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人在讀研，導師沒了怎麼辦？
2013年4月8日。
華國，京城。
深夜2點15分，北大暢春新園宿舍區中。
韓靖正在做一件浪費時間的事——他在數天花板上的裂縫。
從凌晨一點左右躺下到現在，他已經盯著那道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縫看了快兩個小半時了，但一分鐘都沒睡著。
腦子裡全是論文裡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還有他的導師兩個半小時前在電話中最後說的那句話。
「等我落地了，咱們好好聊聊，你這份理論技術應該可以申請專利，很不錯。」
對於韓靖來說，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專利，很難不讓人興奮。
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也不知道多久，帶著幻想的他終於沉沉睡去。
忽的，手機突然在枕頭邊震起來。
嗡——嗡——嗡——
屏幕亮光刺得迷迷糊糊醒來的韓靖下意識眯起眼。
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六點十二分，打電話過來的是比他大幾屆，即將畢業童淮師兄。
「童師兄，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不是那種信號不好或者沒睡醒的沉默，是一種韓靖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準確的詞來形容，這是一種『正在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發生了』的沉默。
「師兄？」
韓靖又叫了一聲，撐著胳膊坐起來。
「師弟。」
童淮終於開口了，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每個字都帶著不正常的顫抖。
「導師……他出事了。」
「他昨天從吉隆坡飛國內的航班·馬航MH787……失聯了。」
「什麼？」
韓靖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問道。
童淮的聲音開始發抖：「凌晨四點多，起飛後大概一個小時，從雷達上消失了。新聞已經報了，我打了好幾個人的電話才確認……」
聽到這如同驚雷般的話語，韓靖瞬間從迷糊中清醒了過來，條件反射式的開口道：
「這不可能！」
「老師早上還給我打電話，說他到了吉隆坡……」
話說到一半，他整個人頓住了。
他和導師打電話的時候，記得導師說過已經到了吉隆坡，那時候是零點多。
而馬航787飛國內應該是三點多出發，也就說……
想到這，韓靖的腦子嗡了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大腦像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正在運行的進程都卡住了，屏幕上一片死白。
回過神來，他迅速追問道：「師兄，導師的航班……是幾點出事的？」
「凌晨四點多。」
聽到這個回答，一股冰冷和絕望頓時湧上了他的心頭。
凌晨四點多……那應該正是波音787-9起飛沒多久的時候。
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胡思亂想屏蔽掉，韓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快速的向童淮詢問道。
「師兄，這個消息你從哪裡來的？」
童淮苦澀的開口道：「新聞已經報導了，現在上了熱搜……」
童淮還在說，但韓靖已經聽不下去了。
他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點開外放擴音後，手指顫抖著點開了圍脖。
「馬航787失聯」、「機上239人」、「搜索進行中」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機械地滑動屏幕。
熱搜上的字樣已經爆紅了，每個標題都在說同一件事。
MH787，他的導師陳維德所乘坐的航班，真的失聯了。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師弟？師弟？你還在嗎？」
童淮的聲音從外放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韓靖沒有回答，他在翻新聞。
盯著手機屏幕，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慢慢沉進深水裡，無聲無息。
「新聞說搜救隊已經在找了。」童淮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也許……也許還有希望。」
韓靖依舊沒說話，他退出微博，點開了手機郵箱。
收件箱最上面那封郵件，發送時間：4月8日凌晨1點03分。
發件人：陳維德。
主題：論文批註
他凌晨一點還在發郵件。
在機場，或者——韓靖看了一眼發送時間——飛機起飛前兩個小時。
老師可能剛過完安檢，找了個插座坐下，打開那台用了五年的ThinkPad，把在飛機上批註好的論文發給他。
他連落地都沒休息，直接給他改論文。
韓靖盯著郵件正文，手指忽然頓住了。
在郵件末尾，有一段他之前沒太在意的附言。
【KL-02晶片的第三版實驗數據我放在實驗室保險柜里，密碼是你入學日期。如果我有事沒來得及處理，你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我有事沒來及處理....」
韓靖喃喃重複了一遍，後背忽然冒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一個正常出差的人會寫的附言。
這更像是一種預感，預感到自己可能會出事而提前留下的話語。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但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腦子裡，怎麼也拔不掉。
