦新款雲錦為由，攜重禮求見鎮國公夫人，言語奉承，意圖攀附。其貼身丫鬟舉止有異，指甲藏有微不可查的『攝魂花粉』痕跡，疑似萬花谷低階『蜂蝶』。其目標可能是控制或影響府中女眷，間接獲取信息。」
「午時，有一遊方郎中在鎮國公府後巷徘徊，聲稱有祖傳秘方可治先天體弱之症，欲獻於世子。其藥箱夾層中藏有數種混合奇毒及蠱蟲休眠體，手法詭譎陰毒，與大楚蠱宗外圍手段有七成相似。其身上另有北地羌人紋身，可能為蠱宗控制的異族死士。」
「未時，東市茶樓，有數名看似普通的江湖客發生口角，繼而動手，其中一人『不慎』將兵器脫手，飛向恰好路過的鎮國公府侍衛隊長。侍衛隊長格擋時，另一人袖中暗藏天機閣特製『留影石』，試圖記錄其武功路數與氣息反應。衝突雙方事後皆迅速消失於人群，疑似自導自演。」
「申時，有自稱來自江南的落魄書生，在府門外長跪，聲淚俱下，言其先祖曾受老國公大恩，特來投靠，並呈上一卷看似古舊的《山海經》注釋，其中幾頁以秘藥書寫，內容涉及上古秘境傳聞，疑似某些隱世家族或古老傳承的試探。」
「此外，三皇子府上一位清客，昨日『偶遇』鎮國公府西席先生，相談甚歡；兵部某位與二皇子交好的郎官，今日以公務之名，繞道鎮國公府附近；甚至……宗人府那邊，也有幾位管事，對世子近年來的用度記錄『突然』產生了興趣……」
影衛統領的匯報冰冷而細緻，將一張由各方勢力編織的、針對鎮國公府的無形大網，清晰地展現在李淵面前。
網的中心，便是那個看似孱弱無害的世子——林羽。
李淵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擊，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內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此刻卻翻湧著冰冷的怒意與絕對的控制欲。
「好，很好。」
李淵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朕還沒死呢，這聖都，這鎮國公府，倒是成了誰都想伸伸手的菜市場了？大秦的狗，大楚的蟲，江湖的鬼，還有朕那幾個不省心的兒子……都當朕的眼睛瞎了，耳朵聾了不成？」
他猛地一拍龍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筆架上的御筆亂顫。
「傳朕旨意！」
「第一，著龍雀衛大統領，即刻起，啟動『淨街』預案。凡身份存疑、近期入聖都、且行為有探聽鎮國公府或秘境相關嫌疑者，無論其背後是誰，先抓後審！關進黑獄，朕倒要看看，是他們骨頭硬，還是黑獄的刑具硬！抓人要有『名目』，勾結匪類、偷盜、行騙、乃至……疑似前朝餘孽！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法子，三天之內，朕要看到聖都街面上這些蒼蠅蟑螂，少上一大半！」
「第二，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聯合對聖都所有客棧、貨棧、車馬行、乃至青樓楚館，進行一輪『治安肅清』，重點盤查外來人員，特別是攜帶兵器、不明貨物、或行蹤詭秘者。凡有抗拒、或背景可疑者，一律收押。所需案由，你們自己去編！」
這是擴大打擊面，製造緊張氣氛，讓各方勢力的眼線難以動彈。
「第三，以宗人府名義，下發公文至各王府、公府、侯府及三品以上官員府邸：近期聖都多有奸細混入，意圖不軌。為保宗室與重臣安全，無陛下特許或相關衙署正式公文，各府之間嚴禁私下串聯、聚會、密議，尤其禁止與身份不明的外來者接觸。違者，以通敵論處！」
這是對內劃出紅線，尤其是針對幾位皇子和他們背後的勢力，明確警告他們不許打鎮國公府的主意。
「第四，」李淵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告訴林毅文，鎮國公府近期閉門謝客，世子需要『靜養』。一應採買，由龍雀衛指定專人負責送入。府中護衛，可適當加強，若遇不明身份者強行靠近或窺探……格殺勿論！朕許他先斬後奏之權！」
這既是保護，也是將鎮國公府暫時隔離起來，置於自己的直接監控之下，同時給予林毅文一定的自衛權限，既是信任，也是將可能的「衝突」控制在府門之外，避免事態擴大或難以收拾。
「第五，秘令黑冰台，啟動『挑燈』計劃。」李淵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酷的笑意，「大秦的聽風樓，大楚的萬花樓，還有那些藏頭露尾的江湖組織……他們在聖都這麼多年，朕不是不知道。以往留著，是還有些用處。現在，是時候讓他們自己亂起來了。該裁贓的裁贓，該挑撥的挑撥，該滅口的滅口。朕要讓他們自顧不暇，沒工夫再來惦記朕的鎮國公府！」
「遵旨！」
影衛統領深深叩首，隨即如同融入地面的墨跡，悄然消失，去執行帝王那足以讓聖都血流成河的意志。
一場大玄最高統治者所震怒的行動悄無聲息而又迅疾如風的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