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徐州和議（二）
趙構披著袍子從後帳出來，腰帶還沒系好。
軍報上寫得清楚：完顏宗望遣兩萬鐵騎，分東西兩路南下。西路出濮陽，破鄄城，過雷澤，直逼曹縣。東路出須城，一夜突襲二百四十里，巨野、菏澤兩城守將連城門都沒來得及關。沿途州縣聽說金兵到了，要麼開城迎降，要麼棄城逃散。鄆城知縣在城頭掛了一面白旗，派人出城送了二百車糧草。曹縣更乾脆，縣尉砍了知縣的腦袋，親自拎著人頭去金營投誠。
「瘋子！全都是瘋子！」
一夜突襲二百四十里是什麼概念？
不是急行軍，是突襲！
金人騎兵一人配雙馬，換馬不換人，沿途不紮營不生火，餓了在馬背上啃干肉。
當年滅遼時，完顏宗望就是用這一手，兩天突進五百里，把遼天祚帝攆得連玉璽都跑丟了。
趙構放下軍報，腦子裡剩下一個念頭：跑。
可他說不出口。
他在濟州豎起大元帥旗號那天，對著銅鏡穿戴盔甲，鏡子裡的人瘦了一圈，眉眼越來越像他父親。
說了句「列祖列宗在上」，說到一半就閉嘴了，覺得自己不配。
趙構扶著案沿，掌心全是汗。
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威儀不威儀。
腦子裡一下轉過好幾個念頭：
要不要繼續往應天府走？
要不要調兵回防？
要不要......
可算來算去，手上能調動的兵馬攏共不過萬餘，拿什麼擋兩萬金兵鐵騎？
完顏宗望根本不是在和他談和，是在給他畫圈，一邊寫信穩住他，一邊調兵包抄他。
那封求和信里每一個漂亮的字都是一把刀，藏在棉花里，等他放鬆了警惕，一刀捅過來。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這是完顏宗望赤裸裸的威脅和警告！
什麼策略？什麼計謀？什麼體面？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全都是扯蛋！
派王淵去議和，派汪伯彥去周旋，那都是建立在雙方實力相當的前提下的。
可現在是嗎？
金人的鐵騎踏過來，你拿什麼去玩心眼，耍計謀？
原本打得噼里啪啦響的如意算盤，在冰冷的戰線面前，碎了一地。
黃潛善跪在案前，額上的油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殿下，臣又反覆權衡一番。方才說殿下萬金之軀不可親蹈虎穴，和談之事當遣使前往。可今日金兵兩路壓境，逢城破城，這分明是完顏宗望在亮刀！刀亮了，就是逼殿下親自去。若再只派兩個使臣應付，金人面子上掛不住，這把刀就要落到殿下頭上了！」
康履端著茶壺的手抖得厲害，壺嘴磕在案沿上叮叮響。
「黃相公說的是。殿下，如今這局勢，再派汪王二人應付，怕是……怕是應付不過去了。」
黃潛善又道：「殿下若親自去，金人反倒失了南下的藉口。這叫以退為進！殿下一到，面子給足了，後面的條款才好往下談。和談一成，這兩萬鐵騎不但不會再往南推，已經吞進去的州縣興許還能吐出來！」
康履跟著點頭：「殿下若不親自去，金人便一路往南打，沿途州縣的降旗只會越掛越多，到那時殿下還是得去。但人心散了，本錢折光了，去也是白去。與其被逼著去，不如主動去，還留著幾分體面。」
趙構看著面前滔滔不絕的兩人。
心裡那叫一個恨啊！
康履就不提了，他本就是奴才。
