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抬龍王,見閻王(9k大章力竭了,下月上架書友們多多支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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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戎縣,馬宅。

  「元兄神情凝重,可是今日之事有什麼不妥?」

  馬伏波穿戴整齊下了樓,見元海在院中仰首望天,眉宇似有憂色,不由一問。

  由不得他不在意。今日龍王法會之成敗干係身家性命,而元海作為比劉期奎更強的高手,在樊少爭帶兵到來前是最後的保險。

  元海聞言只是搖了搖頭,雙眸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

  陰沉的烏雲好似沾滿水的塊結棉絮,幾分帶著熱意的風颳過走廊,沒有一絲涼爽,反而讓人越發覺得沉悶壓抑。

  「戎縣一月不雨,今日卻.....但願是我猜錯了,走吧。」

  元海喃喃低語,扶在腰間的左手微微用力,長衫下似乎有一道弧形的輪廓凸顯,像是刀劍之類的東西。

  見對方不欲多言,馬伏波也不多問,他此時的心思只在龍王法會上。

  今日他和馬彥父子、曹允武和曹士仁父子都要在翠屏山出席,兩家女眷和護衛全部集中在馬宅,以防不測。

  對著劉期奎囑咐再三,一行四人才上了汽車,朝城外開去。

  不同於陰鬱的天色,今日戎縣的大街小巷中卻是難得地多出幾分熱鬧歡騰的氣息。

  汽車越是靠近城門,主幹道上的人群便越是密集。

  視線越過擁擠的人牆,便見穀草和柳條紮成的一條條九節龍,下方一列列赤膊上陣、頭戴柳條圈的青壯奮力舞動,便是群龍飛舞的景象。

  這叫做草把龍,乃是天旱時民間祈雨的土法子。

  駕著草龍沿街遊行,走到哪裡,百姓就將準備好的水桶向龍潑水,使其能興雲布雨。

  此時街上十來條草把龍前後相銜,兩側百姓卻並非人人都拿得出一桶水,有的拿盆,還有的拿碗。

  裡面裝的也不都是清水,還有滿是泥沙的黃水,一看就是從川江里舀上來的。

  一個月不下雨,不僅是莊稼歉收,普通人家的生活也受到了很大影響。

  戎縣雖然裝了自來水,但只供給少數的富戶人家,多數人還是靠井水和江水過活。

  所以不管劉文采如何欺男霸女,搜刮無度,他一站出來祈雨辦法事,趙家手下的報紙一鼓吹,殘暴中似乎就多出幾分實幹的味道,有了可以原諒的理由。

  而等到廟裡的龍王爺神像被抬出來,人群中的氣氛又提升到一個新的台階。

  或許是為了取悅神靈,劉文采竟然為龍王爺度了金身,外面披紅掛彩,用八抬大轎抬著巡街。

  巡遊隊伍浩浩蕩蕩,一排排荷槍實彈的士兵前呼後擁。

  原本百姓應該在路邊設香案跪拜,祈求龍王爺降下甘霖。

  然而這鍍金衣彩的龍王爺卻好像戳到了人們的痛處,不少老人竟然對著那神像破口大罵,種種污言穢語層出不窮。

  話語所指,文雅點說是指責龍王尸位素餐,粗俗一點便是占著茅坑不拉屎。

  管你這神那神,不能下雨趁早滾蛋!

  而那護送龍王的軍官見狀並不制止,反而抽出鞭子,應和著人群抽打在龍王身上。

  一鞭又一鞭,打到最後,人群中甚至有人喝起彩來。

  似乎渾然忘記了,就在幾天之前,也是同樣的一批人,也是同樣的鞭子,抽打在他們的身上,奪去了家中救命的銀錢。

  「百姓心裡有怨氣,劉文采有手段啊。」

  馬伏波看到這一幕,神情越發凝重,拉上車簾再不去看。

  人群湧出城門,順著臨時修繕過的黃泥路,來到翠屏山腳下。

  許國良端著紅酒杯,俯視著下方密密麻麻如同螻蟻的人群,轉頭對著趙靖忠感慨道:

  「劉團長心繫民生,城中百姓亦是竭誠擁護,如此勃勃生機、別開生面之景,自我到任後還是頭一遭。」

  那是因為你這縣長只管斂財,有空都拿來和年輕女學生交流「藝術」了,根本不管民生。

  有事都推給大戶攤派,有人鬧事就讓張標這個副局長鎮壓。尋常百姓就是想勃勃生機,見得到你許縣長嗎?

  周圍錦緞長衫的商人聽了這話,心中都不由腹誹,而趙靖忠卻是正色點頭:

  「正是如此。我等正應該借今日盛會,緊緊團結在劉團長身邊,為戎縣的將來勠力同心。」


  「而某些陰懷異志、居心叵測,妄圖反對劉團長、破壞戎縣大局的劣紳,將來也需諸位同道群起而攻之」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之人卻是心照不宣。

  除了馬家,還有誰腦袋上扣得下這麼多帽子?

