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奪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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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這小閹狗怎麼辦?宰不宰?」孫平高高舉著頂門棍問道。

  范致虛在陳安的身上踢了一腳:「先把這閹貨關起來,就這麼讓他死了,難解我心頭之恨!」

  孫平一愣,笑道:「知州的意思是先留著,再慢慢折磨?」

  「留著。」范致虛捏了捏下巴,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那姓趙的到底是不是趙桓,現在誰也說不準。完顏宗望那人,鬼精鬼精的,他說的話就一定是真的?說不定也是故意詐我們。那陳安,他義父臨死前還一口咬定那姓趙的是趙桓,我瞧那情形,不是騙人的。」

  孫平提醒道:「可這小畜生撒過一次謊,誰知道他是不是還在撒謊?」

  范致虛道:「想殺他如同碾死一隻臭蟲。留著他,日後總有用他的時候。」

  孫平怔了怔,隨即躬身:「卑職明白。」

  范致虛走出破廟,站在巷子裡,閉上眼。

  那假趙桓還在城裡,張叔夜的兵馬還在城裡,完顏宗望的豬頭畫還在腦子裡刻著。

  這口氣他咽下去了,可那股火還堵在胸口,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金人那邊,還得去解釋。

  怎麼解釋?

  說自己被一個小太監騙了?

  說那趙公子可能真是趙桓?

  還是說這事從頭到尾就是個誤會?

  范致虛睜開眼,看見巷口停著的那匹青驄馬正低頭啃牆根的草,馬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甩著,他忽然覺得那馬都比自己活得好。

  至少馬不用跟金人解釋什麼叫「替身」,什麼叫「蓮花胎記」,什麼叫「一個十六歲太監的彌天大謊」。

  ......

  趙鳴坐在太師椅里,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已經坐了小半個時辰。

  面前的茶換了三遍,他一口沒動。

  范致虛跑了?

  不,不是跑。

  若是跑,府里不會那麼安靜。

  府兵沒動,家眷沒動,府衙里也沒有往外搬運東西的跡象。

  營盤裡,城樓上,兵丁該打盹的打盹,該吹牛的吹牛,沒有一絲一毫準備干大仗的準備。

  這一路行軍,他從一個對軍事不甚了解的「純理論派」,慢慢進化成了一個實戰派。

  兵書上寫的是「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但真正帶過兵的人才知道,奪氣容易,奪心難。

  部隊戰鬥力再高,戰前動員都是必須的。

  而只要動員,就一定有蛛絲馬跡。

  士兵的精氣神、眼神、行為方式,總會露出異動。

  可這些,在鄧州城的士兵身上,完全沒有看出來。

  恰恰說明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知州在搞什麼名堂。

  趙鳴又把這幾日的線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王善的跟蹤從沒出過差錯。

  孫平三次出城接頭,路線、時間、接頭人,都摸得清清楚楚。

  范致虛就算察覺到什麼,也不可能動作如此之快,快的連家眷、家產都不顧了?

  趙鳴坐直了身子,喚道:「王善。」

  門應聲而開,王善大步走進來。

  「范致虛家眷那邊什麼情況?」

  王善憤憤道:「范致虛的老婆上午去了趟城隍廟燒香,回來還順路買了半斤蜜餞,一斤蜜餞夠俺們普通農戶吃半個月的鹽。范致虛老婆隨手買半斤,兩個兒子在書房讀書,午飯吃的是一碗湯餅加個臥雞子。尋常百姓逢年過節才捨得吃,他家天天吃,而且是兩碗!還有,庫房的人照常點驗物資,親兵營那邊操練都沒停。」

  趙鳴道:「一個知州,四品官,說明鄧州的稅銀沒少進他們家口袋。」

  王善怒道:「貪官個個該殺!」

  趙鳴的心思卻沒在貪不貪上,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鄧州輿圖前。

  「一個人忽然失蹤,老婆不管、兒子不問、親兵不急,連庫房都照常點驗。這說明什麼?」

  王善撓了撓頭:「說明他們知道他去哪兒了?不擔心?」


  趙鳴點點頭:「說明這個失蹤,是計劃的一部分。應該是他臨走前安排好的。告訴家裡『我出去幾日,不必擔心』,告訴親兵『照常操練,不得懈怠』,告訴庫房『照常點驗,不可疏漏』。一切都按部就班,看起來什麼都沒變。可他人不見了。」

  王善倒吸一口涼氣:「這老狐狸,早有準備?」

  趙鳴走回桌前,端起那杯涼透的茶,灌了一口。

  「不是準備跑。是準備去辦一件不能聲張的大事。你跟蹤孫平那三次,他去見的都是金人。范致虛這邊,給朕送綢緞、送銀器、送女人,那不是討好,是穩住我們。他需要時間,需要朕以為他在忙著送禮、忙著表忠心,好讓他騰出手去做另一件事。」

  「什麼事?」

  趙鳴放下茶杯:「去見金人。不是孫平那種偷偷摸摸的接頭,是他范致虛親自去。鄧州知州,親自出城見金人,這分量就不一樣了。孫平已經跟金人接上了頭,該談的條件都談了,到了該拍板的時候,范致虛必須親自出面。這又說明什麼?」

  王善聽得額頭冒汗:「說明他們馬上就要動手了?到了最後一步?」

  趙鳴冷笑著:「可他忘了一件事。他想穩住朕,朕也在穩住他。他以為他在布局,其實......呵呵。」

  趙鳴道:「請張樞密和伯奮前來。」

  很快,張叔夜和張伯奮大步流星走進來。

  「陛下,有何急事?」

  趙鳴把范致虛失蹤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張叔夜的臉色越來越沉。

  「這老匹夫,到底是怎麼跑出去的?」眾人都是不解。

  趙鳴略一思忖,想起郭京在皇宮私自挖的那個地窖,道:「有兩種可能。一是藏在府衙某處的地窖里,為了避禍,一般大戶人家或者官署都會挖這種暗竇,存放財物也好,躲人也好,以備不時之需。另一種可能,這府衙某處有通往城外的密道。」

  「密道?」

  「正是,這種可能性更大。這些當官的,哪個不是人精?太平年間以備匪盜,亂世則用以逃命。范致虛在鄧州經營四年,修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是再正常不過的保命手段。」

  張叔夜微微頷首道:「臣聞言,封府衙就有通往城外的一座土地廟的暗道,據說是仁宗朝所修,以防不測。」

  王善道:「臣這就派人,再去查抄范致虛府邸。」

  趙鳴道:「先不要打草驚蛇,范致虛與孫平出城去見金人,帶的人不會多。一來為了隱秘,二來他以為鄧州還在他手裡,沒必要大張旗鼓。這是我們的機會。」

  眾人沉默,都在等待官家接下來的話。

  趙鳴面沉似水:「趁范致虛不在,鄧州群龍無首——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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