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黃潛善呢？
剛才，就剛才！
黃潛善站在同一個位置，說的是「殿下萬金之軀不可親蹈虎穴」，「殿下親自去談威儀何存？」
才過了不到兩碗茶時間，金兵往前推了二百四十里，他的舌頭就跟著翻了一個圈。
趙構瞪著他。
黃潛善這人，說句公道話，不是沒本事。
他在京東東路做過轉運使，知道怎麼調糧、怎麼疏通州縣。
在相州也守過城，金人圍了十幾天沒打下來。
可本事歸本事，風骨歸風骨。
金人離得遠的時候，他們一個比一個有骨氣。
金人到了眼前，立馬改口勸主子親赴虎穴。
這不叫謀略，這叫把主子的命當籌碼。
贏了是他們的定策之功，輸了是主子自己送的命。
勸主子親自去敵營議和，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瘋話，可放在靖康二年，這話是能說出口的。
因為前有車，後有轍。
太上皇和皇兄都在金營里關著，你當兒子的、當弟弟的，能不去救？
金人釋放善意要議和，結果你不去？你將二聖安危棄之於何地？
就是不孝，就是不悌。
金人早把他趙構算死了。
你不是想當皇帝嗎？
想當皇帝，先把你爹和你哥撈出來。
撈不出來，你這皇帝就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撈出來了，你就是孝悌雙全的真命天子。
然而，縱然知道黃、康二人各懷鬼胎，他也沒辦法。
沒有黃潛善替他草擬文書、周旋各方，他連應天府都到不了。
沒有康履這個老奴才在耳邊說幾句貼心話，他連個能倒苦水的人都沒有。
「韓世忠和劉光世到哪兒了？」
趙構強壓怒火問道。
康履一愣。
「說是還在泗州，劉光世在宿州。」
「到應天府要幾天？」
「星夜兼程，少說五六日。」
五六日。
金兵三天就能殺到。
中間差兩天，差一條命。
趙構把軍報折好。
「傳令。全軍即刻開拔，全速趕往應天府。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加固城防，囤積糧草。第二件事，派快馬催韓世忠、劉光世速來應天府會合。第三件事......」
「告訴金人使者，議和之事，孤......去！」
恍惚間，
趙構似乎看到若干年後《宋史》對他的評價。
其中有這樣一段話：
「帝聞金人逼，議親行。」
軍報上寫得清楚：完顏宗望遣兩萬鐵騎，分東西兩路南下。西路出濮陽，破鄄城，過雷澤，直逼曹縣。東路出須城，一夜突襲二百四十里，巨野、菏澤兩城守將連城門都沒來得及關。沿途州縣聽說金兵到了，要麼開城迎降，要麼棄城逃散。鄆城知縣在城頭掛了一面白旗，派人出城送了二百車糧草。曹縣更乾脆，縣尉砍了知縣的腦袋，親自拎著人頭去金營投誠。
「瘋子！全都是瘋子！」
一夜突襲二百四十里是什麼概念？
不是急行軍，是突襲！
金人騎兵一人配雙馬，換馬不換人，沿途不紮營不生火，餓了在馬背上啃干肉。
當年滅遼時，完顏宗望就是用這一手，兩天突進五百里，把遼天祚帝攆得連玉璽都跑丟了。
趙構放下軍報，腦子裡剩下一個念頭：跑。
可他說不出口。
他在濟州豎起大元帥旗號那天，對著銅鏡穿戴盔甲，鏡子裡的人瘦了一圈，眉眼越來越像他父親。
說了句「列祖列宗在上」，說到一半就閉嘴了，覺得自己不配。
趙構扶著案沿，掌心全是汗。
此時此刻，已經顧不上什麼體面不體面，威儀不威儀。
腦子裡一下轉過好幾個念頭：
要不要繼續往應天府走？
要不要調兵回防？
要不要......