韓靖想起三年前。
他第一次報考陳維德的研究生，忐忑不安地等了整整一周，因為他的考研成績並不是很好。
面試那天，陳維德坐在對面，頭髮花白，眼鏡推到額頭上，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材料。他翻了翻韓靖的簡歷，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為什麼想造晶片？」
韓靖下意識的開口道：「因為不想讓國家的晶片一直被人卡脖子。」
陳維德看了他很久。
大概有十秒，也許更久。那個沉默長得讓韓靖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陳維德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笑，是那種他真的很高興的時候才會露出的笑。
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站在國內晶片領域頂端的學者，像一個普通的、慈祥的長輩。
「行。」
他笑著點頭說：「那你來試試。」
就這麼簡單。
後來韓靖才知道，那年報考陳維德的學生有三十多個，他只收了兩個。
他是其中之一。
「師弟。」
童淮的聲音又從手機里傳出來：「你別一個人待著，要不我來找你？」
「不用。」韓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正常：「我沒事。」
他掛了電話，然後顫抖著打開了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撥打過去。
連續三次，都是無人接聽。
然後他打開了那封凌晨發過來的郵件。
附件下載，打開。
三十六頁的論文。每一頁都有批註。
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字跡密密麻麻地擠在頁邊空白處。
「這裡CMOS超大規模集成電路中場效應電晶體的邏輯需要重新梳理。」
「通過刻蝕形成垂直納米線溝道的方法可行，但需要與第7章的數值優化方法結合起來思考。」
「這段推導跳步太多，重新寫。」
「數值優化與非線性規劃你需要系統補課。看Boyd的Convex Optimization，重點看第8章到第11章。」
「這個思路很好，值得深入。我已經在下面列了三篇參考文獻。」
他翻到最後一頁，頁邊有一長段批註，字跡很沉穩，但卻帶著一絲高興的輕快。
「你提出的集成方法很有創造性，但溝道尺寸的控制精度是關鍵。晶片設計本質上就是求解一系列極其複雜的數學問題，幾十億顆電晶體，核心就是通過算法來解決『怎麼擺模塊』和『怎麼連線路』。」
「這個方向值得深挖，說不定可以應用到我手上KL-02項目上。KL-02最近有了新的突破，等你論文改好，我們一起推進。」
KL-02微型晶片。
韓靖知道這個，這是一種超小型、低功耗微控制器。
是他的導師陳維德目前的重點研究方向，與米國一家名為飛思卡爾公司的國際合作研究項目。
一旦成功，這枚比指甲還小的晶片可以應用在手機、電腦、汽車、醫療設備、無人機、機器人——幾乎你能想到的所有領域。
這是陳維德這兩年最上心的項目，也是整個微處理器研究中心的重中之重。
老師連出差都在想這個項目。
連在飛機上都在想。
如果導師真的走了，那這個項目該怎麼辦？
......
華國，京城。
深夜2點15分，北大暢春新園宿舍區中。
韓靖正在做一件浪費時間的事——他在數天花板上的裂縫。
從凌晨一點左右躺下到現在，他已經盯著那道從燈座延伸到牆角的裂縫看了快兩個小半時了，但一分鐘都沒睡著。
腦子裡全是論文裡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還有他的導師兩個半小時前在電話中最後說的那句話。
「等我落地了，咱們好好聊聊，你這份理論技術應該可以申請專利，很不錯。」
對於韓靖來說，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專利，很難不讓人興奮。
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看了也不知道多久，帶著幻想的他終於沉沉睡去。
忽的，手機突然在枕頭邊震起來。
嗡——嗡——嗡——
屏幕亮光刺得迷迷糊糊醒來的韓靖下意識眯起眼。
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凌晨六點十二分，打電話過來的是比他大幾屆，即將畢業童淮師兄。
「童師兄，怎麼這個點給我打電話？」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不是那種信號不好或者沒睡醒的沉默，是一種韓靖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準確的詞來形容，這是一種『正在確認這件事是不是真的發生了』的沉默。
「師兄？」
韓靖又叫了一聲，撐著胳膊坐起來。
「師弟。」
童淮終於開口了，聲音像砂紙磨過喉嚨，每個字都帶著不正常的顫抖。
「導師……他出事了。」
「他昨天從吉隆坡飛國內的航班·馬航MH787……失聯了。」
「什麼？」
韓靖愣了一下，下意識的問道。
童淮的聲音開始發抖：「凌晨四點多，起飛後大概一個小時，從雷達上消失了。新聞已經報了，我打了好幾個人的電話才確認……」
聽到這如同驚雷般的話語，韓靖瞬間從迷糊中清醒了過來，條件反射式的開口道：
「這不可能！」
「老師早上還給我打電話，說他到了吉隆坡……」
話說到一半，他整個人頓住了。
他和導師打電話的時候，記得導師說過已經到了吉隆坡，那時候是零點多。
而馬航787飛國內應該是三點多出發，也就說……
想到這，韓靖的腦子嗡了一聲，整個人都懵了。
大腦像一台突然斷電的機器，所有正在運行的進程都卡住了，屏幕上一片死白。
回過神來，他迅速追問道：「師兄，導師的航班……是幾點出事的？」
「凌晨四點多。」
聽到這個回答，一股冰冷和絕望頓時湧上了他的心頭。
凌晨四點多……那應該正是波音787-9起飛沒多久的時候。
