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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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破元丹境後期的那天晚上,龍寅一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月亮很圓,清冷的光灑在那株小草上,葉片上的露水一閃一閃的。他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片最早長出來的葉子,葉子在他指尖下微微顫動,像是在回應他。

  元丹境後期。

  他花了兩個月,從初期到中期,從中期到後期。這個速度放在天璇宗,足以讓任何人側目。但龍寅心裡清楚,這不是因為他天賦多高,而是因為那雙眼睛——因果之眼讓他在修煉上少走了太多彎路。別人需要花幾年才能摸索清楚的靈力運轉路線,他看一眼因果線就知道了。

  這是道祖留給他的東西。

  不是禮物,是債。

  龍寅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骨頭髮出幾聲輕響。他深吸一口氣,夜風灌進肺里,帶著山里特有的草木氣息。

  他想去觀星台看看。

  不是修煉,只是想去看看。蘇夢璃閉關之後,他很少去那裡了。一個人坐在觀星台上,身邊空蕩蕩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龍寅推開院門,沿著石階往上走。夜裡的天璇峰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風聲。天璇珠的光芒從峰頂灑下來,把整條石階照得亮堂堂的。

  他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左眼忽然跳了一下。

  輕微的,只是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不遠處動了一下。

  龍寅停下腳步,左眼中的金光微微亮起。他掃視四周——因果線一切正常,灰白色的,安安靜靜地懸浮在空氣中,沒有任何異常。

  也許是錯覺。

  他繼續往上走。

  走了不到十步,左眼又跳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重,像是有人用手指彈了一下他的眼球。

  龍寅再次停下。

  這一次,他看見了。

  不是用因果之眼看見的,是用肉眼。天璇峰頂的天璇珠,光芒閃爍了一下——不是那種正常的、隨著呼吸節奏的明暗變化,而是一下劇烈的、不正常的閃爍,像是有人在珠子內部吹了一口氣,火焰晃了晃。

  天璇珠的光芒恢復如常。

  但龍寅的心跳加快了。

  他轉身,不再往觀星台走,而是朝著天璇峰的後山跑去。石階兩側的樹木飛速後退,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奔跑。

  後山。

  封印在那裡。

  龍寅到的時候,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後山的密林安靜得像一潭死水,月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蟲鳴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夜鳥撲棱著翅膀從樹梢飛過。

  他站在密林邊緣,左眼中的金光亮著,仔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因果線——灰白色的,正常的,沒有任何異常。

  但龍寅總覺得哪裡不對。太正常了。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不應該這么正常。封印就在腳下,每隔幾天就會有輕微的震動,因果線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蹲下來,將手掌按在地面上。因果之力從掌心滲入土壤,向下延伸。

  然後他感覺到了。

  地底深處,封印所在的位置,有一股不屬於那裡的力量。很微弱,像是從針尖大的縫隙中滲進來的,但它確實存在。

  龍寅猛地站起來,朝著那股力量的源頭方向衝去。他穿過密林,繞過幾棵百年古樹,來到了後山的一處斷崖前。

  斷崖下方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谷。月光照不到裂谷的底部,那裡是一片純粹的、濃稠的黑暗。龍寅的因果之眼向下望去——

  他看見了。

  裂谷底部的黑暗中,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不是封印本身,而是有什麼東西站在封印的外面,站在裂谷的最深處,正在做著什麼。

  龍寅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東西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裂谷底部的黑暗翻湧起來,一道黑影從裂谷中沖天而起,重重地落在斷崖上。

  地面震了一下。

  那東西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片的邊緣都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剛從熔爐里取出來的鐵。頭上長著兩隻彎曲的角,角尖鋒利得像刀鋒。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燃燒的火。

  它的身高足有九尺,站在月光下,影子像一座小山一樣壓在龍寅身上。


  魔族。

  而且不是之前那種低等的噬魂獸——這東西身上的氣息,比龍寅見過的任何一個修士都要強。沈淵、王長老,甚至蘇夢璃……龍寅不確定蘇夢璃能不能打過它。

  它太強了。

  強到龍寅的因果之眼在看見它的瞬間就開始刺痛,像是眼睛在警告他:這東西不是你能面對的。

  那東西低下頭,血紅色的眼睛盯著龍寅,像是在看一隻偶然路過的螞蟻。

  「人族?」它的聲音沙啞,像生鏽的鐵器在摩擦,「元丹境?這種貨色也配來守封印?」

  龍寅沒有說話。他握緊了拳頭,左眼中的金光亮了起來,死死盯著那東西身上的因果線。

  粗。

  粗得驚人。

  每一根因果線都像嬰兒手臂那麼粗,黑色的,纏繞在它的身體上,像一條條鐵索。

  但龍寅也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那東西身上的靈力波動很強,強到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化神境,至少是化神境。但它的狀態不太對。它的氣息在微微顫抖,像是剛經歷過一場大戰,又像是穿過了什麼極其危險的地方,身上帶著傷。