可算來算去，手上能調動的兵馬攏共不過萬餘，拿什麼擋兩萬金兵鐵騎？
完顏宗望根本不是在和他談和，是在給他畫圈，一邊寫信穩住他，一邊調兵包抄他。
那封求和信里每一個漂亮的字都是一把刀，藏在棉花里，等他放鬆了警惕，一刀捅過來。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
這是完顏宗望赤裸裸的威脅和警告！
什麼策略？什麼計謀？什麼體面？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全都是扯蛋！
派王淵去議和，派汪伯彥去周旋，那都是建立在雙方實力相當的前提下的。
可現在是嗎？
金人的鐵騎踏過來，你拿什麼去玩心眼，耍計謀？
原本打得噼里啪啦響的如意算盤，在冰冷的戰線面前，碎了一地。
黃潛善跪在案前，額上的油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殿下，臣又反覆權衡一番。方才說殿下萬金之軀不可親蹈虎穴，和談之事當遣使前往。可今日金兵兩路壓境，逢城破城，這分明是完顏宗望在亮刀！刀亮了，就是逼殿下親自去。若再只派兩個使臣應付，金人面子上掛不住，這把刀就要落到殿下頭上了！」
康履端著茶壺的手抖得厲害，壺嘴磕在案沿上叮叮響。
「黃相公說的是。殿下，如今這局勢，再派汪王二人應付，怕是……怕是應付不過去了。」
黃潛善又道：「殿下若親自去，金人反倒失了南下的藉口。這叫以退為進！殿下一到，面子給足了，後面的條款才好往下談。和談一成，這兩萬鐵騎不但不會再往南推，已經吞進去的州縣興許還能吐出來！」
康履跟著點頭：「殿下若不親自去，金人便一路往南打，沿途州縣的降旗只會越掛越多，到那時殿下還是得去。但人心散了，本錢折光了，去也是白去。與其被逼著去，不如主動去，還留著幾分體面。」
趙構看著面前滔滔不絕的兩人。
心裡那叫一個恨啊！
康履就不提了，他本就是奴才。
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黃潛善呢？
剛才，就剛才！
黃潛善站在同一個位置，說的是「殿下萬金之軀不可親蹈虎穴」，「殿下親自去談威儀何存？」
才過了不到兩碗茶時間，金兵往前推了二百四十里，他的舌頭就跟著翻了一個圈。
趙構瞪著他。
黃潛善這人，說句公道話，不是沒本事。
他在京東東路做過轉運使，知道怎麼調糧、怎麼疏通州縣。
在相州也守過城，金人圍了十幾天沒打下來。
可本事歸本事，風骨歸風骨。
金人離得遠的時候，他們一個比一個有骨氣。
金人到了眼前，立馬改口勸主子親赴虎穴。
這不叫謀略，這叫把主子的命當籌碼。
贏了是他們的定策之功，輸了是主子自己送的命。
勸主子親自去敵營議和，放在任何朝代都是瘋話，可放在靖康二年，這話是能說出口的。
因為前有車，後有轍。
太上皇和皇兄都在金營里關著，你當兒子的、當弟弟的，能不去救？
金人釋放善意要議和，結果你不去？你將二聖安危棄之於何地？
就是不孝，就是不悌。
金人早把他趙構算死了。
你不是想當皇帝嗎？
想當皇帝，先把你爹和你哥撈出來。
撈不出來，你這皇帝就當得名不正言不順。
撈出來了，你就是孝悌雙全的真命天子。
然而，縱然知道黃、康二人各懷鬼胎，他也沒辦法。
沒有黃潛善替他草擬文書、周旋各方，他連應天府都到不了。
沒有康履這個老奴才在耳邊說幾句貼心話，他連個能倒苦水的人都沒有。
「韓世忠和劉光世到哪兒了？」
趙構強壓怒火問道。
康履一愣。
「說是還在泗州，劉光世在宿州。」
「到應天府要幾天？」
「星夜兼程，少說五六日。」
五六日。
金兵三天就能殺到。
中間差兩天，差一條命。
趙構把軍報折好。
「傳令。全軍即刻開拔，全速趕往應天府。到了之後第一件事加固城防，囤積糧草。第二件事，派快馬催韓世忠、劉光世速來應天府會合。第三件事......」
「告訴金人使者，議和之事，孤......去！」
恍惚間，
趙構似乎看到若干年後《宋史》對他的評價。
其中有這樣一段話：
「帝聞金人逼，議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