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拐子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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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蔚藍天空。

  大風揚黃塵,籠蓋川原。

  荒草萋萋,鳥獨飛,看著十分荒涼。

  河邊,幾個精腳板小孩,手拉手轉圈圈:「易水流,汴水流,更年易過又休休,兩家都好住,前後總成留………」

  轉過兩圈,又唱著:「……………團鸑冬,劈半年!寒食節,沒人煙。」

  歌詞朗朗上口。

  歌聲稚嫩,忽遠忽近。

  完顏德凝視著小孩子轉圈圈,似回憶起了什麼,緩緩停步。

  李慈也看著她們。

  第一首歌謠,應是唱大金要從易水邊的燕京遷到汴梁和宋金藥丸。

  第二首,天下人要死完?

  這些民謠是政治放風,還是高人的避世預言?

  亦或,的確自民間而來。百姓自己唱的,唱著唱著,唱成了真的。

  完顏德仰頭閉眼,捏緊了拳頭。

  見他神色異常,李慈輕聲道:「這兒歌,有什麼說法?」

  「爾卒輩何知!」完顏德一臉傷感,小聲道:「逃歸後,某聽都管提起,南京燕京公使,在兩京間走了有十幾趟,正為南渡事。」

  李慈推斷道:「那這歌謠,想必就是南渡派所為,以彈異議。」

  完顏德頓時又搖頭:「…………哪裡是?這易水歌,某還在禁軍時,章宗末年,就在燕京一帶傳開。故交聘宋使南歸,才敢言,金虜必亂必亡。以南人挫相,也才生異心,韓侂胄北伐,要光復神州…………這歌謠,這歌謠!這多年,復聞這裡。」

  李慈還是傾向政治操作:「或南人奸計,欲撼我國人心。散布敵國這不行,那不行——」

  「天耶,地耶!」兩聲喊。

  完顏德已破防跺腳,哇哇苦叫:「天譴麼,地譴麼!大金這麼不堪?」

  這。

  都管看著不像情緒容易失控的人,在下屬面前如此失態?當然,作為普通軍員,自己與他交道不深,被俘前,沒資格攀附,一句話都說不上,對人家了解並不多。

  雖羅剎之國,將亡不亡,也總有一批孤臣孽子。

  對飄搖社稷的熱忱,大金的一個老盤盤,也是完顏德的一部分吧。

  李慈本想哄哄,但緘默。

  這些事,古來很多。

  最開始,都管應該也認為不過是歹人奸計,刁民胡說,付之一哂。但這多年過去,這童謠還在傳,從燕京傳到大名,一字未改,而朝廷也真的在討論南渡,真的在衰落。

  對這些同樣深入研習經學的女真貴族,其威懾,不問可知。

  他叫喚得厲害。

  那些小孩子一鬨而散,嚇跑了。

  李慈備好水葫蘆,巾子,湊近些,靜靜等著,分擔情緒。

  好一會,完顏德才望向茫茫原野,只是咬緊牙關,低低自語:「盛衰之理,雖曰天命,亦在人事。阿骨打留下這些不肖子弟,也只有儘自己最大努力,戰鬥到死而已!」

  說完,一把扯過李慈掌上巾子擦了擦臉,又理了理袖子,大步而前。

  李慈接過淚巾,亦步亦趨,問道:「都管,聽流言說,軍府要出兵山東?」

  「你消息倒是靈通,目前看來是。」完顏德點點頭,隨口道:「某知道的,燕京神策軍武銳軍等出兵五千,花帽子八千,成德軍兩千,宣武軍六千,昌武軍三千,南京一萬,軍府兩萬——加起來多少?由副點檢、侍衛親軍副都帥、帥司左都監安貞為帥。」

  「怕了麼?怕也沒辦法,某預任提控,你也得跟著。哼,彭義斌,劉二祖,楊妙真之賊,鄉土為黑韃踏殺,不抱怨黑韃,卻稱復興大漢,聯南叛北,正是郭藥師,辛棄疾一輩,著實該死!」

