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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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裡,龍寅沒有在棗樹下坐到很晚。

  他站起來的時候,蘇夢璃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院子,經過那間空屋時,裡面傳來大柱低低的鼾聲,秀蘭偶爾翻個身,木板床吱呀地響。

  小花早就縮成一團蹲在牆角,老黃趴在棗樹下,連耳朵都懶得動了。

  龍寅推開自己那間屋的門,蘇夢璃跟了進來。

  他在床邊坐下,她沒有坐,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你不回去睡?」龍寅問。

  蘇夢璃看了他一眼。「我睡哪兒?」

  龍寅這才想起來,那間空屋讓給了大柱和秀蘭。他張了張嘴,想說「你睡床上我坐地上」,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對——他們在這片廢墟上朝夕相處了兩年,同住一個院子,同吃一鍋飯,連衣服都是她縫的。

  兩個人之間隔著的,早就不只是一扇門的距離了。

  「你睡床上。」龍寅說,「我打坐。」

  蘇夢璃沒有說話,走過來在床邊坐下,脫了鞋,把腿盤起來,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就這樣並肩坐著,誰都沒有躺下。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那一小片床單上,像一條細細的、銀白色的河。

  龍寅閉上眼睛,沒有打坐,沒有運轉靈力。他在想剛才在棗樹下悟到的東西。

  因果不是無中生有,而是隨之變化的。

  他又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那種感覺還在——他的心像一面湖,湖面上倒映著一切。

  他能感覺到大柱和秀蘭身上微弱的因果線,一粗一細,兩根線纏在一起,像兩棵長在一起的樹,根連著根,枝連著枝。

  老黃身上那條灰色的、溫暖的線,從它的心口延伸到院門口——那是它還在等那個老頭回來。

  還有小花身上那條細細的、亮晶晶的線,連著院子裡的蟲子和草叢。

  他還能感覺到自己身上那條線。金色的,從心口伸出去,伸向旁邊——伸向蘇夢璃。

  龍寅睜開眼,偏過頭。蘇夢璃閉著眼睛,月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掉的銀子。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睡著,但他沒有叫她。

  他重新閉上眼睛,把注意力沉入丹田。

  那層薄得幾乎感覺不到的靈力還在,像一層淺淺的水窪,鋪在乾涸的河床上。他試著引導它旋轉,很慢,很輕,不敢用力。

  靈力緩緩動了起來,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水很淺,但還在流。他引導著它轉了三十六圈,靈力沒有增加,但也沒有消散。它穩住了。

  龍寅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急。他告訴自己。兩年都過來了,不差這一夜。

  第二天早上,龍寅是被老黃的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躺下了,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蘇夢璃不在旁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角。

  他坐起來,聽見院子裡有說話聲。

  「你們是兩口子?」是大柱的聲音,帶著笑。

  「不是。」蘇夢璃的聲音。

  「那是……」秀蘭的聲音,試探著,「兄妹?」

  「也不是。」

  沉默了一會兒,大柱嘿嘿笑了兩聲。「那是什麼?總不能是搭夥過日子的吧?」

  「搭夥過日子也行啊。」秀蘭接話,「我看你們倆挺合適的。這小哥人好,姑娘你也好看,湊一對多好。」

  龍寅推門出去。大柱站在院子裡,左臂還吊著繃帶,但臉色好了很多,正咧著嘴笑。

  秀蘭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粥,臉上也有了血色。蘇夢璃蹲在菜地邊,正在拔草,頭都沒抬。

