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堂口的燈又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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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道里的雨水混雜著下水道倒灌的惡臭,冰冷刺骨。

  霧氣翻滾。

  巷道前方,齊家修士冰冷的槍管上鐫刻的微型聚靈陣,正散發著幽藍色的危險光芒。

  陸燃那經過玉簡洗禮的視界中,能清晰地看到這三名修士體內駁雜、狂暴的靈力運轉路線。

  都在鍊氣二層左右,若是暴起發難,陸燃有把握在三秒內切斷他們的喉嚨。

  但他沒有動。

  因為在那三名修士身後濃稠的白霧中,還站著一個隱約的輪廓。

  那是一個穿著暗紅色防護大衣、戴著鳥嘴面具的男人。他身上散發出的靈壓,猶如實質般排開周圍的霧氣,赫然達到了鍊氣五層!

  「砰!」

  一名齊家護衛不耐煩地抬起穿著合金戰靴的腳,重重地踹在老狗的胸口。

  老狗瘦骨嶙峋的身體像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裡,嘔出一大口鮮血。但他立刻又手腳並用地爬了回來,死死抱住那護衛的大腿,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大人!軍爺!求求你們……小囡她只是著涼了!她沒有病,她沒有感染啊!別帶她走!」

  五歲的小女孩跌坐在泥水裡,嚇得連哭聲都發不出來。她那原本蒼白稚嫩的脖頸上,三塊銅錢大小、散發著詭異死氣的黑色真菌斑塊,在探照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滾開,老東西。」那護衛冷酷地舉起槍托,準備砸碎老狗的腦袋。

  「住手。」

  濃霧中,那個戴著鳥嘴面具的男人緩緩開口,聲音經過變聲器的處理,透著一股機械般的沙啞與殘忍。

  「既然是『防疫』,就按規矩來。上面有令,初期待觀察的感染者,不用立刻擊斃。」男人走到小女孩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黑色的斑塊,冷笑了一聲。

  「打上烙印。告訴這老狗,想活命,十二個時辰內,交出三百塊下品靈石的『特效藥費』。否則,連他一起扔進第七號焚化爐。」

  「哧——」

  一名護衛上前,手中拿著一根燒紅的靈能烙鐵,毫不留情地按在了小女孩的肩膀上。

  伴隨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和小女孩悽厲的慘叫聲,一個代表齊家「待處理品」的血紅色符文,死死地烙印在了她單薄的身體上。

  隨後,護衛們像丟棄一袋垃圾般,將小女孩踢回老狗懷裡,轉身隱入了濃霧之中。

  巷道里,只剩下老狗絕望的慟哭聲,在死寂的貧民窟上空迴蕩。

  三百塊下品靈石。

  對於一個在斂骨堂出賣體力、一個月只能賺到幾十個銅板的底層平民來說,這根本不是一個數字,而是一道無可跨越的天塹。

  這和直接宣判死刑沒有任何區別。

  陸燃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來,身上的破舊工裝在霧氣中顯得格外單薄。

  聽到腳步聲,老狗猶如驚弓之鳥般抬起頭。

  當看清是陸燃時,眼中突然爆發出一種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光芒。

  「陸小子……陸小子你借我點錢好不好?我給你當牛做馬!我把我這條老命賣給你!」老狗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死死抓住陸燃沾滿泥水的褲腿。

  陸燃低頭看著他。

  面罩下的雙眼沒有嘲笑,也沒有多餘的憐憫,只有一種看透了廢土本質的冰冷。

  他緩緩蹲下身,從兜里掏出一支剛才在鬼市換來的高能營養膏,塞進小女孩那滿是泥污的手裡,然後看著老狗的眼睛,聲音沙啞且平靜:

  「老狗,我所有的家當,加起來也不到一塊下品靈石。」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刀,瞬間斬斷了老狗眼中最後的一絲希望。

  老頭眼裡的光芒肉眼可見地熄滅了,整個人猶如一灘爛泥般癱軟在地,只剩下喉嚨里發出猶如風箱破裂般的「嗬嗬」聲。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沉悶、猶如遠古巨獸咆哮般的警報聲,猛地撕裂了下城區的夜空。

  陸燃霍然抬頭。

  透過濃霧,只見遠處斂骨堂所在的方向,那座高達百米的黑色高塔上,亮起了三盞刺目的血紅色探照燈。

  血色的光柱猶如三把利劍,在霧城的夜空中瘋狂掃射交織。


  「堂口的紅燈……又亮了。」陸燃的瞳孔微微一縮。

  三盞紅燈,意味著堆積如山的屍體,意味著數倍的危險,也意味著……十倍以上的工錢。

  老狗那原本已經死寂的眼睛,在看到那三盞紅燈的瞬間,猛地瞪大,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錢……大活來了……有錢了……」老狗猶如迴光返照般從泥水裡爬了起來。

  一把抱起昏迷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地沖向自己的窩棚,把她藏進那個滿是破爛的箱子裡,然後轉身沖了出來,死死抓住陸燃的胳膊。

  「陸小子!走!去堂口!今晚是拼命的活!干一晚,抵得上平時半年!囡囡的藥費有指望了!」

  老狗的聲音已經近乎瘋狂。

  陸燃的手指在袖口裡輕輕摩挲著刮骨刀的刀柄。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瞎眼女人夜鶯在鬼市裡的警告:「今晚如果去上工,必死無疑。黑蛇幫的人已經買通了監工,在等你。」

  去,還是不去?

