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告別青溪
青溪縣的妖族勢力徹底瓦解了。
肅清縣衙中妖王后，鎮魔司收齊罪證，查辦了青溪縣所有貪贓枉法的官員——有顧衍等人收集的罪證在先，也並不困難。
所有涉案官員盡數撤職歸案，府衙上下自免不了一番大換血。
青溪周邊的妖窟亦被連根拔除，妖邪盪清。
但雖說如此，傅清和卻知仍不可就此懈怠。那萬妖坊的少坊主斃命於此，其坊主必然震怒。
雖說如今大璟是大亂之局，先前鎮魔司無暇顧及這等邊陲小地。可如今竟發覺此間盤踞了萬妖坊，更和那幽冥鬼國有關，那便好比境內發現了一窩恐怖分子，鎮魔司定然不能隨意對待。
此番返回鎮魔司玄洲本部，他須即刻上報，懇請調一尊鎮魔將軍來此坐鎮，以御後患。
沈清寒出手助顧衍斬妖時雖絕無猶豫，但如今真斬了那少坊主，心中也不免緊張。
但她反觀顧衍，只見他神色依舊從容，仍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樣，半點不見擔憂萬妖坊報復之意，直教她猜不透心思。
至於傅清和，後續這一整日，眼珠子幾乎都恨不得貼在顧衍身上。
他親眼見這少年使著伏魔十三劍斬了御氣巔峰大妖，已驚得心神難定。隨後向沈清寒詢問更知，她與此子相遇時，對方甚至尚未入境。
這一驚直教傅清僵如木石，心頭如被驚雷炸過。若非了解沈清寒從不信口開河，他決計難以相信世間還有這等怪胎。
沈清寒卻只道：「我看他恐怕便是典籍中所說『天授武骨，法訣自明』。興許這便是武骨也說不定。」
傅清和心說不不，我覺得武骨沒這麼厲害。
但畢竟他沒有武骨，也不曾見過，倒也無從反駁。
貪腐官員查辦將畢，李順忽然上前，對沈清寒躬身道：「大人，還差一人。」
說罷，自行伸出雙手，神色坦然。
沈清寒微怔，溫聲道：「你生於此青溪濁境，已盡力周旋，此事可特殊處置。」
李順卻搖頭，執意請捕。
顧衍上前，語氣平淡道：「李捕快既如此堅持，便一併拿下吧。」
沈清寒訝然側目。
顧衍淡淡道：「李捕快可尚有一罪未算——謀殺鎮魔司差役未遂。你在縣衙多年隱藏實力，以你真實修為溜進縣衙、偷盜劉縣令的官印想必不難。
冒充劉縣令致信賭坊，引黑風洞妖物截殺沈大人，便是你所為，對嗎？」
此言在沈清寒聽來便如驚雷乍響，錯愕地看向李順。
致信妖魔，截殺自己的......是李順？
李順卻撫掌輕笑，好像對顧衍揭穿並不意外，也不否認，只道：「不愧是顧大人，什麼都瞞不過你。不知你是幾時瞧出破綻？」
「有一陣了。」顧衍道，「我們在賭坊找到你所偽造的知縣信箋，信中縣令求妖魔出手截殺沈大人。若是我們隨後便回縣衙找劉縣令對峙，立刻便會發現破綻，知道此信並非真正由知縣所撰。
知縣平日裡勾結妖魔是真，但唯有這封信卻不是他所寫。若是我們再見知縣，此事便會露餡。所以你們才殺知縣滅口......」
沈清寒忙道：「等等。從我們入賭坊開始，李捕快全程都和我們隨行，又怎麼可能有空分身去殺知縣滅口？」
顧衍道：「當然是因為他在縣衙內還有同夥。沈大人你想，人人皆知李捕快和刑房主事趙承煜勢同水火，但之前在那縣衙之中，黑熊妖王以趙主事的性命相要，李捕快曾竭力出言求我們就趙主事性命，你可記得？」
沈清寒皺眉，狐疑看向李順。
顧衍續道：「李捕快和趙主事在入縣衙前，曾同在城北武館學藝，是同門關係。平日裡他們在縣衙裝作水火不容，其實從當年在武館時便親如手足。」
李順哈哈笑道：「鎮魔司大人當真明察秋毫，厲害。你居然不聲不響去了城北武館，連我們當年是同屆學徒的事也查到了。」
顧衍確實去那武館調查過，只不過是前世，而非今生。
