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十面埋伏釣金酋（八）
卻說完顏宗望伏在馬背上，衝出火牆之後，頭也不回地扎進了北邊的側柏林。
身後的火光被層層樹冠擋住，喊殺聲漸漸遠了，只有大宛馬那粗重的喘息聲。
他沒有往北逃，馬頭一撥，折向西北。
那個方向是久負盛名的鳳凰池溫泉。
皇后還在那裡。
他派了三十個人去保護，可那三十個人還不知道鄧家村發生了什麼。
范瓊叛了，柴草底下鋪硫磺，房樑上藏火藥，從頭到尾是個陷阱。
一個能把村子布置成火藥桶的人，會在溫泉給皇后留一條活路嗎？
完顏宗望不確定。
但他要親自去找。
大宛馬的速度在下降。
右後蹄的鬃毛還在冒煙，焦糊味混著馬的汗液灌進他的鼻腔。
完顏宗望伏在馬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再跑一陣，再跑一陣，到了溫泉就給你卸鞍。」
大宛馬又沖了兩里地，蹄聲開始亂了。
從疾馳變成了踉蹌，從踉蹌變成了掙扎。
完顏宗望翻身下馬，雙腿剛落地，大宛馬的前蹄猛地一屈，整個身子轟然側倒，砸在碎石和松針之間，整個馬腹已經全部被火燒焦，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完顏宗望蹲下身，手放在馬脖子上。
鬃毛下的皮膚還在微微跳動，然後慢慢停了。
這匹馬跟了他整整十年，上刀山，下火海，好幾次把他從鬼門關前拽回來，可他現在連悲傷的功夫都沒有。
站起來，朝著西北方向發足狂奔。
一口氣大約三里地，忽然前方傳來馬蹄聲，在樹影間由遠及近。
完顏宗望放慢腳步，閃到一棵松樹後面，認出領頭那匹馬的毛色，是那個謀克的坐騎。
「是我！」完顏宗望踉蹌著衝出來，雙手撐住膝蓋喘了好一陣，「范瓊叛了！快！調頭！」
那謀克看見完顏宗望這個樣子，愣住了。
「二太子！您怎麼？」
再看完顏宗望，臉上燒焦的眉毛沾著黑灰，被汗水沖刷成一道一道的灰痕，身上的宋人便服全是血，腋下已經撕開了一道口子。
「少廢話！皇后呢？！」
「還在溫泉，我留十五個兄弟守著。」
「快走！隨我接皇后！」
那謀克猛地一甩馬鞭，十幾騎齊齊撥轉馬頭。
完顏宗望翻身上了一匹黃驃馬，夾緊馬腹，馬匹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翻過最後一道山樑，鳳凰池溫泉就在下方。
池邊那座涼亭還在，亭柱上的紗帳還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亭前躺著十幾具金兵的屍體。
亭柱上濺著大片血點，紗帳被撕下半幅，沾著血貼在石面上。
完顏宗望的馬蹄還沒停穩，已翻身下馬，往涼亭里沖了過去。
空的，皇后不見了！
池邊的石台上，幾件疊好的衣物整整齊齊放著。
他認得那件素色褙子，是皇后從汴梁穿出來的那一件，衣服都打了補丁，她捨不得扔。
伸手摸了一下，衣料是涼的，沾著溫泉的水汽，潮潮的。
完顏宗望心尖一抽，轉過身。
溫泉下方的小路上，一隊宋兵正簇擁著一輛馬車沿著山道往下走。
馬車帘子掀著半邊，月光照進去，映出一張女人的側臉。
皇后！
完顏宗望眼睛紅了。
指揮僅餘的十幾個親兵去攔截車隊。
金兵馬快，很快從後面追了上來。
那些宋兵發現後面有追兵，斷後的一個彪形大漢立時調轉馬頭，迎了上去。
那人正是王善。
此刻手裡提著鐵錘，錘頭上還淌著血。
王善看見山坡上衝下來十幾個金兵，領頭的穿著宋人便服，瘦高個，臉上糊滿黑灰，眉毛燒掉半邊，眼睛卻紅得像燒紅的炭。
王善不認識來人，但這人衝下來的架勢不像是來投降的。
十幾個金兵對一百多宋兵，連陣型都沒列，直接就沖，跟不要命一樣。
王善把鐵錘往肩上一扛：「保護娘娘車駕！」
完顏宗望舉起刀。
「殺！」
雙方在小路與山道的交口處撞在一起。
混戰中什麼陣型都散了，只剩下幾十個人抱團廝殺。
宋兵死一個，金兵沖一步。
宋兵結陣堵上，金兵再倒一個。
完顏宗望連砍三人。