  「醒了?」秀蘭看見龍寅,笑著說,「你姐姐——不對,你這位……」她看了看蘇夢璃,又看了看龍寅,「你們到底啥關係啊?」

  龍寅看了蘇夢璃一眼。她還在拔草,但動作慢了一些。

  「她是我……」龍寅頓了一下,「很重要的人。」

  秀蘭笑了,大柱也笑了。秀蘭用胳膊肘捅了捅大柱的腰,大柱嘿嘿了兩聲,沒再說什麼。

  蘇夢璃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從灶台上端了一碗粥遞給龍寅。


  「吃飯。」她說。

  龍寅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是溫的,和每一天一樣。

  大柱和秀蘭又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龍寅每天早上上山砍柴,下午在院子裡劈柴。

  蘇夢璃給秀蘭換藥,熬藥,做飯。大柱的手臂一天比一天好,已經能慢慢活動手指了。

  第三天傍晚,大柱說該走了。

  「家裡還有老人,不知道怎麼樣了。」他站在院門口,秀蘭扶著門框,兩個人看著龍寅和蘇夢璃,「這些天,多謝你們了。」

  龍寅把一袋乾糧遞給大柱。「路上吃。」

  大柱接過乾糧,使勁點了點頭。秀蘭的眼眶紅了,拉著蘇夢璃的手不放。

  「妹子,你倆好好的。」她看了看蘇夢璃,又看了看龍寅,「姐是過來人,看得出來。你們倆,不是普通關係。」

  蘇夢璃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秀蘭鬆開手,轉身走了。大柱跟在她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聲:「小哥,你倆成親的時候,別忘了請我們喝喜酒!」

  龍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處。

  暮色中,大柱的影子很長,秀蘭的影子很短,兩個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龍寅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站了很久。然後他忽然轉身,看著蘇夢璃。

  「蘇夢璃。」他叫她。

  「嗯。」

  「大柱說的事,你考慮過嗎?」

  蘇夢璃看著他。「什麼事?」

  「成親。」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晚風從山坡下吹上來,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老黃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趴下了。

  「你是在問我?」蘇夢璃問。

  龍寅沒有回答。他走到棗樹下,伸手摘了一顆最紅最大的棗子,走回來,放在蘇夢璃手心裡。「聘禮。」

  蘇夢璃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顆棗子。棗子紅得像一顆心,皮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她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龍寅。

  「好。」

  龍寅轉身就往山下跑。

  「你幹什麼去?」蘇夢璃在身後喊。

  「去追大柱!讓他們別走了,留下喝喜酒!」

  龍寅跑得飛快,山路上的石子被他踢得四處飛濺。他跑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在山腰的拐彎處追上了大柱和秀蘭。

  兩個人正坐在路邊歇腳,看到龍寅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都愣住了。

  「小哥,你咋了?」大柱站起來。

  龍寅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抬起頭,笑得像個傻子。

  「別走了。留下來喝喜酒。」

  「啥喜酒?」秀蘭沒反應過來。

  「我和蘇夢璃的。成親。」龍寅說。

  大柱和秀蘭對視了一眼。然後大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哈哈大笑起來。「我就說嘛!我就說你們倆有問題!」

  秀蘭也笑了,眼眶卻紅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走走,回去。這喜酒必須喝。」

  三個人一起往回走。大柱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很大,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秀蘭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龍寅,笑得合不攏嘴。

  龍寅走在最後面,手裡還攥著那顆棗子——他又摘了一顆,剛才跑得太急,那顆「聘禮」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回到院子,秀蘭就開始忙活起來。

  「妹子,你這有紅布嗎?」她問蘇夢璃。

  「沒有。」

  「紅燭呢?」

  「也沒有。」

  秀蘭嘆了口氣,拉著大柱走到一邊,嘀咕了幾句。大柱點了點頭,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山去了。

  傍晚回來的時候,背上背著一個大包袱,裡面裝著紅布、紅燭、紅紙、糖果、茶葉、紅糖,還有一對粗陶的酒壺,壺嘴上繫著紅繩。

  「鎮上賣東西的大姐聽說有人要成親,多送了兩根紅繩。」大柱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石桌上,臉上全是汗,但笑得很得意。


  秀蘭從包袱里翻出紙筆,遞給蘇夢璃。「妹子,你寫過信,把那些以前借宿過的人都叫來。成親嘛,人多熱鬧。」

  蘇夢璃接過紙筆,想了想,寫了幾封信。寫給趕考的秀才,寫給那對做小買賣的夫婦,寫給曾經在這裡歇過腳的其他幾戶人家。

  信上只有一句話:「落龍村,等你來喝杯喜酒。——龍寅、蘇夢璃」沒有寫什麼事,但收到信的人都懂了。

  秀蘭讓大柱把信送到山下小鎮的貨郎那裡,托貨郎捎出去。

  接下來的兩天,院子裡熱鬧了起來。

  秀才第一個到。他背著一箱書,從山路上氣喘吁吁地爬上來,一進門就喊:「我來晚了沒有?」

  「沒有。」龍寅笑著說,「你是第一個。」

  秀才從箱子裡翻出一副對聯,是他在路上寫好的,紅紙黑字,墨跡還沒幹透。上聯: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下聯: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龍寅看著那副對聯,覺得眼熟。秀才說,這是《詩經》里的句子,你以前看過的那本書,第一頁就是。

