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南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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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法練完,他換拳法。

  拳法比掌法更剛猛。他前世最常用的是一套無名拳法,路子極野,不講招式,只講結果。每一拳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李慕白站在院中,雙拳握緊,骨節咔嗒作響。他出拳極快,與掌法的緩慢截然不同。

  第一拳,直衝。拳風破空,發出「呼」的一聲。

  第二拳,上勾。拳從腰際起,斜向上沖,力量從腳底傳到拳面,一氣呵成。

  第三拳,橫擺。拳從身側橫掃,腰胯轉動,帶動手臂,像一根鐵鞭。

  三拳打完,他收勢,靜立。

  曲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後退回去趴下。

  李慕白低頭看了它一眼。

  這隻狗,每次他練完功都會過來蹭一下。不是討吃的,不是要出去玩,就是蹭一下,然後回去趴著。像是一種儀式——你練完了,我知道了,我在這兒。

  他沒有多想,繼續練。

  這一次,他練的是指法。

  《葵花寶典》原本是劍譜,但劍法的根基是指力。沒有指力,握不穩劍;指力到了,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李慕白走到院牆邊,牆是青磚砌的,有些年頭了,磚面粗糙。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點在磚面上。

  沒有用力。

  但指尖落處,磚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白點。不是戳出來的坑,是內力透過指尖,震碎了磚面最外層的一層薄皮。

  他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皮膚沒有破,沒有紅,連一點痕跡都沒有。

  養形之後,他的筋骨強度遠超常人。以他現在的指力,一指點穿三寸厚的木板不成問題。但他不需要證明什麼,也不需要跟人動手。

  練這些,不是為了打架。

  是為了讓身體記住。

  前世的東方不敗,武功是刻在骨頭裡的。換了身體,換了功法,但那種本能還在。如果有一天他需要用,它就在那裡。

  練完功,天已經大亮了。晨光從院牆上方斜入,落在青石板上,金燦燦的。

  李慕白回到屋裡,燒水泡茶。曲洋跟進來,趴在桌腳邊。

  他端著茶杯,坐在書案前,拿起那本《周易參同契》翻了幾頁。讀到「乾坤為易,陰陽為門」時,他放下書,閉目沉思。

  乾坤是天地,陰陽是變化。修行的門徑,就在變化之中。但他現在修的《天人葵花訣》,不是求變化,而是求「不變」——心不變,性不變,道不變。以不變應萬變。

  這才是「無心定」的真意。

  手機震了一下。

  他取出來看,是劉婉清發來的消息:「今天周末,有空嗎?想請你喝杯茶,謝謝你昨天幫我換輪胎。」

  李慕白看著這條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個字:「有。」

  劉婉清秒回:「那十點,我去接你。你住哪裡?」

  李慕白髮了定位。

  劉婉清發了一個OK的表情。

  他放下手機,端起茶杯,慢慢喝完。然後他站起身,換了一身衣服——還是那套月白棉麻,沒有換別的。這套衣服他穿著最自在,去見誰都是這身。

  曲洋跟在他腳邊,走到院門口。李慕白開門,曲洋跟出去,蹲在門檻旁邊。

  「你在家等著。」李慕白說。

  曲洋沒有動,就那麼蹲著,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他。不是不聽,是在等——等李慕白走遠了,它再跟上去。它從來不跟李慕白出門,但它會在李慕白走遠之後,自己出去逛一圈,然後準時回來。

  李慕白鎖上門,走向巷口。

  曲洋蹲在門檻旁邊,尾巴輕輕搖了一下。

  九點五十分,一輛深灰色邁巴赫停在巷口。

  劉婉清今天沒有穿職業裝。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下身是黑色西褲和一雙低跟皮鞋。

  短髮梳得很整齊,耳垂上戴著一對很小的鑽石耳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她化了淡妝,唇色是偏暗的豆沙色,整個人看起來比在遠達集團時柔和了很多,但那種骨子裡的凌厲還在——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


  李慕白從巷子裡走出來。月白棉麻,長發木簪,在深秋的晨光里像一株行走的白梅。

  劉婉清看著他走近,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兩秒。

  「上車。」

  李慕白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邁巴赫的內飾還是那天的樣子,淺灰色真皮,實木飾板,淡淡的皮革香。他坐在那裡,月白棉麻的袖口垂在膝蓋上,與車內的奢華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不是違和,是兩種不同的「貴氣」撞在了一起。