  最奇怪的是它的因果線——有幾根是斷的,斷口處還在往外滲著黑色的靈力,像是還沒有完全癒合。

  它在穿過封印的時候受了傷。

  龍寅的腦海中飛速運轉。蘇夢璃說過,封印還在,魔界大軍過不來。但這東西過來了——不是大軍,只是一個。魔族花了五百年,付出了某種代價,送了一個高階魔族穿過封印,提前到人間來布局。

  這就是魔界的計劃。不是等封印崩潰,而是在崩潰之前,先送一些精銳過來,滲透、破壞、腐蝕,為百年後的大舉入侵做準備。

  那東西歪了歪頭,血紅色的眼睛眯了起來,盯著龍寅的左眼看了好一會兒。

  「這眼睛……有點意思。」它自言自語,像是在回憶什麼,「魔尊大人提過,人族那邊出了一個什麼因果之子,眼睛是金色的。」

  它的嘴角慢慢裂開,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

  「記住,殺死你的是我——剎羅。提著你的頭去見魔尊大人,我就能領到那份懸賞了。」

  它沒有急著動手。它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龍寅,像是在欣賞一隻掉進陷阱的獵物。它的姿態很放鬆,雙臂自然下垂,鱗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打量一道還算可口的點心。

  「元丹境後期,就敢一個人往後山跑。」它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長輩訓斥晚輩的隨意,「人族真是越來越不行了。五百年前那個老東西還在的時候,倒還能讓我們忌憚幾分。現在呢?派個毛都沒長齊的小鬼來守封印?」

  老東西。

  龍寅知道它在說道祖。

  他的拳頭握得更緊了。

  剎羅伸了個懶腰,鱗甲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它似乎完全不把龍寅放在眼裡,甚至懶得擺出戰鬥的姿態。

  「算了,既然撞上了,就順手解決掉。」它自言自語,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它動了。

  但和龍寅預想的不一樣。不是雷霆萬鈞的一擊,而是一隻手掌,慢悠悠地朝他頭頂拍下來。那速度甚至稱不上「快」,就像是大人伸手去拍一個小孩的腦袋。

  但龍寅的因果之眼在瘋狂跳動。

  那一掌看起來很慢,但掌心的黑色靈力在高速旋轉,形成了一個看不見的漩渦。周圍的空氣被吸入漩渦,地面的碎石被捲起來,龍寅的衣服被拉扯著往前飄。不是躲不開,而是——那個漩渦在「吸」他。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領。

  龍寅咬牙,強行往左一閃。

  掌風擦著他的右肩過去。

  只是擦到。

  他的右肩像是被鐵錘砸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歪了出去,連退了七八步才站穩。肩膀上的衣服碎了,露出的皮膚上有一道紫黑色的淤痕,像是被什麼腐蝕性的東西燙過。

  龍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頭看向剎羅。

  剎羅還站在原地,手掌都沒收回,保持著剛才拍下來的姿勢。它歪著頭看著龍寅,血紅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意外。

  「哦?能避開?」


  它的語氣不是驚訝,而是——興致。像是貓發現了一隻不會乖乖等死的老鼠,反而激起了它玩弄獵物的興趣。

  它收回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骨節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

  「那這一下呢?」

  它的身形一閃。

  龍寅的因果之眼捕捉到了——左拳,直取腹部。拳頭上沒有裹靈力,但光是肉體的力量就讓空氣發出了尖銳的呼嘯。

  他往後一跳。

  拳頭在他身前半尺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打不中,是剎羅自己收住了。

  它站在龍寅面前,拳頭懸在半空,血紅色的眼睛盯著龍寅的臉。然後它笑了——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

  「反應還挺快。」

  它收拳,後退一步,像是一個獵人在給獵物喘息的空間。

  「再來。」

  又是一拳。這次是右拳,橫掃,目標是龍寅的左肋。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

  龍寅側身,拳頭從他胸前掠過,帶起的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剎羅沒有停。左拳、右拳、左拳、右拳——一拳接一拳,速度越來越快,但每一拳都在即將擊中龍寅的時候停住,或者偏開。不是打不中,是它在控制。

  它在玩。

  龍寅的因果之眼看得清清楚楚。剎羅的每一拳都有足夠的餘力加速,它的肌肉沒有完全繃緊,它的靈力沒有全力催動,它的因果線只有不到一半在發光。它甚至沒有認真在打。

  就像貓抓住了老鼠,不急著咬死,先拍幾爪子,看老鼠驚慌失措地逃跑。

  龍寅的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戲弄過。在天璇宗的演武場上,和周瑾切磋,和別的內門弟子比試,輸贏都有,但從來沒有人這樣——把他當玩具。

  他想反擊。

  但他的拳頭打在剎羅的鱗甲上,對方連晃都不晃一下。他試著用因果之力去抓剎羅身上的因果線,但那些線太粗了,他的因果之力碰到線就像水滴進了大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想拼命都不知道該怎麼拼。

  剎羅又是一拳揮來,這次沒有收住。

  拳頭砸在龍寅的胸口。

  龍寅飛了出去,撞在一棵大樹上,樹幹應聲折斷。他從碎石和木屑中爬起來,嘴裡全是血腥味,胸口像是被烙鐵燙過一樣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衣服碎了一個洞,露出的皮膚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紫黑色印記,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剎羅慢慢走過來,腳步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

