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走江,巴蛇(明日上架,遲點發個單章說下更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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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宅。

  「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是啊,從之前開始就又是槍又是炮的,該不會是哪裡的軍閥來攻城了吧?」

  客廳里,馬家和曹家的女眷坐在一堆,個個面露憂色,時不時探出脖子,對著門外的雨幕張望。

  門外的走廊里,劉期奎帶著荷槍實彈的護院來回巡視,神情繃緊。

  屋裡的人不知道,他卻曉得今日的兇險。

  成了,馬家和曹家以後在戎縣便真正說一不二,除了頭上靠山,再無人可以掣肘;

  敗了,一家老小都有滅門之禍,那便是他們這些武夫報答恩義之時。

  「文君,你再讓老劉派人出去打聽打聽消息,我這心裡總覺得不踏實。」

  馬夫人手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掐著念珠,到底是忍不住,一旁的親家母也不由把目光挪到自家媳婦身上。

  「娘,現在的情況,著急也沒用。外間的事放心交給有劉叔,他是跟你幾十年的老人,信不過他,還能信誰?」

  馬文君說著,擦乾淨溢出的槍油,十分嫻熟地插入彈匣,拉動滑套。動作之熟練,一看平時就沒少打靶。

  她今日也沒穿旗袍,而是一身幹練的獵裝,好一副英姿颯爽。

  馬夫人和曹夫人對視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

  馬文君雖然是女兒身,性格乃至本事卻勝過男兒。開車騎馬打靶練槍,又通西洋文字,是曹允武不折不扣的賢內助。

  當初過門的時候曹士仁還開玩笑,說自家兒子娶了一個女將軍回來。

  可今時今日,卻正是要她這樣的性格,才能壓住馬宅里浮動的人心。

  眾人一時無言,只有馬文君的兩個孩子一無所覺,在那裡嬉笑玩鬧。

  不過片刻功夫,外面的雨下得更大,好似天空開了個口子,把銀河倒灌,哪怕馬宅修建時特意預留了排水溝,院子裡竟然也開始有些積水。

  馬夫人正想讓下人去排水,這時卻忽聽得外間嘈雜,隨後便有一道蒸汽繚繞的高大身影闖入院中。

  濃厚白霧裡,三點金輝於來人面目間閃耀,驚得曹家夫人呼了聲「馬王爺」——她卻是個信道的,恰好與信佛的親家母反著來。

  「娘,二姐,是我。」

  「小弟?」

  蒸汽散去,馬文君看到弟弟熟悉的臉,這才把手裡的槍放下來。

  「我兒,你怎麼忽然就回來了?出門半月連個信都沒有......」

  馬夫人見了幼子,又驚又喜,也顧不得問方才那奇異情狀是怎麼回事,上前拉著馬梁的手來回地看。

  「娘,伯母,具體怎麼回事我一會兒再解釋。」

  馬梁給姐姐使了個眼色,「二十一軍的樊師長已經拿下了劉文采,撥亂反正。」

  「爹和曹伯伯擔心城裡還有賊兵餘孽,所以讓我來接你們上南屏山,等局勢安定了再回家。」

  「劉文采死了?」

  兩個婦人都吃了一驚,還想再問什麼,馬文君卻是領會了弟弟的意思,「死得好!這個殺千刀的狗軍閥早該拿去餵狗!」

  「娘,咱們就別耽擱了,趕緊上山去。」

  她這麼一催,兩人也不能再多說什麼,門外劉期奎早得了示意,立刻叫人開車把兩家婦孺送往南屏山,又讓下人把之前避難準備的食水都裝進車裡搬走。

  直到汽車發動,馬宅消失在後視鏡中,馬梁才終於長出一口氣,身體癱軟在真皮座椅上。

  「小弟,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怎麼一回事了吧?」

  馬文君看著弟弟衣服褶皺上的血漬,眼裡滿是疑惑。

  前者疲憊地揉捏著太陽穴。他可是一路狂奔而來,饒是四座爐鼎氣血充盈,一個上午來回折騰,也累的夠嗆。

  聽到姐姐疑問,他這才把法會上的事情,包括元海的論斷一一說了。

  聽到樊少爭的人已經接管局面,馬文君也鬆了口氣。至於洪水的事,她自然也半信半疑。

  不過還是那句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左右不過是出趟門而已。

  而且她本身也擔憂丈夫,不親眼看一看,也實在放不下心。

  而就在馬家人的汽車開出城門不久,城內也有烏泱泱一群人在士兵的驅趕下沖了出來。


  看那一個個愁眉苦臉的神情,還有哭爹喊娘地情狀,顯然是迫於身後黑洞洞的槍口,才會頂著暴雨離家登山。

  而此時的南屏山上,一個個臨時的棚子也快速搭建起來,老百姓們擠在下面,有哭的,也有罵的,更多地是迷茫。

  好端端地,怎麼不讓人下山?

