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廣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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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過多久,一個戴著厚底眼鏡、手指關節因為緊張而發白的中年男人,被領到了指揮室。

  周正海,五十二歲,登記職業寫的是「電子設備維修」,備註欄里新填了一行字——業餘無線電愛好者。

  這正是陳鐲現在最需要的人。

  陳鐲把桌上的電台和一堆配件推到他面前,開門見山:「把電台調好,全頻段掃描,嘗試接收所有能接收到的信號。

  民用、軍用、國際公共頻道、災情廣播、應急中繼……什麼都行。」

  他頓了頓,看著周正海發白的臉,繼續道:

  「我不管成功率,也不管你能聽懂多少。只要有哪怕一絲有用的信息——立刻報給我。」

  他的手法顯然很熟,哪怕緊張得肩膀發抖,手指落在旋鈕和撥片上時,依然透著一種老練的穩定。

  指揮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電台里不斷傳出的各種雜音。

  李奕站在角落,雙手插在口袋裡,盯著男人的背影,神情介於期待和絕望之間。

  王守業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頭埋得很低。魏城靠著牆,手臂交叉,眼睛盯著地板的某一點,一動不動。

  指揮室里安靜得可怕。

  大多數時候什麼都沒有,只有白噪聲在耳機里翻湧,像荒原上的風聲,聽久了讓人心浮氣躁。

  但偶爾,在某個頻率上,會忽然冒出一道信號——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只有幾秒鐘,就重新淹沒進了噪聲海里。

  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在重複自己的位置,有人在用顫抖的聲音一遍遍念家人的名字。

  最開始收到的,全是破碎的、像漂浮屍塊一樣的片段:

  【……小雨,十一歲,紅色羽絨服,白色球鞋……】

  【……北嶺縣中隊臨時駐點……醫院失守,養老中心失守,糧站遭衝擊……請求上級確認撤離路線……重複,請確認撤離路線……】

  【……這裡是黃河87號水壩維護站……重複,這裡是黃河87號維護站……壩區現有倖存者三十二人,深水、電機、柴油尚存……但藥品不足,且感染者開始沿檢修階梯向上聚集……】

  從這些混亂零散的信號里,慢慢能聽出一個殘酷的規律——收容點越來越少。

  倖存下來的據點,多是監獄、礦區、水庫這類本身就有圍擋、有儲備、有天然隔離條件的偏僻地方。

  就在李奕等人快要放棄時,電台里冒出一道截然不同的信號。

  不是官方口吻,也不是求援,而是一個粗糲、疲憊、卻帶著明顯興奮的男聲:

  【……沿太行南線往西,見高牆和探照燈……太行河谷工地,有水,有熱飯,收倖存者……重複,太行河谷工地,有水,有熱飯,收倖存者……】

  周正海回頭道:「有人在轉發我們。」屋裡幾個人同時抬起頭。

  「傳單在擴散,人也在擴散。「陳鐲並沒感覺有什麼意外,語氣平靜:

  「只要有一個活著走到別處的人,說這裡有燈、有牆、有熱水,這個消息就會像火一樣傳出去。「

  吳宏忍不住道:「可這不是把更多麻煩往自己門口引嗎?「

  「當然不全是壞事。「陳鐲把紙放回桌上:「靠我們這些人,堡壘需要很久才能建起來,人多就不一樣了!繼續聽!「

  「滋滋……滋……「

  斷斷續續的內容浮出水面:

  【「……海港封鎖……港區撤離失敗……艦船拒絕靠岸……「】

  【「......航天中心所有飛船不見蹤影,他們早就跑了,請不要再......「】

  周正海猛地直起身子,小心地微調著旋鈕:「這個……像海外頻道,信號很強。「

  然後,一段機械的、絕望的、卻帶著正式口吻的廣播響了起來。

  從遙遠的某處穿越重重噪聲,在太行河谷的地底深處響了起來:

  【「……這裡是聯邦軍臨時指揮部……我們犯了致命的戰術錯誤……「】

  眾人的眼中剛剛亮起一絲光,卻被接下來的話一點一點澆滅。

  【「……我們嚴重錯估了病毒的變異速度、傳播力與感染性……重裝部隊被癱瘓的城市交通徹底鎖死……在狹窄街區與高密度建築群中,屍群無處不在……「】


  廣播裡的聲音在發抖,背景音里甚至能聽到遠處的悽厲慘叫和沉悶的爆炸聲。

  【「……聯邦衛隊已基本在市區失去聯絡……裝甲部隊拋棄優勢載具、輕裝入城……這是葬送的開始……」】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李奕的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魏城原本按在腰間短刀上的手,也不自覺地收緊了。

  廣播裡的聲音在發抖,像是說話的人自己都已經站在崩潰邊緣。

  【「……已無力組織大規模成建制救援……請所有倖存者,放棄幻想……竭盡所能……活下去……「】

  指揮室里,死寂如墳墓。

  這短短几十秒的廣播,意味著——即便全副武裝、受過訓練的武裝隊伍,也……

  一旦陷入城市泥潭,面對數百萬不知痛楚且無孔不入的屍潮,也是杯水車薪。

  主要因癱瘓的交通致使重武器進不去,早前進入的武裝隊伍也無法撤出泥潭。

  陳鐲平靜得像是一潭幽深的死水。

  王守業坐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李奕靠著牆,慢慢滑了下去,最後坐在地上,膝蓋抵著胸口,頭埋進手臂里。

  那台電台還在滋滋作響,像一具沒有徹底死透的屍體,在空曠的室里不停地喘息。

  他沒有去安撫絕望的手下,也沒有露出任何悲憫的神色。

  走廊盡頭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一步一步登上高牆。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遠處荒野的邊界模糊成一片,像一幅被血和塵土反覆塗抹過的舊畫。

  牆內,探照燈還亮著,機械還在轟鳴,人群還在搬運、焊接、澆築,像一群被驅趕著的工蟻,拼命把自己釘死在秩序里。

  那個勃勃生機的舊時代徹底落幕,它怎麼會戛然而止呢?不應該是這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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