李順支線也是在這青溪劇情線中的一條暗線。原本，玩家需從劉知縣被謀殺的支線入手，抽絲剝繭，順藤摸瓜，需收集許多線索證據方能拼湊出真相。
但對於多周目玩家而言，顧衍直接選擇，跳過跳過再跳過。
畢竟這是一條懸疑支線，期間沒有額外的妖魔可斬，沒有潛能點獎勵。沒事跑去做這個幹啥？
所以他直接跳過了所有的線索收集環節，只在這青溪劇情收尾之際快進到了破案環節。
但李順原計劃便是想向鎮魔司自首的，對自己所犯的事並不辯駁，因此有無證據倒也殊無分別了。
「只是有些事你弄錯了，大人。」李順搖頭道，「殺知縣滅口，並非我的本意。那劉縣令雖可惡，但以我的意思，我還是希望他能活到面對律法制裁。
是我師兄趙主事，他見我們去賭坊，知道我偽造信箋、試圖謀害鎮魔司大人的事怕要敗露，這才自作主張，趁我們在賭坊期間，下手殺了劉縣令並偽造成自殺......當然，瞞不過顧大人法眼，他的偽裝還是被您識破了。」
沈清寒大惑不解：「為什麼？」
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已認定李順是這青溪縣衙中碩果僅存的好捕快。她自以為已看清其人品，心中甚至已隱隱生出將其也吸納進鎮魔司的念頭。
她又和此人無冤無仇，萬萬想不到對方為何會偽造信箋、假手妖物謀害自己。
李順向她長揖到地，道：「我並無意針對沈大人，任何責罰都是我罪有應得。但我所做一切，皆是為這青溪百姓。」
沈清寒奇道：「為青溪百姓？」
李順道：「大人前些時日，來這青溪之前，是否曾路過山對面那頭的孤雲十里舖？」
沈清寒點頭：「不錯。」
李順道：「大人在孤雲十里舖見山賊強盜來犯百姓，曾路見不平，出手替村民百姓趕走山賊，是不是？」
沈清寒點頭：「確有此事。」
她忽地想到些什麼，驚訝道：「莫非那天你也在孤雲十里舖？」
「是。我那日恰好受差去鄰縣跑腿，那次山賊風波中無意瞥見大人腰牌，這才得知大人是來自鎮魔司。」
李順解釋道。
「我連夜趕回青溪，盜取縣令官印，偽造信箋，告知妖魔大人的行蹤，好讓他們提前埋伏，捉拿沈大人。」
沈清寒點頭。這解釋了妖物是如何提前得知她的行蹤設伏的，但她還是不明白李順為何針對自己。
李順續道：「之所以如此，絕非針對大人，而只是因為大人鎮魔司的身份。」
沈清寒皺眉：「那又是為何？」
顧衍哈哈一笑，插嘴解釋道：「這位李兄思維簡單。他覺得這青溪邊陲多年無人問津，官府勾結妖魔，妖禍橫行，是早已被鎮魔司拋棄之地。
他覺得唯一能搬來救兵、除去青溪妖禍的手段，便是一名鎮魔司巡察折損在此。如此一來說不定便能引得玄洲鎮魔司本部震怒，從而派遣大軍，平推青溪妖禍。」
沈清寒錯愕，妙目圓瞪，看了李順半晌。
李順緩緩點頭：「確實如此。」
「可是......你......但是......」
沈清寒呆滯良久，終於再忍不住問。
「那你為何不乾脆直接向鎮魔司上報妖禍？」
李順苦笑：「上報？青溪縣衙和妖魔沆瀣一氣，正常手段哪能報得上去？縱然我設法孤身翻山越嶺，上訪玄洲鎮魔司，但只憑我一面之詞，又有誰能信我？
再者，我想青溪妖魔橫行多年，鎮魔司未必當真不知此地形勢，只是或許無暇顧及，或許根本不在意。就算我到得了本部，我一邊陲小差，人微言輕，未必有人能把我的話當回事。
但對偌大鎮魔司，這小小青溪或許只是一無足輕重的彈丸小地。但對我、對這滿縣百姓，卻是絕對無可替代的故鄉。
是以我早打定主意，不惜代價，無論手段，只要能救青溪，哪怕我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但他頓了頓，旋即轉頭看向顧衍，道：「直到這兩日見了顧大人，我方知鎮魔司斬妖除魔，絕無畏強避禍。想來我之前對鎮魔司的偏見全只是個人空想，鎮魔司大抵是真從來不知我青溪邊陲的境況。