  李慈默不作聲。

  不怕。

  但山東義軍不似黃巢那些濫殺,群眾基礎很不錯。

  劉二祖這些義軍將領,固然不免流賊習性,也有不少人是打著趁亂創業的心思。但團結多數的,還是「復一京三府,我等戰河北,朝廷使江淮戰河南,則神州可復。」

  對其下手,李慈心有愧焉。

  旋即,李慈又安慰自己:我們是同志,只是選擇的路線不一樣。


  到了山東,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儘可能多保全一些人吧。

  出兵規格這麼高。

  完顏德提到的這些,應該都是甲軍。花帽子是燕京漢兒為主的募兵,對蒙作戰有來有回,更是有第一師的雄稱。加上貼軍,裝備的差距,義軍多半會被暴打。槍術馬術,刀功箭法,心理素質,協同力,不會因為你勇敢多就提升。

  而至於說漢軍手下留情。

  花帽子這些漢軍,在北方彈壓女真潰兵,作亂的契丹漢兒,從來都是冷酷無情。殺紅眼的武夫,指望他們有多少理智,失國三百年,指望北地漢兒有多深族群之思,不搞笑嗎?

  「都管,敢問何時出兵?」李慈關切道。

  「其餘兵馬不知,我軍還沒定。」完顏德搖頭:「恩州方向的拖雷,現在還不知動向。是走了,還是在打濟南府。」

  李慈點了點頭。

  濟南府是必經之地,萬一拖雷沒走,還在這一帶燒殺,就太危險了。

  但進犯山東腹地益都府等處的鐵木真北歸無疑。

  否則朝廷怎麼敢會兵招撫山東。

  鐵木真主力既去,拖雷在濟南府也就待不了多久。

  現階段蒙軍,以殺生、破壞為目的,不會輕易自陷孤軍。

  從去年十二月在燕京三路出發,至此,蒙軍持續五個月的掃蕩大概是結束了。

  另外,從神策軍,花帽子這些衛戍部隊的南調來看。

  燕京形勢,應該也好轉了。

  必是有某種憑恃,朝廷才敢如此決策。

  傳聞中的和談,成了?

  和談,是年初就在傳的事。老百姓或許不知道,官員,正軍可謂人人皆知。概因朝廷為和談之政,密令各部隊慎啟兵釁。致將領們被動防禦,實在整急眼了才打。

  如果和談真的成了,但願君臣對南渡這件事,能慎之再四,再五。退保汴梁,且不說重創對河北東北西北的控制力,大量軍隊百姓也要跟著南渡。

  光南京路,陝西五路,養得活?

  壓力全來到這邊,此間百姓也會紛紛拋荒。

  對宋威信也是個問題。

  趙宋,一捏就哭了,鬆手就硬了。

  見了南渡,朝堂上停歲幣、議北伐的呼聲高漲只是早晚而已。

  可遷都這等大事,李慈一個大頭兵,也管不了。

  唉!

  急呀!

  只能拼命向上爬,獲取話語權,若能爬到大金的………

  李慈失笑。

  李慈李慈,你滑稽吶,先干好你的十將,在山東之行活下來吧。

  腳步聲嗒嗒。

  沿著河,向東郊,兩人各自心事重重。

  漸漸,一圈馬場映入眼帘。

  裡面已經有不少軍士,塵霧蔽天。

  「之後點兵,你就來東馬場。」完顏德開口道。

  李慈諾了一聲。

  復行數百步,到了馬場。

  「都管!」守門遠遠見著,按刀行禮。

  「嗯。」完顏德走著走著,就小跑起來,邊跑邊東張西望。

  李慈跟跑在後。邊跑,邊打量馬場裡的軍士。

  大約有五六千人。

  東倒西臥,鼾聲如雷。

  三五成群賭博的,大聲吆喝。

  抱著手兒圍成一圈聊天的。

  口音,哪裡的都有。

  「都管?」

  「都管來了,安靜!」

  臨時用幾塊板子拼起來的木台。

  完顏德跑了上去。

  已有十餘軍官,迎過來。

  李慈叉腰,板著臉侍立在台下。

  警鼓響了一會,亂糟糟的人群就整隊,各百戶清點軍員上報。軍士們叉腿昂首站立。完顏德看了很久,走下台,和軍官們說了什麼。

  然後,李慈就聽見齊喝:「王鎮!千戶王鎮!」


  一個叫義懶大的女真軍官跑出來,尋找著。一個馬臉大漢,從李慈正前方的隊列里泱泱走出。

  義懶大問:「該部有十七個兵,都管問去哪了?」

  李慈悚然。

  這隻看了看隊列,完顏德就知道少了多少人,又是誰的人馬?

