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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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慕白沒有在靜室打坐,而是站在院中,赤足踏在青石板上。

  曲洋趴在屋檐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微光,耳朵豎著,卻沒有看向院門——它在看李慕白。

  養形之道,坐功只是一端。行、立、坐、臥,無處不可養。今夜月滿,天地之間陽氣雖退,陰氣卻純,正是以陰養形的好時候。

  《悟真篇》云:「陰里陽生是坎爻,一陽來復始相交。」第二境「養形」雖以氣養身,但氣的來源不止丹田——天地之氣,日月之氣,四時之氣,皆可采之。此刻月華如水,便是太陰之氣最盛之時。

  李慕白閉目垂簾,雙手自然垂於身側,呼吸綿長。丹田中的丹基緩緩旋轉,溫熱的氣息循小周天走遍全身,但與白日不同——今夜的氣息多了一絲清涼。那是太陰之氣入體的徵兆。

  他沒有刻意采月華,只是站在月光下,放鬆身心,任其自然。《道德經》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二字,便是竅門。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雙腿微微發熱。不是燥熱,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溫潤的暖意。丹經云:「精足則暖,氣足則熱,神足則光。」這是形骸在吸收月華之氣後的自然反應。

  李慕白睜開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月光照在腳背上,膚色極白,近乎透明,連皮下青色的血管都隱約可見。骨節分明,卻不嶙峋,線條流暢如水。

  他輕輕握拳,又鬆開。骨節咔嗒輕響,聲音清脆,像竹子斷裂。

  《黃帝內經》云:「骨正筋柔,氣血以流。」養形之要,便在「骨正筋柔」四字。骨不正則氣滯,筋不柔則血瘀。他前世修煉葵花寶典,追求的是快、是狠、是極致的力量。但這一世的《天人葵花訣》不同——它追求的是「順」。

  順應天地,順應身體,順應大道。

  不強求,不逆反,不急躁。以無心之心,行無為之功。

  李慕白緩步在院中行走,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極輕極穩,幾乎沒有聲音。曲洋站起來,跟在他腳邊,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道流動的影子。

  走完三圈,他在院中央站定,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緩緩抬起。

  前世在日月神教,他練過一門掌法,名「摧心掌」。名字霸道,但掌法的精髓不在「摧」,而在「透」——勁力不浮於表,而透於里。一掌按在石上,石面完好,石心已碎。

  《葵花寶典》原是劍譜,但東方不敗練到化境之後,早已不拘於劍。拳、掌、指、腿,無一不精。這一世重修《天人葵花訣》,內力性質由陰轉和,但招式的記憶還在,骨子裡的本能還在。

  他緩緩推出右掌,速度極慢,像是在水中推動什麼。掌心朝前,五指微屈,氣從丹田升起,經肩、肘、腕,貫注掌心。

  沒有風聲,沒有破空。但院中老槐樹的葉子忽然沙沙響了一陣,像是被一陣無形的風吹過。

  曲洋的耳朵豎了起來,琥珀色的眼睛盯著李慕白的掌心。

  李慕白收回右掌,換左掌。同樣緩慢,同樣無聲。但這一次,他掌心朝向地面,輕輕往下一按。

  青石板上有一片落葉,被掌力一壓,碎成了幾瓣。

  他練的不是蠻力,是「透勁」。《天人葵花訣》中的武學篇有云:「勁有明暗之分。明勁傷人筋骨,暗勁傷人臟腑。明勁易躲,暗勁難防。」

  前世他用暗勁殺人,隔空三尺,一掌按在心口,對方當時無事,三日後心脈斷裂而亡。那是閻王帖的底子。如今他用暗勁,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練氣——以掌法的吞吐,引導內氣在經脈中運行,使氣與力合,力與形合。

  這是「武」與「道」的結合。

  收掌,靜立。

  丹田中的丹基緩緩旋轉,溫熱的氣息比之前更活躍了。不是因為它自己活躍,是因為掌法的吞吐引導了它,像風推著水,水就流得快了。

  李慕白又練了一套拳法。不是任何門派的路數,是他在前世自己悟出來的——以葵花寶典的內力為根基,融合了華山劍宗的輕靈、嵩山派的剛猛、泰山派的厚重,取其精華,去其糟粕,自成一家。

  這套拳沒有名字。東方不敗不屑於取名。

  他出拳極慢,慢到像是在做慢動作。但每一拳打出,空氣中的氣流都會微微一震。不是拳風,是內力外溢造成的擾動。

  練了大約半個時辰,他收勢,負手而立。


  月已偏西,掛在老槐樹的枝椏間,清冷如玉。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黑木崖上,一個人練劍的夜晚。那時候他也是這樣,一個人在月光下,劍如游龍,身如飛鳳。但那時候的孤獨,是天下無敵的孤獨。現在的孤獨,是「不想被打擾」的孤獨。

  不一樣。

  曲洋從屋檐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腿,然後蹲在他腳邊,不動了。不是討好,是「我在這兒」的意思。

  李慕白低頭看了它一眼,沒有說什麼,轉身回屋。

  他坐在書案前,鋪開宣紙,磨墨,提筆。窗外月光漸淡,天色將明。

  他寫了四句話:

  「月華養形,五氣歸元。骨正筋柔,神自往還。」

  寫完之後,他看著這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放下筆,關燈,上床。

  曲洋趴在床腳,閉上眼。

  丹田中的丹基緩緩旋轉,溫熱的氣息沒有停,依舊循著小周天,一遍又一遍地走著。

  養形之道,不在坐,在行。不在靜,在恆。

  行住坐臥,不離這個。

  ……

  周四傍晚,李慕白下班騎車回家。

  深秋的天黑得早,五點半的時候路燈已經亮了。他沿著那條熟悉的江邊小路慢慢騎,江風裹著水汽撲面而來,帶著一絲涼意。曲洋沒有跟來——它最近腿好了之後喜歡自己出去逛,李慕白不攔它,反正到點它會自己回來。

  騎到一段人少的路段時,他看見路邊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雙閃燈在暮色中一閃一閃的。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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