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無頭屍骨
阿叻蜷在門衛室牆角，盯著門外那層雨簾。鐵皮棚頂噼里啪啦響了一夜。
警察把他放了。可他沒有地方可去。石龍軍路那棟爛尾樓被封了。
他縮著肩膀，貼著牆根，潮氣從後背滲進去，涼颼颼的。
老周躺在他旁邊，蜷成一團，呼吸聲很沉。
阿叻摸出煙盒，空的。捏扁了扔一邊。
這雨下了幾天了？
不記得了。
只記得那天在素拉猜天橋底下躲雨，被幾個年輕流浪漢趕走了。
他沒爭，爭不過。
從警局出來後，他就往東走，一直走到這片工地。
暹羅公寓。
去年報紙上天天吹，說要蓋曼谷東邊最高的樓。後來金融危機，錢沒了，老闆跑路。
他和老周就住了進來。門衛室塌了一半，但好歹有塊鐵皮擋著。
想起以前在工廠幹活，累是累，但能吃飽。後來廠子關了。再找活，找不著。
建築工地嫌他年紀大，碼頭扛貨嫌他瘦，餐廳洗碗排隊的比他年輕。
後來就不試了。
睡天橋，睡公園，睡工地。哪兒能遮風擋雨，就睡哪兒。
有時候他想，這世上有些人，就是被扔掉的。
像他，像老周，像那個死在爛尾樓里的女孩。
不過老周比他強點，還有個兒子。
可他兒子也難，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房子就那麼點大，自己都擠不下。
老周去過一次，住了三天就回來了。
回來那天晚上喝多了，跟他說：兒子養不起他。
就這幾個字，他也沒問，畢竟誰都有過難以啟齒的事。
屋外的雨還在下，不斷敲打的鐵皮上。
阿叻聽著雨聲，眼皮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間，一聲悶響從工地深處傳過來。
沉沉的，像什麼東西塌了。
他睜開眼，往門外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雨，嘩嘩的，黑漆漆一片。
老周也醒了，撐起身子，眯著眼四處張望：「什麼聲？」
「牆塌了吧。雨這麼大，那土牆撐不住。」
老周哼了一聲：「塌就塌。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說完又躺回去了。
阿叻沒接話。塌了就塌了，確實跟他沒關係。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亮了，雨也停了，外面灰濛濛的。
他推了推老周：「餵。」
老周一副不願起來的樣子。
「肚子好餓。」他站起來，「老周，我去翻翻，昨天那邊垃圾桶里好像有半盒剩飯。」
他鑽出門衛室，踩著水往工地東邊走。翻了幾下，從底下摸出半盒剩飯。
咖喱雞配米飯，有點餿。他把飯盒揣進懷裡，縮著肩膀往回走。
往回走時，他習慣性地往基坑那邊瞥了一眼。
基坑裡塌了一大片，整面牆都沒了。積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一個黑漆漆的豁口。
他眯著眼往前挪了兩步。
基坑底部，承重柱根被沖塌一角。剝落的水泥下，一截慘白的骨頭斜戳出來。
「啪！」塑膠袋掉在地上，剩飯灑了一腳。
阿叻後退了兩步，撞上碎磚堆，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在抖，腿不聽使喚。
骨頭一截一截的，像從水泥里長出來似的。
他爬起來就跑，踉蹌著衝進路邊鏽跡斑斑的電話亭。
轄區警所離工地三公里。
值班警員困得眼皮打架，電話突然響起，他抓起話筒：「餵？」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只有急促粗重的喘氣聲，斷斷續續。
值班警員把話筒往耳邊貼了貼：「餵？聽得到嗎？說話！」
那邊終於擠出聲音：「骨、骨頭……坑裡……有骨頭……」
值班警員揉了揉眼睛，聽出是個流浪漢的聲音。
又是這種人，三天兩頭打電話，一會兒說見鬼，一會兒說被人追殺，沒一句是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已經開始想怎麼應付。