  如果是昨天的陸燃,他會毫不猶豫地打暈老狗,然後找個下水道的夾縫躲起來,熬過這個危險的夜晚。

  但此刻,感受著丹田中那團猶如水銀般沉澱、純淨無暇的清靈之氣,陸燃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幽光。

  富貴險中求。

  純淨的靈氣給了他跨越階層反殺的底氣,而斂骨堂那龐大數量的屍體和混亂的局面,恰好是他驗證實力、甚至利用玉簡暗中吸取殘存靈力提升修為的絕佳溫床。

  至於黑蛇幫那些雜碎……在這無邊的黑暗和死人堆里,誰獵殺誰,還未可知。

  「走。」

  陸燃反手扶住搖搖欲墜的老狗,吐出一個字。兩人猶如兩隻在黑夜中覓食的烏鴉,一頭扎進了前往斂骨堂的濃霧中。

  ……

  斂骨堂,地下三層,丁字號停屍分揀區。

  這裡的空氣比外面還要冰冷十倍。

  巨大的工業制冷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牆壁上結滿了灰白色的冰霜。刺鼻的福馬林味道和屍體特有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足以讓正常人瞬間嘔吐。

  當陸燃和老狗穿上厚重的防護服,推著板車來到這裡時,雖然昨天經歷過一次,他們仍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停屍區那廣闊的防腐石地面上,密密麻麻地堆放著數以千計的屍體!猶如一座座小型的肉山,在昏暗閃爍的白熾燈下,散發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死寂。

  「這……到底怎麼回事……」老狗顫抖著聲音,手裡那把用來勾屍體的鐵鉤都在哆嗦。

  陸燃沒有說話,他敏銳的直覺已經察覺到了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在不遠處的一座屍山旁,三個穿著斂骨人制服、但身材明顯過於魁梧的壯漢,正隱蔽地看向這邊。

  他們沒有戴防毒面具,脖子上露出了若隱若現的黑色蛇形紋身。

  黑蛇幫的人。

  他們果然在這裡埋伏。

  陸燃裝作沒有看見,眼神猶如死水般平靜。

  他低下頭,走到最近的一堆屍體前,用鐵鉤挑開了覆蓋在上面的一塊巨大的防水黑布。

  「嘩啦。」

  黑布滑落。

  即便陸燃的心性早已冷酷如鐵,在看清眼前這些屍體的瞬間,他的瞳孔依然不可遏制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這些屍體,根本不是那些因為修煉而走火入魔、渾身長滿觸手和眼睛的畸變散修。

  他們身上穿著破爛的粗布麻衣,有的甚至還穿著下城區工廠的工裝。他們是底層最普通的凡人,是貧民窟里的老人、婦女,甚至是孩子。

  他們瘦骨嶙峋的身體上沒有絲毫傷口。

  但每一個人的脖頸、手臂,甚至臉上,都布滿了那種銅錢大小的黑色真菌斑塊。赫然與老狗孫女身上的斑塊一模一樣!

  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

  所有的屍體,都在對著地下室昏暗的天花板,露出一個詭異、整齊、且極度痛苦的「微笑」。

  「齊家根本不是在防疫……這是某項實驗的失敗品。」

  夜鶯的話在陸燃的腦海中猶如驚雷般炸響。


  這一刻,陸燃終於明白了這股籠罩整個霧城的「黑雨瘟疫」到底是什麼。齊家,這座高高在上的浮空城巨頭,正在用整個下城區的活人,進行一場慘絕人寰的收割!

  「嘔……」老狗看清屍體的慘狀,想到自己還在高燒的孫女,再也忍不住,跪在地上劇烈地嘔吐起來。

  陸燃面無表情地轉過身,準備將一具嘴角撕裂的女屍拖上板車。

  然而,就在他手中的鐵鉤刺入那女屍肩膀的瞬間,鐵鉤的尖端卻被下方的一塊硬物擋住了。

  陸燃眉頭微皺,戴著厚重橡膠手套的右手,用力扒開了女屍的身體。

  在女屍的身下,在那堆滿詭異「微笑」屍體的最底層。

  赫然壓著一具截然不同的屍骸。

  那不是一具現代人的屍體。

  他穿著一件早已腐朽不堪、卻隱隱透著暗金色雲紋的古老長袍。他的身體沒有腐爛,也沒有長滿黑斑,而是呈現出一種猶如風乾玉石般的詭異質感。

  這具古屍的右手,死死地握著一把只剩下半截的青銅斷劍。

  就在陸燃的目光落在那把斷劍上的剎那。

  「轟!」

  一直安靜蟄伏在陸燃靈魂深處的無字玉簡,突然毫無預兆地爆發出了猶如烈日般的光芒,甚至發出了極其渴望的顫鳴!

  這具屍體上,殘留著某種連玉簡都感到極度饑渴的古老力量!

  根本不受陸燃控制,他的手仿佛被某種魔力牽引,緩緩伸出,指尖觸碰到了那把青銅斷劍的劍柄。

  「嗡——」

  一股排山倒海般、帶著遠古蒼茫與極致殺戮氣息的恐怖劍意,瞬間順著指尖,粗暴地沖入了陸燃的大腦。

  停屍房的燈光、制冷機的轟鳴、老狗的嘔吐聲、甚至遠處黑蛇幫幫眾悄悄靠近的腳步聲,在這一瞬間,統統被剝離!

  世界,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黑暗中,一雙不含任何人類情感的遠古眼眸,猛地睜開,死死地盯住了陸燃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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