他的刀法是戰場上練出來的，沒有花招，刀刃從宋兵的脖子上划過，血噴在他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衝過的地方倒著幾具宋兵的屍體，有的捂著脖子，有的捂著臉，有的趴在地上還在抽搐。
王善看見那個穿宋人衣服的瘋子，已經砍翻了他好幾個弟兄，眼睛也紅了。
他用馬刺一夾，馬匹衝出去，鐵錘掄圓了砸向完顏宗望。
這一錘帶風，要是砸實了，連人帶馬都能砸成肉餅。
完顏宗望回刀格擋。
鐵錘砸在刀身上「當」的一聲巨響，刀身彎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脫手飛出去插在松樹幹上嗡嗡彈動。
完顏宗望虎口震裂，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脊背著地，砸在碎石上。
王善反手又是一錘，這一錘砸在完顏宗望剛滾開的泥地上，泥地塌下去一個圓桌大的坑，碎石和泥塊濺在完顏宗望背上，震得他悶哼一聲。
完顏宗望掙扎著翻身想爬起來。
王善的第三錘已舉在空中，錘頭上的血還沒幹，錘頭正往下落，就在離完顏宗望頭頂不到一拳的距離時，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住手！」
王善的錘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扭過頭，張仲熊不知何時已經殺到，上前架住王善的重錘：「留他性命！他是完顏宗望！」
王善盯著地上的人，錘頭懸在半空，胳膊上的肌肉還在跳。
這人眼神像頭走投無路的狼，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比死還硬的東西。
「娘的！瞪什麼瞪？」王善眼珠子一瞪，甩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完顏宗望腦袋一歪。
緊接著，一把薅住他的髮髻，往張仲熊面前一搡，拍了拍手道：「范指揮使，這廝交給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張仲熊一愣。
還沒開口問，就見王善開始指揮本部人馬換金兵的衣服，直奔雲龍山東麓而去。
......
身後的火光被層層樹冠擋住，喊殺聲漸漸遠了，只有大宛馬那粗重的喘息聲。
他沒有往北逃，馬頭一撥，折向西北。
那個方向是久負盛名的鳳凰池溫泉。
皇后還在那裡。
他派了三十個人去保護，可那三十個人還不知道鄧家村發生了什麼。
范瓊叛了，柴草底下鋪硫磺，房樑上藏火藥，從頭到尾是個陷阱。
一個能把村子布置成火藥桶的人，會在溫泉給皇后留一條活路嗎？
完顏宗望不確定。
但他要親自去找。
大宛馬的速度在下降。
右後蹄的鬃毛還在冒煙，焦糊味混著馬的汗液灌進他的鼻腔。
完顏宗望伏在馬背上，一隻手攥著韁繩，另一隻手在馬脖子上拍了兩下，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再跑一陣，再跑一陣，到了溫泉就給你卸鞍。」
大宛馬又沖了兩里地，蹄聲開始亂了。
從疾馳變成了踉蹌，從踉蹌變成了掙扎。
完顏宗望翻身下馬，雙腿剛落地，大宛馬的前蹄猛地一屈，整個身子轟然側倒，砸在碎石和松針之間，整個馬腹已經全部被火燒焦，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完顏宗望蹲下身，手放在馬脖子上。
鬃毛下的皮膚還在微微跳動，然後慢慢停了。
這匹馬跟了他整整十年，上刀山，下火海，好幾次把他從鬼門關前拽回來，可他現在連悲傷的功夫都沒有。
站起來，朝著西北方向發足狂奔。
一口氣大約三里地，忽然前方傳來馬蹄聲，在樹影間由遠及近。
完顏宗望放慢腳步，閃到一棵松樹後面，認出領頭那匹馬的毛色，是那個謀克的坐騎。
「是我！」完顏宗望踉蹌著衝出來，雙手撐住膝蓋喘了好一陣，「范瓊叛了！快！調頭！」
那謀克看見完顏宗望這個樣子，愣住了。
「二太子！您怎麼？」
再看完顏宗望，臉上燒焦的眉毛沾著黑灰，被汗水沖刷成一道一道的灰痕，身上的宋人便服全是血，腋下已經撕開了一道口子。