  樊少爭對此充耳不聞,快步來到充作臨時指揮所的高台上,曹允武等人都在此處。

  「時間倉促,貨輪上食品和藥品都來不及裝多少」

  「城裡的大夫倒是都擄走了,若是有個萬一,也有專人應對。」

  馬伏波等人勉強點頭,眼神不時落向山下。可在這滂沱大雨之中,天地茫茫一片,超過兩米幾乎就看不見人了。

  就在這時,天空中閃過一道粗壯的雷霆,好像要劈開漫天烏雲一般,狂風咆哮著,在人們驚恐地叫喊中將數個雨棚掀翻。

  戎縣上游的閔江和金砂江,一條昏黑,一條濁黃,以千軍萬馬奔騰的氣勢,咆哮著衝出河道,朝著合江門碼頭奔來。

  閔江那黑潮般的怒濤甚至比金砂江還要高出三尺,磅礴的波濤在交匯處衝擊,如同黑龍和黃龍相鬥,稍小一些的舢板漁船,幾乎是頃刻便被拍打成碎片。

  天災一般的景象激發了人們心底最深沉的恐懼,那些被驅趕著上山的老百姓頓時不再抗拒,爭先恐後地朝山上蜂擁而來。

  推擠和踩踏難以避免,就連維持秩序的士兵也無能為力,只能背上槍,更快地往山上跑去。

  幸好馬家的車出來得早,趕在人群密集起來之前就上了山。

  馬梁先安排劉期奎護著婦孺們去了寺廟那邊安置,自己又強打精神趕往法會高台。

  馬伏波等人見了他精神一振,得知家人無事,終於放下心。

  而高台之下,元海的神色卻是愈發凝重。

  他緊閉著雙眼,雙手拄著一把造型迥異於海棠樣式的倭刀。

  刀鞘遠看像是插在污泥里,細看卻是隔著一層膜似的,圈圈漣漪在水窪中擴散。

  刀鞘上幾個草書的大字好似呼吸般閃光,而且伴隨雷霆和狂風越來越頻繁,刀柄上的念珠甚至自行漂浮轉動起來。

  片刻後,元海猛地睜開雙眼,看向縣城的方向,「來了!」

  「什麼?」

  馬梁等人沒聽清他說的什麼,然而下一刻,他們自然而然就明白了。

  那是天塌地陷般的聲音。

  即使天上的雷鳴都無法掩蓋,那是大地的顫抖和哀鳴,甚至連大雨都為之暫停了一瞬。

  洪水!

  高達幾十米的洪水轟隆隆奔騰向前,就像一頭巨大無比的蛟龍,將前路上的一切都吞入濁流之中,咆哮著席捲世間。

  幾乎是眨眼功夫,處於低矮平坦地勢的縣城就變成了澤國,從山上看去,兩江水交匯其中,半黑半黃,好似一口巨大的鴛鴦鍋。

  而靠著遠超常人的視力,馬梁甚至在洪水中找到了更讓人驚駭的東西——

  一條大蛇!

  說它大,是因為即使站在山上,隔著遙遠距離,還有翻湧不息的洪水,都能看到其蜿蜒的黑影。

  巨大的身軀在匯流的川江中攪動,風雨和雷霆似乎都為之吸引,陰雲中電光低垂好似觸及江面,遠看就像是什麼蓋世大妖在渡劫。

  「蛟龍.....蛟龍走江?」

  樊少爭看著這駭人的場面,一時間已經找不到其他的言語。

  別說是他,馬伏波等人同樣是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在這樣無可抵禦的偉力面前,一切人力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一切陰謀算計都顯得毫無意義。

  這是天地的生殺權柄!是自然的莫測神力!

  「真的是妖禍」,元海抓住刀柄,念珠垂落,藏於長衫之下。

  他陷入了沉默,可眼中的情緒卻是洶湧,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好像一座強行壓抑的火山。

  馬梁從沒在對方身上看到這樣的表現。可是聽到「妖禍」兩個字,震驚到麻木的他腦海里已經什麼都沒有,只有茫然。

  這樣的天災,居然是妖魔釀成的嗎?

  若是如此,那夜叉鬼和百眼蜈蚣又算什麼呢?


  有些武力的畜生?