曼谷雨季每年都這樣，大雨一衝，施工廢料、死貓死狗，什麼都往外冒。流浪漢看見白花花的骨頭就當是人。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準備掛斷電話。
「我沒騙人！」那邊突然尖了聲，「真的是骨頭！一個坑裡全是！頭都沒了……承重柱底下，一截一截的，白花花的……」
警員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上。
承重柱底下？工地？
他想起這幾天上頭髮下來協查的那個小女孩，頓時坐直了身子。
「你在哪兒？」
二十分鐘後。
兩輛警車停在了工地門口。
宋薩作為東區負責人，第一時間帶隊來到現場。
他從警車下來，一路走進工地，幾名警員跟在身後。
門口堆著水泥袋、鋼筋、泡爛的木板，亂七八糟的。
一群人從廢料旁邊繞過去，繞過那堆東西，眼前就是被雨水衝垮的基坑。
宋薩走到基坑邊緣，停下腳步。身後幾個警員也跟著站住，沒人往前，也沒人說話。
「手電！」
幾束光同時探進坑裡，在黑暗中掃過水泥塊，掃過承重柱，掃過柱根那塊塌角。
光柱下，一截白森森的骨頭戳在那裡。
宋薩等人屏住了呼吸。
那骨頭從水泥里戳出來，斜著，像一根斷掉的樹枝。
手電光往下移，照出更多的骨頭。
一截一截的，蜷在碎塊里，有的還連著水泥，有的已經被水衝散了。
頸部上方卻沒有頭骨。
光柱又在坑底慢慢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宋薩直起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拉警戒線。誰都別碰。」
見身後沒有反應，他回頭一眼還愣在原地的警員們，「愣著幹嗎？給兇殺組打電話，讓他們趕緊派人來。」
「明白！」
宋薩的目光，落回坑底那具無頭的屍骨上。
這具屍骨，讓他想起了半年前的一樁失蹤案。
當時，工地上失蹤了三個人。
一個勞工，一個會計，還有一個包工頭。
這三人，都跟暹羅公寓有關。
警方連續調查了一個月，時至今日一無所獲。
三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沒有屍體，沒有目擊者，連失蹤時間都只能靠工友的回憶大致推算。
宋薩隱隱有種預感：這三起失蹤，以及基坑底下的白骨，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警察把他放了。可他沒有地方可去。石龍軍路那棟爛尾樓被封了。
他縮著肩膀，貼著牆根，潮氣從後背滲進去，涼颼颼的。
老周躺在他旁邊，蜷成一團，呼吸聲很沉。
阿叻摸出煙盒，空的。捏扁了扔一邊。
這雨下了幾天了？
不記得了。
只記得那天在素拉猜天橋底下躲雨，被幾個年輕流浪漢趕走了。
他沒爭，爭不過。
從警局出來後，他就往東走，一直走到這片工地。
暹羅公寓。
去年報紙上天天吹，說要蓋曼谷東邊最高的樓。後來金融危機，錢沒了，老闆跑路。
他和老周就住了進來。門衛室塌了一半，但好歹有塊鐵皮擋著。
想起以前在工廠幹活，累是累，但能吃飽。後來廠子關了。再找活，找不著。
建築工地嫌他年紀大，碼頭扛貨嫌他瘦，餐廳洗碗排隊的比他年輕。
後來就不試了。
睡天橋，睡公園，睡工地。哪兒能遮風擋雨，就睡哪兒。
有時候他想，這世上有些人，就是被扔掉的。
像他，像老周，像那個死在爛尾樓里的女孩。
不過老周比他強點，還有個兒子。
可他兒子也難，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房子就那麼點大，自己都擠不下。
老周去過一次，住了三天就回來了。
回來那天晚上喝多了，跟他說：兒子養不起他。
就這幾個字，他也沒問，畢竟誰都有過難以啟齒的事。
屋外的雨還在下，不斷敲打的鐵皮上。
阿叻聽著雨聲，眼皮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間，一聲悶響從工地深處傳過來。
沉沉的，像什麼東西塌了。
他睜開眼，往門外看了一眼。什麼也看不見。
只有雨，嘩嘩的，黑漆漆一片。
老周也醒了，撐起身子，眯著眼四處張望：「什麼聲？」
「牆塌了吧。雨這麼大，那土牆撐不住。」
