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講度亡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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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禾的心思,是她的緣法。他不必點破,也不必迎合。

  順其自然,便是最好。

  周六清晨,李慕白換上一身素色道袍,騎車前往清虛觀。

  清虛觀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不大,三進院落,香火也不算旺。但勝在清幽,是個修行的好地方。

  李慕白到的時候,觀門剛開。

  晨霧還沒散,青石板上濕漉漉的。他推門而入,穿過前院,往後面走。

  「慕白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偏殿傳來。

  李慕白停下腳步,轉身。

  清虛觀的觀主——清玄道人,正站在偏殿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笑眯眯地看著他。

  「師父。」李慕白微微點頭。

  「來,幫我看看這段經文。」清玄道人招手,「有幾個字我拿不準。」

  李慕白走過去,接過清玄道人手裡的經書。

  是一本手抄的《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字跡工整,但有幾處抄寫有誤。

  他指著其中一處:「這裡應該是『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抄成了『人能常清靜,萬物悉皆歸』。」

  清玄道人湊過來看了看,嘆了口氣:「又是抄錯的。這年頭,找個靠譜的抄經人真難。」

  「我重新抄一份。」李慕白說。

  「不急不急,」清玄道人擺手,「你先忙你的。小禾那丫頭一大早就來了,在後面的齋堂等你呢。」

  李慕白點頭,往後院走。

  剛走到齋堂門口,一個身影從裡面蹦了出來。

  「師兄!」

  小禾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麻裙子,頭髮紮成兩個低馬尾,臉上化了一層淡淡的妝,看起來比平時精緻了不少。

  李慕白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師兄你穿道袍真好看!」小禾上下打量他,眼睛亮晶晶的,「比穿西裝好看多了。」

  「視頻要拍什麼?」李慕白問。

  「先別急嘛,」小禾拉著他的袖子往齋堂里走,「你先坐,我給你帶了早飯。」

  齋堂的桌上擺著一碗豆漿、兩根油條、一碟小菜。

  李慕白看了一眼:「你做的?」

  「當然不是,」小禾理直氣壯地說,「我在山下買的。但我起了一大早哦,六點就起來了。」

  李慕白在桌邊坐下,端起豆漿喝了一口。

  小禾坐在他對面,雙手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

  「師兄,你上班好玩嗎?」

  「不好玩。」

  「那你別上了唄,」小禾說,「回來道觀,我養你。」

  李慕白放下碗,看了她一眼。

  小禾被他看得有些心虛,低下頭,嘟囔道:「開玩笑的嘛……」

  李慕白沒有接話,繼續喝豆漿。

  小禾偷偷抬頭看他,心跳快了一拍。

  這個人的側臉,在晨光里,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慕白這孩子,不是凡塵中人。」

  以前她不信。

  現在她信了。

  但正因為不是凡塵中人,才讓人更想靠近。

  小禾咬了咬嘴唇,在心裡給自己打氣:

  師兄,你跑不掉的。

  ……

  清虛觀的晨鐘響了七聲。

  李慕白在齋堂用完早飯,起身往後殿走。小禾跟在他身後,手裡拎著一個大帆布包,裡面裝著拍攝用的器材——三腳架、補光燈、無線麥克風,塞得滿滿當當。

  「師兄,你走慢點。」她小跑著跟上來,「你這走路怎麼跟飄似的,我穿平底鞋都追不上。」

  李慕白沒有放慢腳步,只是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

  小禾被他這一眼看得心跳加速,低下頭假裝整理包帶,耳朵尖紅紅的。

  後殿是清虛觀的主殿,供奉三清。殿內香菸繚繞,燭火搖曳,三尊金身塑像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莊嚴而神秘。


  李慕白在殿前站定,抬頭看了一眼三清聖像,然後轉身看向小禾。

  「拍什麼?」

  小禾連忙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到折角的一頁。

  「我想拍一個關於『度亡科』的視頻。」她說,「上次聽你給師父講度亡科的儀軌,覺得特別有意思。網上那些講超度的視頻,要麼太玄乎,要麼太簡略,沒有一個能把科儀講清楚的。」

  「度亡科」是道教超度亡魂的科儀,全稱「靈寶濟度科」,程序繁複,經文浩繁,非通曉者不能為之。

  李慕白沉吟片刻:「你想怎麼拍?」

  「你就正常講,我在旁邊錄。」小禾說,「後期我會剪輯,把重點內容提煉出來。你不用管鏡頭,就像平時跟師父講經那樣就行。」

  李慕白點了點頭,走到殿前的拜墊上,盤腿坐下。

  小禾迅速架好三腳架,調整角度,打開補光燈。她蹲在攝像機後面,透過取景框看著畫面里的李慕白——

  素色道袍,長發束簪,端坐於香菸繚繞之中,背後是三清聖像。晨光從殿門斜入,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

  她按下了錄製鍵。

  「度亡科,全稱『靈寶濟度金科』。」李慕白開口,聲音不大,卻在殿內迴蕩,仿佛每個字都被空氣托著,「出自《靈寶玉鑒》,其核心在一『度』字。」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個字的分量。

  「《度人經》云:『仙道貴生,無量度人。』度亡科的目的,不是驅鬼,不是鎮邪,而是拔度亡魂脫離幽冥,使之聞經悟道,托生人天。」

  小禾透過取景框看著他,手裡的遙控器差點掉在地上。

  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對——而是他說話時的那種感覺。

  不是講課,不是背誦,是「述」。像是在轉述一個他親眼見過的事實。

  「度亡科分九壇,」李慕白繼續說,「第一壇,發符懸幡。第二壇,請水盪穢。第三壇,安監齋。第四壇,誦經禮懺。第五壇,破獄。第六壇,召靈。第七壇,沐浴更衣。第八壇,施食。第九壇,送亡。」

  他伸出右手,手指修長白皙,在空氣中緩緩划過,像是在虛空里書寫什麼。

  「其中最關鍵的是第五壇——破獄。」

  「破獄?」小禾忍不住插嘴,「就是打破地獄的意思嗎?」

  李慕白微微側頭,目光落在鏡頭上,但更像是穿過鏡頭,看著某個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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