「少廢話！皇后呢？！」
「還在溫泉，我留十五個兄弟守著。」
「快走！隨我接皇后！」
那謀克猛地一甩馬鞭，十幾騎齊齊撥轉馬頭。
完顏宗望翻身上了一匹黃驃馬，夾緊馬腹，馬匹如離弦之箭沖了出去。
翻過最後一道山樑，鳳凰池溫泉就在下方。
池邊那座涼亭還在，亭柱上的紗帳還在微風裡輕輕晃著。
亭前躺著十幾具金兵的屍體。
亭柱上濺著大片血點，紗帳被撕下半幅，沾著血貼在石面上。
完顏宗望的馬蹄還沒停穩，已翻身下馬，往涼亭里沖了過去。
空的，皇后不見了！
池邊的石台上，幾件疊好的衣物整整齊齊放著。
他認得那件素色褙子，是皇后從汴梁穿出來的那一件，衣服都打了補丁，她捨不得扔。
伸手摸了一下，衣料是涼的，沾著溫泉的水汽，潮潮的。
完顏宗望心尖一抽，轉過身。
溫泉下方的小路上，一隊宋兵正簇擁著一輛馬車沿著山道往下走。
馬車帘子掀著半邊，月光照進去，映出一張女人的側臉。
皇后！
完顏宗望眼睛紅了。
指揮僅餘的十幾個親兵去攔截車隊。
金兵馬快，很快從後面追了上來。
那些宋兵發現後面有追兵，斷後的一個彪形大漢立時調轉馬頭，迎了上去。
那人正是王善。
此刻手裡提著鐵錘，錘頭上還淌著血。
王善看見山坡上衝下來十幾個金兵，領頭的穿著宋人便服，瘦高個，臉上糊滿黑灰，眉毛燒掉半邊，眼睛卻紅得像燒紅的炭。
王善不認識來人，但這人衝下來的架勢不像是來投降的。
十幾個金兵對一百多宋兵，連陣型都沒列，直接就沖，跟不要命一樣。
王善把鐵錘往肩上一扛：「保護娘娘車駕！」
完顏宗望舉起刀。
「殺！」
雙方在小路與山道的交口處撞在一起。
混戰中什麼陣型都散了，只剩下幾十個人抱團廝殺。
宋兵死一個，金兵沖一步。
宋兵結陣堵上，金兵再倒一個。
完顏宗望連砍三人。
他的刀法是戰場上練出來的，沒有花招，刀刃從宋兵的脖子上划過，血噴在他臉上，順著下巴往下滴。
他衝過的地方倒著幾具宋兵的屍體，有的捂著脖子，有的捂著臉，有的趴在地上還在抽搐。
王善看見那個穿宋人衣服的瘋子，已經砍翻了他好幾個弟兄，眼睛也紅了。
他用馬刺一夾，馬匹衝出去，鐵錘掄圓了砸向完顏宗望。
這一錘帶風，要是砸實了，連人帶馬都能砸成肉餅。
完顏宗望回刀格擋。
鐵錘砸在刀身上「當」的一聲巨響，刀身彎成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脫手飛出去插在松樹幹上嗡嗡彈動。
完顏宗望虎口震裂，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脊背著地，砸在碎石上。
王善反手又是一錘，這一錘砸在完顏宗望剛滾開的泥地上，泥地塌下去一個圓桌大的坑，碎石和泥塊濺在完顏宗望背上，震得他悶哼一聲。
完顏宗望掙扎著翻身想爬起來。
王善的第三錘已舉在空中，錘頭上的血還沒幹，錘頭正往下落，就在離完顏宗望頭頂不到一拳的距離時，一道聲音傳了過來。
「住手！」
王善的錘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扭過頭，張仲熊不知何時已經殺到，上前架住王善的重錘：「留他性命！他是完顏宗望！」
王善盯著地上的人，錘頭懸在半空，胳膊上的肌肉還在跳。
這人眼神像頭走投無路的狼，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比死還硬的東西。
「娘的！瞪什麼瞪？」王善眼珠子一瞪，甩手就是一巴掌，抽得完顏宗望腦袋一歪。
緊接著，一把薅住他的髮髻，往張仲熊面前一搡，拍了拍手道：「范指揮使，這廝交給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張仲熊一愣。
還沒開口問，就見王善開始指揮本部人馬換金兵的衣服，直奔雲龍山東麓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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