  那對做小買賣的夫婦第二天到的。他們挑著擔子,從南邊趕了兩天路。女的從擔子裡翻出一對泥人,一男一女,穿著紅衣裳,笑呵呵的。

  「送你們的。成親用的。」男的掏出一包茶葉、一包紅糖,放在院門口的石桌上。「喜禮。不多,別嫌少。」

  還有幾戶人家也來了。都是曾經在這院子裡借宿過的路人,有的帶著一籃雞蛋,有的帶著一壺自家釀的酒,有的什麼都不帶,就是來湊個熱鬧。院子裡從來沒這麼熱鬧過。

  秀蘭把紅布掛在歪脖子棗樹上,把紅燭點在窗台上,把紅紙剪成雙喜字,貼在茅草屋的門框上。

  蘇夢璃在灶台邊忙了一整天,蒸了一鍋又一鍋饅頭,燉了一大鍋菜。大柱從山上砍了一捆柴,碼在牆角。龍寅把院子掃了一遍又一遍,掃得青石板發亮。

  成親那天,天公作美,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沒有花轎,沒有嗩吶,沒有鞭炮。只有歪脖子棗樹上掛著的那塊紅布,在暮色中輕輕飄動。

  窗台上的紅燭點了起來,火苗跳了兩下,穩住了。

  石桌上擺著糖果、茶葉、紅糖,還有那顆紅得發亮的棗子——龍寅後來又摘了一顆,放在粗陶小碟里,擺在窗台最中間。

  龍寅站在院子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是秀才借給他的。

  蘇夢璃站在他旁邊,穿著那身素色布衣,頭髮用紅繩扎了起來,耳邊別了一朵秀蘭從山上采來的野花。

  大柱站在左邊,秀蘭站在右邊。秀才站在棗樹下,手裡拿著一本《詩經》,翻到了某一頁。

  那對做小買賣的夫婦站在院門口,女的抱著那個穿紅衣的泥人,男的舉著一根點燃的紅燭。其他幾戶人家站在院子四周,有的端著碗,有的抱著孩子,臉上都帶著笑。

  「一拜天地——」秀才喊。

  龍寅和蘇夢璃對著天地拜了一拜。天上有月亮,有星星,有一片深藍色的、無邊無際的夜空。

  地上有泥土,有青草,有歪脖子棗樹,有老黃,有小花,有那株從一片葉子長成的小草。

  「二拜高堂——」

  沒有高堂。龍寅的父母埋在落龍村後面的山坡上,蘇夢璃的師父——因果道祖,五百年前就已經隕落了。

  兩個人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拜了一拜。拜的是那些已經不在了的人,拜的是那些說不出口的思念。

  「夫妻對拜——」

  不是對拜。龍寅轉過身,看著蘇夢璃。蘇夢璃也看著他。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紅燭的光落在他們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像一個連在一起的、分不開的形狀。

  龍寅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蘇夢璃的手。她的手很涼,但很軟,指尖有薄薄的繭——這兩年縫衣服磨出來的。

  「送入洞房——」秀才喊完,自己先笑了。

  大柱哈哈大笑,秀蘭笑得直拍大柱的胳膊。那對做小買賣的夫婦笑得手裡的紅燭直晃。

  其他幾戶人家也跟著笑起來,孩子們在院子裡跑來跑去,追著小花跑。老黃被吵醒了,抬起頭看了看,又趴下了。小花撲棱著翅膀飛到牆頭上,咕咕叫了兩聲,像是在說「吵死了」。

  龍寅牽著蘇夢璃的手,走進了那間茅草屋。門沒有關,紅燭的光從裡面透出來,照在院子裡。


  大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門,嘿嘿笑了兩聲。

  「你說他們今晚……」秀蘭踢了他一腳。「閉嘴。」

  秀才站在棗樹下,手裡還拿著那本《詩經》,翻到的那一頁被風吹得嘩嘩響。他低頭看了一眼,念出聲來:「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茅草屋裡,紅燭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