這兩日見二位大人為我青溪百姓奔走除妖，我心中也好生後悔，險些便害了沈大人這般清正良吏的性命。」
沈清寒盯了他良久，終於忍不住再問：「你......所做一切，當真都是為青溪百姓？」
「是。」
李順點頭，復又補充。
「但就算如此，還是請二位大人莫存寬宥，切莫網開一面，將我依法拿辦，按律懲處。無論是殺是剮，都屬我罪有應得。
二位大人蕩平青溪積年妖患，撥雲見日，令黎民重歸安穩。此恩浩蕩，我代青溪父老，向二位大人拜謝。」
言畢，他再次長揖到地，深深拜謝。
沈清寒看他許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長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兩側有鎮魔司差役給李順戴上鐐銬，帶他下去了。
此後良久，她心中一直難以平靜，始終想著李順，想著這青溪。突然之間，她覺得好像有點失去了辨別是非的能力，竟不知這李順究竟應當是善是惡。
直到顧衍前來找她說話：「沈大人......」
正在出神的沈清寒回過神，收拾心情輕聲道：「怎麼？」
她想這些日她一直在顧衍左右，李順一事讓自己心情複雜，對方肯定也是一樣的。
這種情況下也唯有他們兩個當事人心情互通，她猜到對方來此多半是為討論此事。
但出乎她意料，顧衍卻道：「等回了玄洲鎮魔司，我此番在青溪的功勳，還請大人為我作證。」
沈清寒一愣。
確實。顧衍在青溪這短短時日可以說是一人之力砍了一個團的妖，要是沒人作證擔保，說出去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沈清寒點頭：「那......那是自然......」
顧衍謝道：「多謝大人！」
然後便心滿意足地去了。
沈清寒：「......」
她這時才意識到，為李順的事心煩意亂的......好像只有自己而已。
至於顧衍，好像早已看穿一切，揭穿李順不過是舉手之勞，辦完之後也就全然沒放在心上。
難不成他的心中當真只有「斬妖除魔」四字而已？
沈清寒心中微嘆。忽然覺得與他如此堅定、絕不動搖的心性相比，自己好像不知不覺又落了下乘。
待得諸事落定，顧衍隨鎮魔司眾人啟程離縣。其時，整座青溪的百姓，無論老少婦孺，盡皆走出街巷，齊聚官道兩旁。
早在顧衍當街斬惡捕時，鎮魔司大人到來的消息便已傳開。到後來顧衍連斬妖魔，肅清鬼祟，直到最後血戰縣衙，雖時日不長，如今名聲在這青溪卻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聽聞鎮魔司要走，滿城人潮，密密層層，無一人例外。萬千百姓齊齊屈膝，長跪於地。
無人喧譁，唯有抽泣嗚咽聲四下起伏。多年來受妖邪欺壓、官吏盤剝的苦楚，一朝盡散，積在心頭的悲苦與感激，盡數迸發於此刻的無言之中。
鎮魔司一行，便在這萬民跪送、舉縣感念的景象之間，緩緩穿過。
如此景象，饒是傅清和也看得有些恍惚。
他身在鎮魔司多年，遍歷州縣，所經大小戰役也不少。見過百姓稱頌，見過官吏相迎，但如這般一縣百姓盡數長跪、含淚相送的壯闊，還真是頭一遭。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送給的誰。
傅清和再次忍不住朝顧衍投去驚疑目光。
他實在難以想像，只短短數日，這初入鎮魔司的少年究竟該在小小青溪經歷過多少生死，方能搏得此般浩蕩光景。
這早已超出對鎮魔差役的尋常感念，簡直是絕處逢生的刻骨銘記，是劫後餘生的至誠叩謝。
「顧衍......」
