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你最好祈禱,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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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荀臻跟著護士走進診療室,見到了接診中年患者的坐診醫生。

  對方年約五十,面容和善、氣質沉穩,胸前銘牌標註著姓名——秦遠,是這家社區診所資歷最深的主治醫師。

  「秦醫生,您好。我叫荀臻,也是一名醫生。」

  荀臻率先禮貌自我介紹,隨即直奔主題,:「您負責的那位支氣管炎中年男子患者,我在一個多小時前碰巧見過他。」

  「當時,他受到巴蜀人家餐館飄出來的麻辣味道刺激,引發了劇烈嗆咳,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讓人非常擔心,我就不禁多看他了兩眼。」

  「沒想到,在您這裡意外碰見了他。」

  「這讓我不得不有理由懷疑,他的症狀恐怕不是單純的支氣管炎,而是……」

  秦遠醫生忽然打斷荀臻,問:「懷疑是食管微小破裂是不是?」

  這突如其來的預判,讓荀臻瞬間一怔。

  他有一種蓄力滿滿的一拳打在了空處,滿是無處發力的尷尬。

  沒錯,這正是他心底最兇險的猜測。

  這食管微小破裂,是指食管壁由外力引發的針尖樣微小撕裂口,多發生在劇烈咳嗽、熬夜透支、暴飲暴食、劇烈嘔吐,還有搬重物、劇烈運動時的用力憋氣後。

  因為這小破裂創口極小,也就毫米級別,屬於影像學極難捕捉的隱匿損傷。

  但消化道氣體、消化液,會緩慢從破裂創口滲入縱隔腔。

  縱隔是胸腔核心密閉空間,包裹著心臟、大血管和氣管。

  因為初期僅少量氣體和液體滲入,無劇烈症狀。

  但隨著消化液持續腐蝕縱隔組織,病情會呈階梯式惡化:無菌性炎症→細菌性化膿感染→組織壞死→大出血、休克。

  最兇險的是,發病前的四小時,患者僅有輕微胸悶、咳嗽不適,和普通呼吸道炎症毫無區別,極易被誤診。

  可一旦突破臨界點,病情會瞬間崩盤,壞死性縱隔炎發作後,死亡率超九成。

  秦遠看著荀臻略顯錯愕的訕訕模樣,臉上浮出溫和笑意,道:「小伙子,我很欣賞你的謹慎,還有對生命的敬畏。」

  「我猜你應是畢業沒多久的年輕醫生吧?」

  不等荀臻回應,他便自顧自笑道:「我剛參加工作時,也和你一般,恨不得接手的每一位患者,都是教科書上的少見病,罕見病。」

  「但現實是,臨床里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病症,都是常見病、多發病。就拿這個你高度懷疑的食管微小破裂,我從醫二十多年,也就見過三例而已。」

