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南渡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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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濟州,兵馬大元帥府。

  數日前,韓世忠與劉光世先後派人回報:徐州並無官家招兵買馬之事,那不過是亂民冒名之舉。

  趙構屏退左右,將兩份密報反覆看了好幾遍。

  整整一夜,他幾乎沒合過眼。

  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亢奮。

  每每一閉眼,腦子裡便浮現出那個念頭:他那個大哥趙桓,或許真的死了,死在了金人的北歸路上,死在了某個不知名的泥濘里。

  「死得好!」

  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無數次,每次都在即將脫口時被他狠狠咽回去。

  他咬緊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卻壓不住心底那股翻湧的甜,像偷吃了蜜餞的孩童,明知不該,卻忍不住咂嘴。

  小時候,大哥還住在東宮,他每天都要去請安,也是這樣的清晨,東宮的燈還亮著,大哥在燈下讀書,他站在窗外等了很久。

  他請安了,大哥卻沒有讓他進去。

  甚至,連說進來喝口熱湯、暖暖身子的話都沒有。

  他默默走了,大哥還在低頭看書。

  他忽然想起來了,大哥那顆高貴的頭顱,在他請安的時候,從來都沒有抬起來過。

  趙構咧嘴笑了笑,眼淚卻掉了下來。

  他把腳縮回被子裡,被窩已經涼了,他蜷了蜷身子,沒有叫人添炭。

  冷一點好,冷一點腦子清醒。

  江山萬里,龍椅一座,天下人爭得頭破血流,無非是為了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可是,現在當皇帝的危險他比誰都清楚。

  但他還是忍不住去想。

  說到底,誰不想呢?

  天一亮,他又要立刻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面孔,對黃潛善他們說:「官家下落不明,孤心實難安,昨夜又是一宿未眠。」

  這日,趙構再度召集眾人議事。

  他端坐主位,眉頭擰成標準的「川」字,目光沉痛,聲音低沉:「二聖生死未卜,孤每念及此,食不知味,寢不安席。今日召諸位來,便是要議一議,咱們下一步該當如何?」

  此時的殿內鴉雀無聲。

  韓世忠與劉光世正在徐州方向收攏潰兵,朱勝非與楊惟忠已回到各路州府,加緊備戰,以防金兵再度南下。

  留下來的,才是趙構真正的心腹。

  這裡面有哼哈二將黃潛善、汪伯彥,禁軍統制王淵,以及康王府宦官康履。

  然而這四個人,沒有一人堅持要與金人血戰到底,收復東京,迎回二聖。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這十六個字,南宋君臣未必聽過,但道理他們比誰都懂。

  只不過,他們理解的「人」,是自己的命,不是百姓的命。

  趙構自然也是這個意思,可他不能明說。

  於是便有了這場「再議」。

  但這次議的不再是「即位」,而是「北伐」還是「南渡」。

  畢竟,他的那位大哥即便不在徐州,會不會在其他地方?這也很難說。

  因此,原本打算在應天府即位的念頭,只得暫且按下。

  可趙構仍不甘心。

  一面暗中籌備即位之事,一面遣密探四處打探,非要查清他的那位大哥究竟有沒有逃出來。

  這時,黃潛善往前踱了半步,聲淚俱下道:「殿下憂形於色,每語及二聖,未嘗不涕泗橫流。然金人勢大,鐵騎所至,望風披靡。開封何等堅城,尚且被攻破。如今二帝被擄,天下兵馬匯集於殿下處,雖號稱百萬,但兵力分散在濟、濮諸州府。直接受殿下統率的士兵不過萬餘。此時若貿然北上,無異於以卵擊石。一旦殿下有個閃失,大宋宗室,可就真的一絲希望都沒有了!」

  眼見黃潛善哭了,汪伯彥哭了,康履也哭了。

  王淵雖是武將,本不想湊這個熱鬧,可滿殿都是哭聲,他一個禁軍統制干站著也不像話。

  沒辦法,也只能跟著乾嚎起來。

  王淵一邊揉眼睛,一邊在心裡罵娘:這幫文臣,哭起來比打仗還累。


  一時之間,殿內哭聲一片。

  如此宏大的場面,便是宋代文人士大夫們從小訓練的「哭臨」之禮。

  父母喪、君父難、國家哀,哭得動情與否直接關係到仕途評價。

  他們此刻的眼淚,小半是真著急,怕金兵追來。

  大半是演技,演給趙構看的。

  面對如此多的演技派,趙構當然不能落後,以淚拭面道:「父、兄被虜,北國受難。孤若見死不救,日後天下人如何看待孤?」

  黃潛善啜泣著道:「天下人只知道,殿下是我大宋唯一一位,不在金人手中的皇子......」

  趙構眼角雖然泛紅,但那嘴角幾不可察地一翹,連忙掩飾道:「那依你所言,孤應往何處去?」

  黃潛善擦著眼淚道:「殿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南渡。」

  「南渡!!」

  這兩字一說出來,便像一把刀,割在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經上。

  八百年前,西晉「永嘉南渡」,中原士族衣冠南遷,在江南重建朝廷。

  如今歷史重演,大宋君臣要再次踏上這條路?

  不同的是,永嘉南渡時北方已完全淪陷於五胡,而南宋南渡時,黃河兩岸仍有大量義軍和尚未淪陷的州府。

  換言之,趙構的南渡並非「不得不走」,而是「不敢不走」。

  這一走,把中原民心徹底走散了。

  雖然永嘉南渡後有了東晉百餘年的延續。

  而南宋的命運,對於眼前這些人來說,還是未知數。

  他們可以等,可以看,可以走一步算一步。

  可對趙構而言,下這個決心,何其之難。

  「北狩」是恥辱,「南渡」更是恥辱。

  這話黃潛善能說,汪伯彥能說,可他是康王啊!

  父、兄被擄,自己夾著尾巴往南跑?

  後人可以輕飄飄地說「南渡是為了延續國祚」,可趙構不知道後人會怎麼寫他。

  他只知道,這一步踏出去,他要背一輩子罵名。

  更何況,金兵還沒大舉進攻,不戰而逃,實在說不過去。

  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

  趙構此時糾結的,恰恰是「名」。

  若不顧父兄而南逃,則「忠孝」之名不正。

  若貿然北上而身死,則「社稷」之名不存。

  他在兩個名分之間反覆橫跳,像極了站在十字路口的賭徒,手裡的籌碼只有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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