  夸髒哦。

  王鎮道:「整訓完,都管沒有軍務,健兒坐不住,城裡吃酒去,便放了。」

  「啪!」馬鞭突然當頭抽下。

  「一錢漢的腌臢廝,不知死活的東西!」

  義懶大回頭看看完顏德,見其不語,手一揮,嚴厲道:「拿來殺威棒,剝衣裳與這廝脊杖!那十七個兵,記名籍,攆去射糧軍!」

  安安靜靜的馬場。

  王鎮立刻就被女真兵按翻,施脊杖。

  「咚,咚……」殺威棒帶著積年血漬,勁風杖在脊背上,動靜叫人腿軟。

  八棒後,完顏德饒了王鎮千戶,又和義懶大吩咐。義懶大又找人:「千戶趙懷英!趙懷英!」

  「末將在!」一個英武雄貌的青袍將領上前回話。

  完顏德對他挺看重,溫言道:「懷英是鳳翔路,寶雞人,李慈是京兆路,長安人,都是西人子弟。李慈勇力非凡,開得一石硬弓,騎射,馬槊馬術,也上乘。與你馬軍部下,做個拐子馬十將,懷英善遇之。」

  李慈默默觀察。

  都管,還是記了他的情分。

  這時,完顏德朝他揮手:「李慈,過來!」

  李慈上來,肅容參禮:「正是十將李慈,都管,千戶。」

  完顏德親自引薦,趙懷英聽了口音,看身板雄壯,也就誇讚:「果然是陝西好漢子。長安李氏,你譜系什麼門第?」

  李慈在軍中一向自稱唐太宗後裔:「無門無第。」

  「今後你倆可親近。」完顏德道。

  兩人稱是。

  趙懷英看看李慈,囑咐道:「將興軍,我預受軍提控,我部兼都管親衛,打理精神,謹慎用事。拐子馬破得敵,也誓死要保都管周全。就到百戶崔世奇手下,去做十將,也是西人子弟!」

  李慈乖巧答應。

  媽的,既做馬軍,還要給完顏德站崗,守夜。

  日了!

  「大金有這般壯士…………」完顏德喜愛地打量李慈和趙懷英以及趙懷英部下。

  大金還有這些人在,也許,還有興復之機!