  龍寅和蘇夢璃並肩坐在床邊,誰都沒有說話。門外傳來大柱和秀蘭低聲說笑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聲音遠了,院子安靜了。老黃打了個哈欠,小花從牆頭上跳下來,鑽進窩裡。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龍寅轉過頭,看著蘇夢璃。紅燭的光在她臉上跳動著,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絲很淡很淡的、像是從心底漾出來的笑。

  「夢璃。」他叫了一聲。

  她偏過頭,看著他。月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和紅燭的光交織在一起,落在她眼睛裡,像碎掉的星星。

  「嗯。」

  龍寅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皮膚很涼,很軟,像一片被月光浸透的花瓣。他沒有縮回手,她的手也沒有躲。他就這樣碰著她,像碰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貴得不敢用力的東西。

  「龍寅。」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把我的手握疼了。」

  龍寅低頭一看,自己握著她的那隻手,指節發白。他趕緊鬆開,蘇夢璃沒有抽回去,反而握緊了他。

  「騙你的。」她說。嘴角的笑深了一些。

  龍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而是真正的、從心裡漾出來的笑。

  蘇夢璃看著他笑,自己也笑。兩個人笑著笑著,就不笑了。不是因為不好笑,是因為不需要笑了。他們看著彼此的眼睛,紅燭的光在中間跳動著,像一條細細的、金色的河。

  龍寅低下頭,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

  「夢璃。」

  「嗯。」

  「往後,換我等你。」

  蘇夢璃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很輕,很涼,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龍寅閉上了眼睛。

  紅燭的火苗跳了一下,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院子裡一片安靜。

  那根金色的因果線,在心口燙得像一團火。

  龍寅醒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

  他睜開眼睛,看見蘇夢璃睡在他旁邊,長發散在枕頭上,呼吸很輕很勻。她的臉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知道她在笑——嘴角微微翹著,像一朵在夜裡悄悄開放的花。

  他沒有動。他怕驚醒她。

  他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丹田中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靈力的流動,不是元丹的旋轉——元丹已經碎了兩年,丹田中空空蕩蕩了兩年。

  但此刻,那片空蕩蕩的黑暗中,有一點微弱的光在閃爍。像一顆剛剛點燃的星,在無邊的夜空中亮起來,很慢,很輕,但很穩。

  龍寅猛地睜開眼睛。

  他內視丹田——那顆碎了兩年的元丹,正在重新凝聚。不是像第一次那樣從真氣壓縮而成,而是從無到有、從虛到實、像一顆種子在泥土中發芽。

  光點從黑暗中浮現,一顆,兩顆,十顆,百顆,它們旋轉著、匯聚著、凝實著,最後變成了一顆渾圓的、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元丹。

  不,不是元丹。

  是元嬰。

  那顆小小的、拳頭大的光團,在丹田中緩緩旋轉,表面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人形——閉著眼睛,蜷縮著四肢,像嬰兒在母腹中沉睡。

  元嬰的輪廓比他受傷前能想像到的還要清晰,四肢分明,五官隱約可見,連手指和腳趾都能分辨出來。

  它蜷縮在那裡,像一個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孩子,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安睡的地方。

  元嬰境。

  不是初期,是中期。那顆蜷縮的元嬰,比受傷前的元丹大了不止一倍,靈力在它周圍涌動,像潮水一樣澎湃。


  他受了那麼重的傷,跌回了真氣境,在落龍村當了兩年廢人,砍柴、種菜、餵雞、餵狗。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突破了,以為自己會在這片廢墟上慢慢老去。