  「樊師長,儘快將百姓安置了吧。洪水一時半會兒退不下去,這麼多人吃喝拉撒,是個大問題。」

  還是元海提醒了一句,樊少爭等人才如夢方醒,馬伏波、曹士仁都幫著去整頓事務,這裡一時間只剩了馬梁。

  後者走到元海身邊,看著奔騰的濁流淹沒戎縣縣城,隨後湧入川江,像一字排開的雄師,橫掃著江水兩岸的一切。

  雷雨交加,江水中巨大的黑影似乎已經憋悶了許久,驚濤駭浪直衝雲霄。

  馬梁忽然聽到一種奇異的聲音,像是更加尖銳、狂躁的牛叫聲,震得川江水都四處炸開。

  也正是得益於此,他忽然發現,水中似乎還有一些別的生物。

  其體型雖不及疑似蛟龍存在的一半,卻也是龐然巨物,隱約只見得一個圓扁,一個窄短,更多的卻是來不及看,便又被巨浪吞沒。

  而天上的烏雲和雷霆,竟然也隨之移動。片刻之後,當江水中的巨大黑影消失,雷鳴和降雨也漸漸小了起來。

  但烏雲並沒有完全散去,來自金砂江和閔江的洪流也沒有減弱多少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半個小時後,洪水的水位終於穩定下來,此時翠屏山腳下已經只能看到一片茫茫水域,再無一點人煙跡象。

  馬梁腦海中滿是方才見到的天災異象,久久無言。

  元海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兵災人禍,亂世妖孽......」

  「蒼生.....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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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水一直持續了七天。

  雖然傷亡的情況到現在還沒統計出來,但馬梁聽父親的說法,這或許是戎縣有記載以來,最大的一次洪水。

  七天時間,整個縣城都被泡在水裡。

  倖存的人爬到屋頂上,沒有乾衣服,沒有乾淨的食水。在樊少爭派船出去救援之前,很多人已經活活餓死在狹窄的容身之地。

  而就算是翠屏山上,情況也好不了多少。

  雖然提前搬運了一些糧食藥品,但在密密麻麻的人頭面前,卻是杯水車薪。

  災民基本只能領到一碗清稀的米湯,因為感冒發燒死去的人更是難以計數。

  營地里每時每刻都迴響著孩子的哭聲,還有人們爭搶鬥毆的罵聲,漫步其間,就像是墜入了地獄。

  好在馬家提前做了準備,又被樊少爭派兵單獨保護在千佛寺里。雖然不可能維持平時的生活水準,但至少能穿上乾衣,吃上一口熱菜。

  直到提前撤出碼頭的那一個營帶著物資過來,情況終於有所緩解。

  「洪水開始退了?」

  「是。上游兩條江的水量穩定了,城裡應該很快能露出地面。」

  「老爺讓少爺做好準備,到時候咱們跟樊師長一同進城。」

  劉期奎看著靜室里安靜讀書的青年,「還有,現在外面的災民都在傳,說您火眼金睛,救人救災,功德無量......」

  馬梁聞言,終於從書頁背後露出半張臉來。

  前幾天洪水平穩下來後,樊少爭派人出船搜尋倖存者,他因為有【破障】在身,哪怕水面渾濁,也能快速找到人。

  反正戴著眼鏡不會暴露自身能力,他做這些不過順手為之,倒沒想過要災民感激他。

  「就算救上來,他們一樣要忍飢挨餓,只能靠自己硬抗,這算什麼功德?」

  「可要是沒有少爺,他們連挨餓受凍的機會都不會有,早就淹死在洪水裡了。」

  劉期奎見少爺不以為意,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但見對方只是擺擺手,他也沒多說,轉身告退了。

  馬梁的視線重新落到手中古卷上。

  雖然法會之後,他沒有再做那個怪夢,但川江大洪中巨大的蛇影卻始終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十分清楚,那頭大妖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只是從旁邊「路過」而已。

  可單單是過路的餘波,對於戎縣還有其中的人們,便是毀滅性的災害。

  萬里川江貫通海棠國土,如此史無前例的大洪水,還不知會對下游的鄂中、湘楚、贛中、吳中幾省造成多大的影響。

  震駭之餘,心中的好奇也達到了頂峰。恰巧馬家寄住在寺廟裡,他便乾脆找兩家住持借了些志怪之書。

  啪。

  馬梁合上手中的《蜀中誌異》,放下鋼筆,旁邊的小本子上羅列著幾行名字,都是這段日子他從書中找到的,可能與川江蛇影有關的目標。

  這些名字大多與蛟蛇有關,其中有一個用紅色墨水圈了起來。

  馬梁伸出手指,緩緩划過紅圈的下緣,喃喃低聲:

  「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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