  劉婉清發動引擎,車駛出巷口。

  「喝茶的地方我選了,」她說,「南山上,環境不錯,你應該會喜歡。」

  「好。」

  「你好像從來不問去哪裡。」劉婉清看了他一眼,「不怕我把你賣了?」

  李慕白轉頭看著她。

  「你賣不了我。」

  劉婉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的時間比之前長,眼角的細紋皺起來,整張臉都生動了。

  「你這個人說話,真是……」

  她沒有說完,但語氣里沒有不悅。

  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上了南山,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路的盡頭是一座白牆黛瓦的小院,院門上掛著一塊木匾,刻著「泠音」兩個字。字是行書,筆力遒勁。

  劉婉清停好車,推門進去。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樹,花期剛過,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甜香。樹下擺著幾張竹桌竹椅,一個穿棉麻衣服的女人正在煮水,見劉婉清進來,笑著打招呼。

  「婉清,來了?」

  「靜姐,帶了朋友。」

  李慕白從她身後走出來。靜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手裡的水壺頓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朋友……真特別。」

  劉婉清沒有解釋,帶著李慕白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張桌子前坐下。桌子是整塊老木做的,表面刷了一層清漆,木紋清晰可見。

  靜姐端來茶具,是一套白瓷蓋碗。水是現燒的,壺嘴冒著白氣。

  「你泡?」靜姐看著李慕白。

  劉婉清看了李慕白一眼:「你懂茶?」

  「略懂。」

  劉婉清微微挑眉,對靜姐說:「讓他泡。」

  靜姐放下茶具,退開了。

  李慕白拿起蓋碗,揭蓋,注水,洗茶,沖泡,出湯。動作極輕極緩,像是怕驚動什麼。水溫、水量、沖泡時間,全在他手指之間。

  劉婉清看著他泡茶,沒有說話。

  她見過很多人泡茶。有的像表演,花里胡哨;有的像完成任務,急急忙忙。但這個人泡茶,像是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又像是在做一件極其不重要的事。

  專注,卻不刻意。認真,卻不緊張。

  茶湯倒入公道杯,再從公道杯分入兩隻小杯。李慕白將其中一杯推到劉婉清面前。

  「嘗嘗。」

  劉婉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先是微微的苦,然後是淡淡的甜,最後留在舌尖的,是一縷說不清的清香。

  「好喝。」她說。

  劉婉清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泡茶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泡茶,是泡茶。」劉婉清看著他,「你泡茶,像是在……入境。」

  李慕白端起自己的茶杯,沒有喝,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然後放下。

  「茶就是茶。」他說,「不一樣的是心。」

  劉婉清靠在椅背上,看著他的側臉。晨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他的膚色在陽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淡,唇色偏淡,整個人像一幅淡彩水墨畫。

  「李慕白。」她叫了一聲。

  「嗯。」

  「你練過武?」

  李慕白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端茶。

  「為什麼這麼問?」

  「你的手。」劉婉清說,「你的手指骨節分明,但不像文人的手——文人的手沒有你這種力量感。你剛才泡茶的時候,手腕的動作很穩,穩到不正常。」


  李慕白看著她,目光平靜。

  「練過一些。」

  「什麼拳?」

  「沒有門派。」李慕白說,「自己瞎練的。」

  劉婉清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但她沒有追問。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爸說你面試的時候,他忘了自己是面試官。」她放下杯子,「我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了。」

  李慕白沒有說話。

  「不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劉婉清說,「是因為你站在那裡,你就讓人安靜。」

  李慕白端起茶杯,慢慢喝完。

  「茶涼了。」他說,「我再泡一壺。」

  他拿起蓋碗,重新注水。熱水衝進茶葉,茶香再次彌散開來。

  劉婉清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李慕白,你這個人,很難讓人不喜歡。」

  李慕白的手沒有停,繼續泡茶。

  「謝謝。」他說。

  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劉婉清沒有再說什麼。她端起新的茶湯,慢慢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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