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瓮中捉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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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聲未落,范致虛的夫人梁氏走了進來。

  這婦人臉上的腫脹還沒全消,青紫猶在。

  身後跟著兩個兒子,大的那個攙著小的,臉色煞白,嘴唇緊抿。

  再後面,是提著刀的張伯奮。

  范致虛看見自己的夫人和兒子,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慘笑戛然而止。

  「你……你們……」

  梁氏走到趙鳴面前,屈膝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看著范致虛。

  「老爺,我......我也是迫不得已,也是為了兒子們吶......」

  大兒子撲通跪在地上,仰頭看著父親,眼淚嘩嘩往下淌:「爹!我們不能降金人啊!金人殺咱們的百姓,燒咱們的房子,您怎麼能……怎麼能……」

  小兒子哭得說不出話,只抱著哥哥的胳膊,一個勁地搖頭。

  范致虛心尖劇痛,好像有千鈞巨錘在的心尖猛擊。

  趙鳴從桌後走出來,經過范致虛身邊時,停了一下。

  「范致虛,你看看,你的兒子都比你有骨氣。」

  范致虛渾身一震,忽然仰頭大笑。

  「姓趙的,你以為你贏了?蒲察胡盞在鄧州城下已經集結了幾千兵馬,鄧州城這點人,守得住?你們殺了我,金人照樣會來。到時候城破人亡,你們一個都跑不了!」

  趙鳴道:「這就不勞你操心了。到時候,朕會把那金狗蒲察胡盞的頭顱,還有你的,一起掛在城門口樓子上。讓你們好好看看,這鄧州城,到底是誰的。」

  「朕?!」范致虛瞳孔驟縮,死死盯著趙鳴的臉,「你真是趙桓?」

  趙鳴湊到范致虛耳邊,小聲道:「朕不是趙桓,但朕是天子!」

  范致虛渾身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眼前這個人,比他想像中的可怕一萬倍!

  一個敢冒充天子並讓所有人信以為真的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范致虛慢慢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被扯亂的衣領,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釋然。

  「好吧!一切都是天意!」

  「臣——」范致虛望著趙鳴,有意加重了這個字。

  「輸了!但是臣不想跪了!跪了這麼些年,跪來跪去,膝蓋碎了,脊樑也沒了。今夜,讓臣站著死吧!」

  趙鳴眉頭輕輕一收,王善會意,照著范致虛腰眼就是一拳。

  「跪不跪,可由不得你!」

  范致虛吃痛,站立不穩,終是跪了下去。

  趙鳴道:「念你還稱朕為陛下,還自稱是大宋臣子,朕便免了你凌遲之苦。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范致虛長舒一口氣。

  看了一眼淚流滿面的梁氏,又看了一眼兩個瑟瑟發抖的兒子,喉結上下滾動。

  「只求陛下饒了妻小,他們什麼都不知道。臣做的事,與他們無關。」

  趙鳴笑:「虧你還是朝廷命官,難道不知我大宋刑律有緣坐之法?」

  范致虛道:「陛下言出法隨,臣深信不疑。再者,梁氏不也為陛下效力了嗎,不求將功折罪,只請減免罪責。」

  趙鳴道:「他們如何處置,朕自有主張。不過朕倒是好奇,梁氏出賣了你。你不恨她?」

  范致虛木訥搖頭:「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她也是迫不得已。她跟了我二十多年,從汴梁的窮進士娘子,到鄧州的知州夫人,其實也沒享過幾天福。我在外頭算計了一輩子,她在家裡提心弔膽了一輩子。今夜的事,是我連累了她。我不怨她。」

  梁氏跪在地上,捂著嘴,泣不成聲。

  趙鳴道:「范致虛,你總歸是個明白人。可你這種人,就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到頭來,連你老婆都比你清醒。」

  范致虛無所謂的笑了笑:「成王敗寇,還有什麼可說的......只求速死!」

  趙鳴抬起手,王善上前一步,按住范致虛的肩膀。

  范致虛沒有掙扎,只是回頭看了梁氏一眼,那一眼裡有愧疚,有不舍,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兩個兒子撲過去要抱父親,被張伯奮攔住了。


  范致虛被押下去之後,周德茂癱坐在椅子上,掏出一塊帕子擦汗,擦完又擦,帕子濕透了。

  鄭文秀坐在牆角一動不動,像一截樹樁。

  王善提著刀走到二人面前,俯下身,在兩人臉上各吹了一口氣,粗聲粗氣道:「喂,你們兩個狗膽包天!見了官家怎得不下跪?」

  周德茂這才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站起來,「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陛下聖明!陛下聖明!罪人周德茂,願為朝廷添磚加瓦,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王善一隻手握刀,另一隻手在周德茂肩膀上拍了一下。

  「添磚加瓦?說得好聽。你打算怎麼給朝廷添磚加瓦?來點實在的。」

  周德茂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抬起袖子擦了一把,結結巴巴道:「在下……在下願捐紋銀五千兩,助朝廷……」

  話沒說完,王善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起來叮噹響。

  「五千兩?你打發要飯的?你家糧行一年的流水少說十萬兩,城外還有五千畝水澆地。五千兩,你不如把府門口的石獅子搬來,那還值幾個錢。」

  周德茂嘴唇哆嗦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萬兩!在下捐三萬兩!」

  他說這話時,聲音都在抖,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王善扭頭看了趙鳴一眼,趙鳴端著酒杯沒言語。

  王善轉回頭,照他腦瓜頂就是一巴掌。

  「三萬兩?你跟老子玩空城計呢?再加!」

  周德茂咬了咬牙,伸出五根手指:「五……五萬兩!在下傾家蕩產,只求陛下開恩!」

  說完,整個人癱在地上,額頭抵著青磚,再也不敢抬起來。

  王善又看了趙鳴一眼。

  趙鳴放下酒杯。

  王善這才「嗯」了一聲,在周德茂肩膀上又拍了一下,這次輕多了。

  「起來吧。記住你說的數,明日送到府衙來。少一兩,本將軍親自去你床上取。」

  周德茂爬起來,退到一邊,兩條腿還在打顫。

  王善又轉向鄭文秀。

  鄭文秀一直跪在牆角,身子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呢?鄭大善人。你打算怎麼給朝廷效力?」

  鄭文秀昂著頭:「在下家產不如周家,願捐紋銀三萬兩,另加藥材十車,包括人參、黃芪、當歸各五十斤,止血散二百包,金瘡藥一百瓶。藥材分三批運到,第一批明日即可進城。」

  王善愣了一下,又望向趙鳴。

  見官家微微頷首,轉回頭道:「行。你比那姓周的爽快。記住,少一兩,本將軍也親自去取。」

  鄭文秀作了個揖,起身退到牆角,重新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最後輪到了莊煌言。

  這老傢伙還是一直沒有動,把人歪在椅子上,嘴角的涎水還在往下淌。

  「老東西,裝什麼裝?」王善揪著莊煌言的後領,像提一隻老母雞,「你打算捐多少?一兩還是一百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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