傅清和喃喃念誦。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並且他覺得恐怕今生今世，再難忘卻今日所見。
肅清縣衙中妖王后，鎮魔司收齊罪證，查辦了青溪縣所有貪贓枉法的官員——有顧衍等人收集的罪證在先，也並不困難。
所有涉案官員盡數撤職歸案，府衙上下自免不了一番大換血。
青溪周邊的妖窟亦被連根拔除，妖邪盪清。
但雖說如此，傅清和卻知仍不可就此懈怠。那萬妖坊的少坊主斃命於此，其坊主必然震怒。
雖說如今大璟是大亂之局，先前鎮魔司無暇顧及這等邊陲小地。可如今竟發覺此間盤踞了萬妖坊，更和那幽冥鬼國有關，那便好比境內發現了一窩恐怖分子，鎮魔司定然不能隨意對待。
此番返回鎮魔司玄洲本部，他須即刻上報，懇請調一尊鎮魔將軍來此坐鎮，以御後患。
沈清寒出手助顧衍斬妖時雖絕無猶豫，但如今真斬了那少坊主，心中也不免緊張。
但她反觀顧衍，只見他神色依舊從容，仍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樣，半點不見擔憂萬妖坊報復之意，直教她猜不透心思。
至於傅清和，後續這一整日，眼珠子幾乎都恨不得貼在顧衍身上。
他親眼見這少年使著伏魔十三劍斬了御氣巔峰大妖，已驚得心神難定。隨後向沈清寒詢問更知，她與此子相遇時，對方甚至尚未入境。
這一驚直教傅清僵如木石，心頭如被驚雷炸過。若非了解沈清寒從不信口開河，他決計難以相信世間還有這等怪胎。
沈清寒卻只道：「我看他恐怕便是典籍中所說『天授武骨，法訣自明』。興許這便是武骨也說不定。」
傅清和心說不不，我覺得武骨沒這麼厲害。
但畢竟他沒有武骨，也不曾見過，倒也無從反駁。
貪腐官員查辦將畢，李順忽然上前，對沈清寒躬身道：「大人，還差一人。」
說罷，自行伸出雙手，神色坦然。
沈清寒微怔，溫聲道：「你生於此青溪濁境，已盡力周旋，此事可特殊處置。」
李順卻搖頭，執意請捕。
顧衍上前，語氣平淡道：「李捕快既如此堅持，便一併拿下吧。」
沈清寒訝然側目。
顧衍淡淡道：「李捕快可尚有一罪未算——謀殺鎮魔司差役未遂。你在縣衙多年隱藏實力，以你真實修為溜進縣衙、偷盜劉縣令的官印想必不難。
冒充劉縣令致信賭坊，引黑風洞妖物截殺沈大人，便是你所為，對嗎？」
此言在沈清寒聽來便如驚雷乍響，錯愕地看向李順。
致信妖魔，截殺自己的......是李順？
李順卻撫掌輕笑，好像對顧衍揭穿並不意外，也不否認，只道：「不愧是顧大人，什麼都瞞不過你。不知你是幾時瞧出破綻？」
「有一陣了。」顧衍道，「我們在賭坊找到你所偽造的知縣信箋，信中縣令求妖魔出手截殺沈大人。若是我們隨後便回縣衙找劉縣令對峙，立刻便會發現破綻，知道此信並非真正由知縣所撰。
知縣平日裡勾結妖魔是真，但唯有這封信卻不是他所寫。若是我們再見知縣，此事便會露餡。所以你們才殺知縣滅口......」
沈清寒忙道：「等等。從我們入賭坊開始，李捕快全程都和我們隨行，又怎麼可能有空分身去殺知縣滅口？」
顧衍道：「當然是因為他在縣衙內還有同夥。沈大人你想，人人皆知李捕快和刑房主事趙承煜勢同水火，但之前在那縣衙之中，黑熊妖王以趙主事的性命相要，李捕快曾竭力出言求我們就趙主事性命，你可記得？」
沈清寒皺眉，狐疑看向李順。
顧衍續道：「李捕快和趙主事在入縣衙前，曾同在城北武館學藝，是同門關係。平日裡他們在縣衙裝作水火不容，其實從當年在武館時便親如手足。」
李順哈哈笑道：「鎮魔司大人當真明察秋毫，厲害。你居然不聲不響去了城北武館，連我們當年是同屆學徒的事也查到了。」
顧衍確實去那武館調查過，只不過是前世，而非今生。