  聽聞這,荀臻心中稍定。

  能一眼預判出這種罕見隱匿病症,足以證明秦遠絕非普通社區坐診醫生,臨床經驗極為紮實。

  他依舊沒有放鬆,追問:「秦醫生,您已經排除了那患者食管出問題的可能?」

  秦遠輕輕一笑,道:「他啊,算是我們這裡的常客了。每年都會因為汽車尾氣、油煙、天氣驟變等原因誘發刺激性支氣管炎,來我們這裡治療三五次。」

  稍作停頓,他又解釋說:「至於你非常擔心的食管微小破裂,我有仔細聽過他的心音,沒有聽到和心跳同步的細碎爆裂音、嘎吱聲。」

  「這,你可放心了?」

  這心跳同步的細碎爆裂音、嘎吱聲,在吸氣、平躺時加重,醫學上有一個專用名詞,叫哈曼征。

  這些雜音,由滲入縱隔腔的氣體造成。

  這也是診斷食管微小破裂的,唯一特異性早期體徵。

  只是這雜音太過細小,經常被醫生忽略過去,導致治療延誤。

  對方的解答,讓荀臻輕輕點頭,心底的疑慮卻並未徹底消散。

  「秦醫生,從那位患者出現劇烈咳嗽到現在,不過過去了一個半小時。他來您這裡接受檢查的時間,肯定更早。」

  「或許,那時滲入縱隔腔的游離氣體,還不夠多?」

  「我想親自聽診確認一下!」

  秦遠眼中欣賞更甚,爽快應下:「好!我就欣賞你這份較真與執著,醫者本就該如此,慎之又慎。」

  他當即吩咐一旁的護士:「把輸液室的張先生請過來……」

  很快,中年張先生手持輸液架,跟著護士走了進來。


  秦遠指著荀臻介紹說:「張先生,這位小友,也是一名醫生,想借你的身體情況聽診學習一下臨床經驗,你方便配合一下嗎?」

  「沒問題!」張先生欣然應允。

  接下來,張先生按照秦遠吩咐,平躺在檢查床上,深呼深吸,配合聽診檢查。

  秦遠先拿起聽診器,貼緊患者胸壁,屏息凝神,足足細緻聽診了近兩分鐘,不放過任何細微雜音。

  確認無誤後,他側身讓出位置,將聽診器遞給荀臻。

  「小伙子,該你了!」

  荀臻接過聽診器戴好,將聽筒精準貼在患者胸骨旁、縱隔對應體表位置,凝神細聽……

  此時診療室外,姜歌、孟枝薇等四人正悄悄探頭觀望。

  方才順利取出魚刺的方初夏,更是滿臉好奇,小聲嘀咕:「老大,荀醫生這是在幹嘛呢?在給人檢查身體?」

  姜歌根據對荀臻的了解,輕聲道:「應該是發現了那名男子身體有什麼非常不對的地方,正在對他做身體檢查。」

  她話音剛落,就看到荀臻摘下了聽診器。

  只見他轉身看向秦遠,異常嚴肅地說:「秦醫生,我聽到了清晰的哈曼征,細碎爆裂雜音和心跳完全同步,需要把病人立時轉送到大醫院。」

  「你聽到了?不可能!」秦遠很是意外。

  他一把奪過聽診器,重新戴好,再次反覆聽診張先生的心音、肺音、縱隔區域。

  這一次,他前後耗時了三四分鐘,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收起聽診器,他抬眼審視著荀臻,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與質疑。

  「我可以確定,沒有任何異常雜音。」

  「你還要堅持你的判斷?」

  荀臻迎著他壓迫性的目光,不閃不避道:「秦醫生,雖然那細碎爆裂音、嘎吱聲非常輕微,但我可以確認,我是聽到了。」

  「且,特徵非常清楚。」

  「我也能肯定,不是幻聽。」

  他堅持道:「秦醫生,請立刻安排轉院。」

  秦遠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語氣帶著慍怒,出聲呵斥:「年輕人,你是不是太急於出風頭、想靠少見病博名氣?」

  「我二十六年臨床經驗,還不如你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

  他往前一大步,逼近荀臻,氣場強勢壓迫:「你在哪家醫院就職?帶教老師是誰?報上單位和姓名!」

  面對質問,荀臻神色依舊平靜,不卑不亢:「秦醫生,現在不是爭執對錯的時候。」

  「如果我錯了,事後我願意承擔所有責任。但如果我是對的,每拖延一分鐘,患者的風險就翻倍遞增。」

  下一刻,他直擊要害道:「秦醫生,萬一是我對了,卻因為你耽擱了治療。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秦遠的表情,立時變得複雜起來。

  行醫半生,他最懂醫療風險的沉重,更懂一絲疏忽便能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他神色幾番掙扎、陰晴變幻,終於長嘆一聲,氣勢盡數收斂。

  「你說的對,這個萬一的閃失,我確實承擔不起。」

  「但是……」

  他抬眼看向荀臻,眼神銳利,帶著警告:「小伙子,你最好祈禱自己是對的。若最後證實是你誤診,這件事,我一定會追究到底,絕不姑息。」

  說完,他看向一臉茫然的張先生,快速安撫:「張先生,我親自送你去三甲醫院做專項檢查。有什麼疑問,路上解答。」

  緊接著,他轉頭鄭重吩咐護士:「登記好這位荀醫生的姓名、聯繫方式和工作單位,核實無誤後才能讓他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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