  但他的修為回來了。不,不是回來了——是比以前更強了。兩年前他不過是元丹境後期,連元嬰的門檻都沒有摸到。

  現在他直接跨過了元嬰境初期,穩穩地站在了中期的台階上。

  那顆元嬰在他丹田中沉沉地睡著,但龍寅能感覺到它蘊藏的力量——像一座沉睡的火山,表面平靜,下面翻湧著足以改變一切的東西。

  他試著運轉因果之力。

  然後他愣住了。

  他看見了。不是用左眼看見的——左眼還在,金色的淚痕還在,但它沒有發光。他是用心看見的。他的心,像一面湖,湖面上倒映著一切。

  他看見了蘇夢璃身上的因果線——金色的,粗壯的,從她的心口延伸出來,穿過空氣,穿過黑暗,穿過茅草屋頂,伸向他的胸口。

  那根線不是他「看」見的,是他「感覺」到的,但它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比他用因果之眼看的時候還要清晰。

  線的顏色變了——不再是單純的金色,而是金色中透著一層淡淡的紅,像朝霞映在雪山上。

  他又看見了別的線。他和小草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綠色的線,像一根柔韌的藤蔓。

  他和老黃之間,有一條灰色的、溫暖的線。他和菜地之間,有一條棕色的線,像樹根一樣扎在泥土裡。

  他和歪脖子棗樹之間,有一條銀色的線,像月光凝成的絲線。

  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龍寅閉上眼睛,又睜開。左眼眼角那道金色的淚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燙,是亮——像一盞被人重新點亮的燈,金色的光從淚痕中滲出來,像細細的河流,從左眼流到臉頰,然後緩緩淡去。

  那道淚痕沒有消失,反而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被這道光重新描了一遍,金色更沉了。

  蘇夢璃動了一下。她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龍寅。然後她的目光從龍寅的臉上移到他的胸口,又移回他的臉上。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你……」她的聲音有些啞,「元嬰境了?」

  「嗯。」

  「因果之眼也恢復了?」

  「嗯。」

  蘇夢璃坐起來,被子滑落到腰間。她看著龍寅,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左眼眼角那道金色的淚痕。淚痕在她指尖下微微發燙,金色的光像心跳一樣一明一暗。

  「這道淚痕,消不掉了。」她說,聲音很輕。

  「不用消。」龍寅說,「留著挺好。」

  蘇夢璃收回手,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龍寅。

  「龍寅。」她說。

  「嗯。」

  「你知道為什麼你的因果之眼能恢復嗎?」

  龍寅搖了搖頭。

  「道祖在你體內留了後手。」她說,「不是本源之力,是種子。他把種子種在了你的因果線里,等你自己的『心』長出來,種子就會發芽。」

  龍寅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身上也有。」蘇夢璃的聲音很輕,「道祖當年在我身上也留了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他只說了一句——『等他來了,你就知道了。』」

  龍寅看著她,忽然明白了。不是他一個人的因果之眼恢復了,是蘇夢璃身上的「後手」和他身上的「種子」,在他們成為夫妻的那個夜晚,同時被觸發了。不是誰設計了什麼,是道祖在五百年前就種下了因,等他們自己去結出果。

  「夢璃。」

  「嗯。」

  「青石鎮的封印,是不是該到日子了?」

  蘇夢璃沉默了一下。兩年前他們路過青石鎮時,她加固了封印,說還能撐兩年。從那之後,他們在落龍村住了兩年。兩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是。」她說,「該到日子了。」

  龍寅點了點頭。「等把客人們送走,我鞏固兩天,我們就出發。」

  天亮之後,龍寅和蘇夢璃從屋裡出來。


  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了。秀蘭在灶台邊忙活,大柱在劈柴,秀才坐在棗樹下看書,那對做小買賣的夫婦在收拾擔子,其他幾戶人家也都在院子裡,有的在餵孩子,有的在聊天。

  秀蘭看見他們出來,笑著喊了一聲:「新郎官新娘子起來啦!快來吃飯!」

  龍寅的臉微微有些紅,蘇夢璃倒是面色如常,走到灶台邊幫秀蘭端粥。大柱放下斧頭,走過來拍了拍龍寅的肩膀,嘿嘿笑了兩聲,沒說什麼,但那眼神里的意思,龍寅看懂了。

  吃過早飯,客人們陸續告辭。

  秀才第一個走。他把那本《詩經》留在石桌上,說:「這本書留給小兄弟。我回去再考一年,明年要是中了,回來請你們喝酒。」龍寅把那本書塞回他手裡:「你拿著。明年中了,再來還我。」秀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把書收進竹箱,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那對做小買賣的夫婦第二個走。女的把那一對穿紅衣的泥人留在窗台上,說:「送你們的,擺在屋裡,喜慶。」男的把擔子挑上肩,朝龍寅和蘇夢璃點了點頭。「下次路過,再來看你們。」