李順支線也是在這青溪劇情線中的一條暗線。原本，玩家需從劉知縣被謀殺的支線入手，抽絲剝繭，順藤摸瓜，需收集許多線索證據方能拼湊出真相。
但對於多周目玩家而言，顧衍直接選擇，跳過跳過再跳過。
畢竟這是一條懸疑支線，期間沒有額外的妖魔可斬，沒有潛能點獎勵。沒事跑去做這個幹啥？
所以他直接跳過了所有的線索收集環節，只在這青溪劇情收尾之際快進到了破案環節。
但李順原計劃便是想向鎮魔司自首的，對自己所犯的事並不辯駁，因此有無證據倒也殊無分別了。
「只是有些事你弄錯了，大人。」李順搖頭道，「殺知縣滅口，並非我的本意。那劉縣令雖可惡，但以我的意思，我還是希望他能活到面對律法制裁。
是我師兄趙主事，他見我們去賭坊，知道我偽造信箋、試圖謀害鎮魔司大人的事怕要敗露，這才自作主張，趁我們在賭坊期間，下手殺了劉縣令並偽造成自殺......當然，瞞不過顧大人法眼，他的偽裝還是被您識破了。」
沈清寒大惑不解：「為什麼？」
這些天相處下來，她已認定李順是這青溪縣衙中碩果僅存的好捕快。她自以為已看清其人品，心中甚至已隱隱生出將其也吸納進鎮魔司的念頭。
她又和此人無冤無仇，萬萬想不到對方為何會偽造信箋、假手妖物謀害自己。
李順向她長揖到地，道：「我並無意針對沈大人，任何責罰都是我罪有應得。但我所做一切，皆是為這青溪百姓。」
沈清寒奇道：「為青溪百姓？」
李順道：「大人前些時日，來這青溪之前，是否曾路過山對面那頭的孤雲十里舖？」
沈清寒點頭：「不錯。」
李順道：「大人在孤雲十里舖見山賊強盜來犯百姓，曾路見不平，出手替村民百姓趕走山賊，是不是？」
沈清寒點頭：「確有此事。」
她忽地想到些什麼，驚訝道：「莫非那天你也在孤雲十里舖？」
「是。我那日恰好受差去鄰縣跑腿，那次山賊風波中無意瞥見大人腰牌，這才得知大人是來自鎮魔司。」
李順解釋道。
「我連夜趕回青溪，盜取縣令官印，偽造信箋，告知妖魔大人的行蹤，好讓他們提前埋伏，捉拿沈大人。」
沈清寒點頭。這解釋了妖物是如何提前得知她的行蹤設伏的，但她還是不明白李順為何針對自己。
李順續道：「之所以如此，絕非針對大人，而只是因為大人鎮魔司的身份。」
沈清寒皺眉：「那又是為何？」
顧衍哈哈一笑，插嘴解釋道：「這位李兄思維簡單。他覺得這青溪邊陲多年無人問津，官府勾結妖魔，妖禍橫行，是早已被鎮魔司拋棄之地。
他覺得唯一能搬來救兵、除去青溪妖禍的手段，便是一名鎮魔司巡察折損在此。如此一來說不定便能引得玄洲鎮魔司本部震怒，從而派遣大軍，平推青溪妖禍。」
沈清寒錯愕，妙目圓瞪，看了李順半晌。
李順緩緩點頭：「確實如此。」
「可是......你......但是......」
沈清寒呆滯良久，終於再忍不住問。
「那你為何不乾脆直接向鎮魔司上報妖禍？」
李順苦笑：「上報？青溪縣衙和妖魔沆瀣一氣，正常手段哪能報得上去？縱然我設法孤身翻山越嶺，上訪玄洲鎮魔司，但只憑我一面之詞，又有誰能信我？
再者，我想青溪妖魔橫行多年，鎮魔司未必當真不知此地形勢，只是或許無暇顧及，或許根本不在意。就算我到得了本部，我一邊陲小差，人微言輕，未必有人能把我的話當回事。
但對偌大鎮魔司，這小小青溪或許只是一無足輕重的彈丸小地。但對我、對這滿縣百姓，卻是絕對無可替代的故鄉。
是以我早打定主意，不惜代價，無論手段，只要能救青溪，哪怕我入地獄，也在所不惜。」
但他頓了頓，旋即轉頭看向顧衍，道：「直到這兩日見了顧大人，我方知鎮魔司斬妖除魔，絕無畏強避禍。想來我之前對鎮魔司的偏見全只是個人空想，鎮魔司大抵是真從來不知我青溪邊陲的境況。
這兩日見二位大人為我青溪百姓奔走除妖，我心中也好生後悔，險些便害了沈大人這般清正良吏的性命。」