  沉浸了一會,才叫來義懶大說話。

  就見軍官們宣示:「有家小的去接。按統制,各歸田村號房。解散!」

  呼~

  李慈如逢大赦。

  總算著落了。

  「領兵甲。」完顏德說。

  在哪?」

  「手裡!」完顏德拔步就走。

  李慈跟上。

  穿過馬場,拐進北向圍牆下一條土巷,兩側都是夯土黃牆。盡頭是一排磚石平房,門口坐著一隊吹逼的軍士。見到完顏德,立刻起身。

  完顏德直奔大門:「開庫。」

  帶頭軍官拿著鑰匙小跑在前,很快,開鎖推門。

  完顏德跨過門檻。

  李慈跟進去,眼前頓暗。

  庫房很大,靠牆的架子碼著箭簇,一捆一捆,箭頭朝外,泛著冷光。繩索、馬鞍、箭袋、刀各式,分類碼中。

  「去,拿最好的。」完顏德沖李慈擺頭,道:「昨晚某才從轉運司交辦過來,南京軍器監的製品,沒有差次。」

  李慈望著琳琅滿目的武具,意眩神迷:「拿哪些,拿多少?」

  「你說呢?拐子馬,十將該拿哪些。」

  我又沒當過………李慈心中嘀咕。在勇敢軍,他是馬步軍,重步兵。

  完顏德背著手兒,在武庫里巡視著。

  李慈照常跟著。

  冷不防,都管丟過來一副甲。

  李慈接住。


  摩挲質感,鐵質鎖子甲,但甲環更精緻,細密,胸口做加防的片包鐵,腰間綴著皮條。

  可惜保養的不好,有點生鏽。

  李慈找庫房軍士幫忙穿上試了試。

  「要得!」

  「扎甲,也拿一副。」完顏德努了努嘴。

  李慈穿上一套,開心道:「胸甲、護肩、護臂、腹吞也合適。」

  也不太重。

  馬軍輕中騎穿的,只有半身,稍稍貼大腿,然後兩片護膝。

  系好皮帶,收緊絆帶。

  活動身體,甲葉發出細碎的金聲

  他打了兩下拳頭,旋轉一圈,微微做拉伸。

  「合適!」李慈點頭。

  完顏德「露出一絲滿意,道:「面甲頭盔,別忘了。」

  李慈在箱子裡翻,挑了一頂。

  然後就是兵器。

  一副弓,用柘木製成,梢包牛角。

  優質弓!

  李慈又從一捆長兵器中抽出一根馬槊,用布包裹著。

  解開布,露出槊鋒檢查,沒問題。

  握了握槊杆。

  鑿子料,外纏藤,塗了漆,不滑不澀。

  李慈掂了掂分量,重心靠後,向前虛刺:「殺!」

  嚇得庫軍們七嘴八舌:「不要亂舞,收起來。」

  「破風聲很正。」完顏德道。

  「好槊。」李慈由衷道。

  「自然是好,只是如今能做好騎兵的人少了,軍器官也造得少了。」

  接下來還有許多。

  箭袋兩個,弦三根。

  刀一把,繩子一丈。

  切布一捆,包傷口的。

  斧頭一把,匕首一把,骨朵一把。

  皮甲、馬甲各一副。

  而作為十將,李慈還有吹笛兩支,打仗時得掛著,以聯絡部下,上級。同樣,還有軍衣,斗笠,靴子這些。但倉庫里沒有,軍器往燕京開支了太多,很缺。這次整軍,聽都管說,許多甲軍武裝都多有不足。

  李慈能拿全,全憑他被完顏德收入了這股人馬。

  去其他軍,可能要倒霉。

  「衣衫這些,若抽往東征,都管還要想辦法,出發前會補上。」完顏德道:「例物錢米這些也要等,現在要錢,只有南京的交鈔,份額不足兌,拿了也沒甚意思。」

  李慈心下瞭然。

  交鈔就是大金髮行的紙幣,時局下,幣值非常不穩定。

  但例物拖欠,如果拖到出征都沒發,豈不是被賴掉工資了?

  唉,只能相信都管一手。

  「馬,三匹馬。」完顏德嘆道:「現在馬場還在選,送來要等幾日。」

  李慈點頭。

  完顏德擺手:「去吧。」

  李慈看著滿地裝備…………

  顯然,他一個人沒辦法。

  「貼軍,明天開始派發,府城各猛安正在選人。」完顏德這才幽幽道:「正軍,各兩個女真人,可能有女人………」

  李慈打出一個問號臉。

  大哥,我要的是幫忙幹活的軍務助手,女人嬌滴滴的,這不搞嗎!

  「這由不得你我。」完顏德搖搖頭,似有無奈:「貼軍有錢拿,有飯吃,出征能混繳獲。大名府十二部國族,吃不上飯的窮困戶這麼多。聽說要出征,猛安們都跑來軍府塞人,只能……」

  李慈無語。

  只能祈求分到的女真是明白人。

  不然,仗著國族身份,等於是兩個大爺。

  李慈暗嘆一聲。

  這武夫,不好當哪!

  「謝都管,照顧之恩,在心永記報答。」李慈準備走了。

  李慈覺得完顏德很夠意思。

  雖然,在救命之恩面前,一個甲軍,十將身份,受得理所應當。完顏德也的確是出於他的價值籠絡。但就是這樣能兌現承諾、功勞,量才錄用的人也不多,否則大金何至於此。

  「說什麼報答之恩?」完顏德負手看著夕陽:「你不是某的私兵,僕從,也不需報答,只要對大金有一點點報效之心,就行了。去吧,去吧……」

  好能……裝逼呀!

  李慈走出庫房。

  殘陽如血。

  他用繩子將東西捆在一起,拖著,找崔世奇報導去了。

  十個兵……也是有部下的人了。

  和時間賽跑!

  李慈腦海中冒出來這幾個字,開懷歡呼著奔跑起來:「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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