搖了搖頭，將腦海中的胡思亂想屏蔽掉，韓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快速的向童淮詢問道。
「師兄，這個消息你從哪裡來的？」
童淮苦澀的開口道：「新聞已經報導了，現在上了熱搜……」
童淮還在說，但韓靖已經聽不下去了。
他深吸了口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點開外放擴音後，手指顫抖著點開了圍脖。
「馬航787失聯」、「機上239人」、「搜索進行中」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手指機械地滑動屏幕。
熱搜上的字樣已經爆紅了，每個標題都在說同一件事。
MH787，他的導師陳維德所乘坐的航班，真的失聯了。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手機差點從手裡滑落。
「師弟？師弟？你還在嗎？」
童淮的聲音從外放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
韓靖沒有回答，他在翻新聞。
盯著手機屏幕，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里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像一塊石頭，慢慢沉進深水裡，無聲無息。
「新聞說搜救隊已經在找了。」童淮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也許……也許還有希望。」
韓靖依舊沒說話，他退出微博，點開了手機郵箱。
收件箱最上面那封郵件，發送時間：4月8日凌晨1點03分。
發件人：陳維德。
主題：論文批註
他凌晨一點還在發郵件。
在機場，或者——韓靖看了一眼發送時間——飛機起飛前兩個小時。
老師可能剛過完安檢，找了個插座坐下，打開那台用了五年的ThinkPad，把在飛機上批註好的論文發給他。
他連落地都沒休息，直接給他改論文。
韓靖盯著郵件正文，手指忽然頓住了。
在郵件末尾，有一段他之前沒太在意的附言。
【KL-02晶片的第三版實驗數據我放在實驗室保險柜里，密碼是你入學日期。如果我有事沒來得及處理，你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我有事沒來及處理....」
韓靖喃喃重複了一遍，後背忽然冒出一層冷汗。
這不是一個正常出差的人會寫的附言。
這更像是一種預感，預感到自己可能會出事而提前留下的話語。
他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但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腦子裡，怎麼也拔不掉。
韓靖想起三年前。
他第一次報考陳維德的研究生，忐忑不安地等了整整一周，因為他的考研成績並不是很好。
面試那天，陳維德坐在對面，頭髮花白，眼鏡推到額頭上，面前攤著一沓厚厚的材料。他翻了翻韓靖的簡歷，抬起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為什麼想造晶片？」
韓靖下意識的開口道：「因為不想讓國家的晶片一直被人卡脖子。」
陳維德看了他很久。
大概有十秒，也許更久。那個沉默長得讓韓靖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
然後陳維德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敷衍的笑，是那種他真的很高興的時候才會露出的笑。
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整個人看起來不像一個站在國內晶片領域頂端的學者，像一個普通的、慈祥的長輩。
「行。」
他笑著點頭說：「那你來試試。」
就這麼簡單。
後來韓靖才知道，那年報考陳維德的學生有三十多個，他只收了兩個。
他是其中之一。
「師弟。」
童淮的聲音又從手機里傳出來：「你別一個人待著，要不我來找你？」
「不用。」韓靖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正常：「我沒事。」
他掛了電話，然後顫抖著打開了通訊錄，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撥打過去。
連續三次，都是無人接聽。
然後他打開了那封凌晨發過來的郵件。
附件下載，打開。
三十六頁的論文。每一頁都有批註。
紅色的、藍色的、黑色的字跡密密麻麻地擠在頁邊空白處。
「這裡CMOS超大規模集成電路中場效應電晶體的邏輯需要重新梳理。」
「通過刻蝕形成垂直納米線溝道的方法可行，但需要與第7章的數值優化方法結合起來思考。」
「這段推導跳步太多，重新寫。」
「數值優化與非線性規劃你需要系統補課。看Boyd的Convex Optimization，重點看第8章到第11章。」
「這個思路很好，值得深入。我已經在下面列了三篇參考文獻。」
他翻到最後一頁，頁邊有一長段批註，字跡很沉穩，但卻帶著一絲高興的輕快。
「你提出的集成方法很有創造性，但溝道尺寸的控制精度是關鍵。晶片設計本質上就是求解一系列極其複雜的數學問題，幾十億顆電晶體，核心就是通過算法來解決『怎麼擺模塊』和『怎麼連線路』。」
「這個方向值得深挖，說不定可以應用到我手上KL-02項目上。KL-02最近有了新的突破，等你論文改好，我們一起推進。」
KL-02微型晶片。
韓靖知道這個，這是一種超小型、低功耗微控制器。
是他的導師陳維德目前的重點研究方向，與米國一家名為飛思卡爾公司的國際合作研究項目。
一旦成功，這枚比指甲還小的晶片可以應用在手機、電腦、汽車、醫療設備、無人機、機器人——幾乎你能想到的所有領域。
這是陳維德這兩年最上心的項目，也是整個微處理器研究中心的重中之重。
老師連出差都在想這個項目。
連在飛機上都在想。
如果導師真的走了，那這個項目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