老周哼了一聲：「塌就塌。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說完又躺回去了。
阿叻沒接話。塌了就塌了，確實跟他沒關係。
他閉上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亮了，雨也停了，外面灰濛濛的。
他推了推老周：「餵。」
老周一副不願起來的樣子。
「肚子好餓。」他站起來，「老周，我去翻翻，昨天那邊垃圾桶里好像有半盒剩飯。」
他鑽出門衛室，踩著水往工地東邊走。翻了幾下，從底下摸出半盒剩飯。
咖喱雞配米飯，有點餿。他把飯盒揣進懷裡，縮著肩膀往回走。
往回走時，他習慣性地往基坑那邊瞥了一眼。
基坑裡塌了一大片，整面牆都沒了。積水退下去的地方，露出一個黑漆漆的豁口。
他眯著眼往前挪了兩步。
基坑底部，承重柱根被沖塌一角。剝落的水泥下，一截慘白的骨頭斜戳出來。
「啪！」塑膠袋掉在地上，剩飯灑了一腳。
阿叻後退了兩步，撞上碎磚堆，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在抖，腿不聽使喚。
骨頭一截一截的，像從水泥里長出來似的。
他爬起來就跑，踉蹌著衝進路邊鏽跡斑斑的電話亭。
轄區警所離工地三公里。
值班警員困得眼皮打架，電話突然響起，他抓起話筒：「餵？」
電話那頭沒人說話，只有急促粗重的喘氣聲，斷斷續續。
值班警員把話筒往耳邊貼了貼：「餵？聽得到嗎？說話！」
那邊終於擠出聲音：「骨、骨頭……坑裡……有骨頭……」
值班警員揉了揉眼睛，聽出是個流浪漢的聲音。
又是這種人，三天兩頭打電話，一會兒說見鬼，一會兒說被人追殺，沒一句是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已經開始想怎麼應付。
曼谷雨季每年都這樣，大雨一衝，施工廢料、死貓死狗，什麼都往外冒。流浪漢看見白花花的骨頭就當是人。
「行了行了，知道了。」
他準備掛斷電話。
「我沒騙人！」那邊突然尖了聲，「真的是骨頭！一個坑裡全是！頭都沒了……承重柱底下，一截一截的，白花花的……」
警員的手停在半空。
他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上。
承重柱底下？工地？
他想起這幾天上頭髮下來協查的那個小女孩，頓時坐直了身子。
「你在哪兒？」
二十分鐘後。
兩輛警車停在了工地門口。
宋薩作為東區負責人，第一時間帶隊來到現場。
他從警車下來，一路走進工地，幾名警員跟在身後。
門口堆著水泥袋、鋼筋、泡爛的木板，亂七八糟的。
一群人從廢料旁邊繞過去，繞過那堆東西，眼前就是被雨水衝垮的基坑。
宋薩走到基坑邊緣，停下腳步。身後幾個警員也跟著站住，沒人往前，也沒人說話。
「手電！」
幾束光同時探進坑裡，在黑暗中掃過水泥塊，掃過承重柱，掃過柱根那塊塌角。
光柱下，一截白森森的骨頭戳在那裡。
宋薩等人屏住了呼吸。
那骨頭從水泥里戳出來，斜著，像一根斷掉的樹枝。
手電光往下移，照出更多的骨頭。
一截一截的，蜷在碎塊里，有的還連著水泥，有的已經被水衝散了。
頸部上方卻沒有頭骨。
光柱又在坑底慢慢轉了一圈。什麼也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宋薩直起身子，往後退了半步：「拉警戒線。誰都別碰。」
見身後沒有反應，他回頭一眼還愣在原地的警員們，「愣著幹嗎？給兇殺組打電話，讓他們趕緊派人來。」
「明白！」
宋薩的目光，落回坑底那具無頭的屍骨上。
這具屍骨，讓他想起了半年前的一樁失蹤案。
當時，工地上失蹤了三個人。
一個勞工，一個會計，還有一個包工頭。
這三人，都跟暹羅公寓有關。
警方連續調查了一個月，時至今日一無所獲。
三個活生生的人，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沒有屍體，沒有目擊者，連失蹤時間都只能靠工友的回憶大致推算。
宋薩隱隱有種預感：這三起失蹤，以及基坑底下的白骨，恐怕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