  其他幾戶人家也陸續走了。有的留下一籃雞蛋,有的留下一壺酒,有的什麼都不留,就是握了握龍寅的手,說了句「好好過日子」。

  大柱和秀蘭最後走。秀蘭拉著蘇夢璃的手,說了好一陣子話,大柱站在旁邊,不停地催。

  「行了行了,路遠,再不走天黑了。」大柱說。

  秀蘭鬆開手,從包袱里掏出一雙布鞋,塞給龍寅。「路上做的,針腳不好,別嫌棄。」

  龍寅接過布鞋,鞋底納得很密,針腳整整齊齊。他看了看秀蘭,又看了看大柱。

  「路上小心。」他說。

  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秀蘭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又回頭,朝龍寅和蘇夢璃揮了揮手。

  「好好的啊!」

  龍寅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處。院子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老黃的呼嚕聲和小花偶爾的咕咕聲。

  蘇夢璃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山路。

  「夢璃。」龍寅說。

  「嗯。」

  「這兩天,我鞏固一下修為。你也歇一歇。」

  蘇夢璃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兩天,龍寅白天在山上打坐,晚上在院子裡練拳。

  他把元嬰境的靈力從頭運轉了一遍,從丹田到經脈,從經脈到四肢,從四肢到指尖。靈力像河水一樣在體內奔涌,比以前更寬、更深、更穩。

  他試著將因果之力融入靈力中——不是像以前那樣用因果之眼去「看」,而是用心去「引」。靈力流過的地方,因果線就亮一下,像是被河水灌溉的田地。

  元嬰在丹田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醒來,是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蘇夢璃沒有打擾他。她收拾屋子,縫補衣服,給菜地澆了最後一次水,把老黃的食盆加滿了糧,在小花的窩邊多放了一把穀子。

  第三天清晨,龍寅從山上下來,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那件被蘇夢璃縫過袖口的外袍,針腳歪歪扭扭,但洗得很乾淨。

  蘇夢璃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個布囊,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那本《詩經》。

  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龍寅蹲下來,摸了摸小花的羽毛。小花咕咕叫了兩聲,蹭了蹭他的手。他又摸了摸老黃的頭。老黃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

  「老黃,你別死啊。」

  老黃的尾巴搖了搖。

  龍寅站起來,看著那棵歪脖子棗樹。樹枝上的棗子已經熟透了,紅彤彤的,沉甸甸地垂下來。他伸手摘了一顆,咬了一口,很甜。

  「走嗎?」蘇夢璃問。

  「走。」

  兩個人最後看了一眼那間歪歪扭扭的茅草屋,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株綠得發亮的小草,看了一眼粗陶瓶里插著的那朵白色野花,看了一眼老黃、小花、菜地、歪脖子棗樹。

  然後他們轉過身,沿著山路往下走。

  晨霧很濃,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了。龍寅走在前面,蘇夢璃跟在他身後。兩個人的腳步聲在霧中迴蕩,一前一後,像一個人的心跳。

  走了大約一刻鐘,龍寅忽然停下腳步。

  「夢璃。」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來的時候,走了五天。」

  「記得。」

  「回去的時候,應該會快一些。」

  蘇夢璃沒有說話。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龍寅的手。龍寅握緊了她的手,兩個人並肩走在晨霧中,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霧漸漸散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後面探出頭來,金色的光灑在兩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像兩條河流匯到了一處,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龍寅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他的左眼眼角那道金色的淚痕在陽光下微微發亮,像一顆嵌在皮膚上的星星。

  「夢璃。」

  「嗯。」

  「等封印的事解決了,我們回來看老黃。」

  蘇夢璃沒有說話,但她握緊了他的手。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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