沈清寒盯了他良久，終於忍不住再問：「你......所做一切，當真都是為青溪百姓？」
「是。」
李順點頭，復又補充。
「但就算如此，還是請二位大人莫存寬宥，切莫網開一面，將我依法拿辦，按律懲處。無論是殺是剮，都屬我罪有應得。
二位大人蕩平青溪積年妖患，撥雲見日，令黎民重歸安穩。此恩浩蕩，我代青溪父老，向二位大人拜謝。」
言畢，他再次長揖到地，深深拜謝。
沈清寒看他許久，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長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兩側有鎮魔司差役給李順戴上鐐銬，帶他下去了。
此後良久，她心中一直難以平靜，始終想著李順，想著這青溪。突然之間，她覺得好像有點失去了辨別是非的能力，竟不知這李順究竟應當是善是惡。
直到顧衍前來找她說話：「沈大人......」
正在出神的沈清寒回過神，收拾心情輕聲道：「怎麼？」
她想這些日她一直在顧衍左右，李順一事讓自己心情複雜，對方肯定也是一樣的。
這種情況下也唯有他們兩個當事人心情互通，她猜到對方來此多半是為討論此事。
但出乎她意料，顧衍卻道：「等回了玄洲鎮魔司，我此番在青溪的功勳，還請大人為我作證。」
沈清寒一愣。
確實。顧衍在青溪這短短時日可以說是一人之力砍了一個團的妖，要是沒人作證擔保，說出去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沈清寒點頭：「那......那是自然......」
顧衍謝道：「多謝大人！」
然後便心滿意足地去了。
沈清寒：「......」
她這時才意識到，為李順的事心煩意亂的......好像只有自己而已。
至於顧衍，好像早已看穿一切，揭穿李順不過是舉手之勞，辦完之後也就全然沒放在心上。
難不成他的心中當真只有「斬妖除魔」四字而已？
沈清寒心中微嘆。忽然覺得與他如此堅定、絕不動搖的心性相比，自己好像不知不覺又落了下乘。
待得諸事落定，顧衍隨鎮魔司眾人啟程離縣。其時，整座青溪的百姓，無論老少婦孺，盡皆走出街巷，齊聚官道兩旁。
早在顧衍當街斬惡捕時，鎮魔司大人到來的消息便已傳開。到後來顧衍連斬妖魔，肅清鬼祟，直到最後血戰縣衙，雖時日不長，如今名聲在這青溪卻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今聽聞鎮魔司要走，滿城人潮，密密層層，無一人例外。萬千百姓齊齊屈膝，長跪於地。
無人喧譁，唯有抽泣嗚咽聲四下起伏。多年來受妖邪欺壓、官吏盤剝的苦楚，一朝盡散，積在心頭的悲苦與感激，盡數迸發於此刻的無言之中。
鎮魔司一行，便在這萬民跪送、舉縣感念的景象之間，緩緩穿過。
如此景象，饒是傅清和也看得有些恍惚。
他身在鎮魔司多年，遍歷州縣，所經大小戰役也不少。見過百姓稱頌，見過官吏相迎，但如這般一縣百姓盡數長跪、含淚相送的壯闊，還真是頭一遭。
而他也清楚地知道，這一切都是送給的誰。
傅清和再次忍不住朝顧衍投去驚疑目光。
他實在難以想像，只短短數日，這初入鎮魔司的少年究竟該在小小青溪經歷過多少生死，方能搏得此般浩蕩光景。
這早已超出對鎮魔差役的尋常感念，簡直是絕處逢生的刻骨銘記，是劫後餘生的至誠叩謝。
「顧衍......」
傅清和喃喃念誦。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並且他覺得恐怕今生今世，再難忘卻今日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