  「因果之眼就這點本事?」它低頭看著龍寅,血紅色的眼睛裡滿是失望,「我還以為能多玩一會兒。」

  它抬起腳,踩向龍寅的膝蓋。

  不是要殺他,是要踩斷他的腿。

  龍寅往旁邊一滾,剎羅的腳踩在他剛才躺著的地方,岩石碎裂,碎石飛濺。

  「還會躲。」剎羅笑了一聲,「好,好,再玩一會兒。」

  它一腳接一腳地踩,不緊不慢,每一次都踩在龍寅身邊不到一尺的地方。碎石打在龍寅的臉上、身上,劃出一道道血痕。他在地上翻滾,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剎羅的笑聲在他頭頂迴蕩。

  那笑聲讓龍寅想起了什麼。

  不是想起了誰,而是想起了那個夜晚。落龍村的夜晚。噬魂獸從天而降,村民們慘叫,母親倒在血泊中。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躺在地上,滿身是血,聽著頭頂傳來的笑聲。不是剎羅的笑聲,是噬魂獸的嘶鳴。但那種感覺是一樣的。

  無力。

  絕望。

  憤怒。

  龍寅的眼睛紅了。

  不是左眼的金光,是雙眼的血絲。他的瞳孔中,金色的光芒和紅色的血絲交織在一起,像是兩股力量在爭奪控制權。

  他想起了母親的臉。想起了她倒在血泊中的樣子,想起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龍寅,你不是災星,你是娘的寶貝。」

  他想起了那些村民。那些嫌棄他、罵他、孤立他的村民。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害怕。他們害怕他,害怕他的眼睛,害怕那些他們不懂的東西。但他們不該那樣死。不該被噬魂獸撕碎,不該在睡夢中被吃掉魂魄。


  他想起了自己跪在血泊中的樣子。十五歲的少年,渾身是血,連哭都哭不出來。

  那種無力感。

  他以為他再也不會有了。他以為進了天璇宗,修煉了因果之道,突破了元丹境,他就再也不會像那天一樣無力了。

  但此刻,他躺在碎石中,滿身是血,頭頂是魔族的笑聲。

  和那天一模一樣。

  「啊——!」

  龍寅發出一聲嘶吼,不是痛呼,是怒吼。他體內的因果之力猛地炸開了——不是他主動催動的,是它自己炸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碎裂了,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毛孔中噴涌而出,將周圍的碎石和塵土全部震飛。

  剎羅後退了一步,血紅色的眼睛眯了起來。

  它看著龍寅,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是……」

  龍寅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金色。不是左眼,是兩隻眼睛。金色的光芒從瞳孔中溢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流,像是金色的眼淚。他的頭髮在無風自動,身上的傷口在往外滲血,但那血不是紅色的,是金色的。

  因果之力暴走了。

  不是他在用因果之力,是因果之力在用他。

  龍寅的意識在模糊。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根被點燃的木柴,火焰在吞噬他,但他控制不了。體內的因果線一根接一根地斷裂——不是被外力切斷的,是被自己的力量撐斷的。經脈在撕裂,元丹在顫抖,左眼疼得像要炸開。

  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剎羅的聲音,不是蘇夢璃的聲音,是他自己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像是另一世的他在說話:

  「你太弱了。」

  「你誰都救不了。」

  「落龍村是這樣,青石鎮是這樣,以後也是這樣。」

  「你永遠都是那個跪在血泊中的少年。」

  龍寅的雙手捂住了頭。他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金色的光芒和黑色的血絲在他身上交替閃爍,像是在爭奪他身體的控制權。

  剎羅看著這一切,血紅色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忌憚。

  它不知道龍寅身上在發生什麼,但它感覺到了危險。那種危險不是來自龍寅的力量——龍寅的力量在它面前不值一提。危險來自龍寅體內正在崩潰的某種東西,像是有人在拆一座房子的承重牆,房子還沒塌,但誰也不知道塌的時候會砸到什麼人。

  剎羅決定不再玩了。

  它張開嘴,黑色的靈力在口中凝聚,形成一個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中蘊含著恐怖的毀滅性力量,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這一次它沒有收力,光球的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它要一擊致命。

  「因果之子。」它含混不清地說,嘴裡含著光球,「本來想多玩一會兒的。但你這樣子,我看著不太放心。」

  光球從它口中射了出來。

  龍寅沒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動不了。他的身體被體內的因果之力暴走束縛住了,像是有無數根線從內部把他捆住了。他能感覺到那道光球在靠近,能感覺到那股毀滅性的力量在逼近,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他的意識在模糊的邊緣掙扎。

  他看見那道光球在靠近。

  他看見剎羅站在不遠處,血紅色的眼睛盯著他。

  他看見頭頂的月亮,很圓,很亮,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紅色——像血。

  他想起蘇夢璃。

  她說:「你死了,我等了五百年不是白等了。」

  龍寅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想抓住什麼。月光,空氣,那根連接著他和蘇夢璃的金色因果線。但他什麼都抓不住,手指只是無力地在岩石上劃了一下。

  光球到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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