  今日這場法會,既是劉文采操縱民意的一環,也是投靠他的大戶們分贓的日子。

  馬家在戎縣經營多年,名下商鋪產業遍及全城,隨便咬一口都是滿嘴流油。

  光是近段時間對方為了「龍王捐」低價拋售的那些,就已經讓在座的某些人大賺一筆,甚至能追平之前劉文采逼捐的數額。

  而剩下的輪船、銀行、錢莊等核心產業,更是早被趙家、蘇家等家族盯上。

  哪怕因為籌集軍餉被劉文采吸血得厲害,但只要有了這些,白花花的銀元只會比以往更多更快地湧進他們的口袋!

  「馬伏波,你我鬥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我技高一籌。」

  趙靖忠遠遠看著拾級而上的馬伏波,注意到其鬢邊多出的白髮,心中湧起一陣切齒的快意。

  自己的次子是死了,長子是廢了,但他還可以再生。

  但你馬家今日之後就要斷子絕孫,沒人給祖宗供奉了!

  「宋夫人,蘇小姐」,眼角餘光注意到一對貌美母女,趙靖忠又換上一副溫和神情。

  「趙老闆」,美貌婦人露出一副笑容,一旁穿著洋裝的少女卻露出幾分嫌惡,卻正是蘇家小姐蘇佩雲。

  她張口想說什麼,卻被婦人狠狠掐了一把,等趙靖忠走遠後,蘇佩雲方不滿道:

  「娘......」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婦人瞥了自家女兒一眼,「和趙天魁至死不渝,不想嫁給趙天勇是不是?」

  「可你也要看看局勢,如今戎縣是劉文采說了算,趙家正得勢。為了家族考慮,你要麼給劉團長做姨太太,要麼就得嫁入趙家。」

  「要不然,蘇家也好,你弟弟也好,將來誰保證他們的榮華富貴?」

  蘇佩雲低下了頭,這段日子她不是沒見識到那些匪兵的厲害,槍口懸在頭上,再刁蠻的性子也軟和了幾分。

  而且趙天魁畢竟死了。

  「可我聽說那趙天勇被人打成了廢人,連男人都不算.....」

  「這不是更好?」

  蘇佩雲吃了一驚,卻見婦人一臉理所當然。

  「咱們這些大戶人家,丈夫越沒用,做妻子的才越自在。」

  「你不是喜歡洋人自由浪漫那一套嗎?了不起以後背著養幾個年輕俊俏的就是了,只要聯姻不斷,趙靖忠又能多說什麼?」

  正在母女倆刷新三觀的時候,山腳下一陣喧譁,卻是劉文采帶著兩個副官上了山。

  戎縣城區幾萬居民,一多半都只能呆在山腳,少部分納捐了的,才有資格親臨法會,一會兒領受龍洞裡取出的「神水」。

  劉文采手下四百來號人,今日便抽了一半,專門把守著南屏山的要道。

  他站在高台上,俯視眾人,等那度了金身的龍王抬到台下,輕咳一聲,下面的士兵直接朝天鳴槍,台下人群迅速安靜了下來。

  「兩位法師,這樣不會驚擾神明吧?」

  劉文采看向山上兩家佛寺道觀的住持,一僧一道皆是笑容牽強,連連擺手。

  「就是做法會也要放鞭炮,以貧僧淺見,鳴槍還要氣派些呢。」

  「劉團長為民請命,我想玉帝知道都不會怪罪,何況一個小小龍王?」

  劉文采聽得此言,頓時哈哈大笑,開始拿著趙靖忠親自潤色後的稿子,在那裡慷慨激昂地演說起來。

  演說完畢後,又在兩個僧道的引導下上香祈禱。正巧此時刮來一陣大風,烏雲密布的天空中猛地打了一個響雷。

  「龍王顯靈!龍王顯靈了!」

  「劉團長為民祈雨,是有福之人啊!」

  「不愧是劉團長,手下百戰精兵,連龍王爺都怕!」

  狂風炸雷來得突然,但趙靖忠等大戶反應卻不慢,立刻帶頭鼓譟起來,混在人群里的那些下人也紛紛響應。

  如此場面,倒看得不知情的百姓心中驚疑,看著劉文采的眼神都變得有些不對勁。


  難道這狗軍閥真的有老天庇佑?

  「馬老闆,甘霖將至,可你怎麼看上去不開心啊?」

  劉文采聽著周圍的馬屁,一時間真感覺自己是天命所鍾,越發志得意滿,特意走到馬伏波面前,狀似關切。

  「我家老三出船半月未歸,為人父母,怎能不掛心?」

  「沒想到馬老闆還是婦人心腸。忘了告訴你們,上山前我收到電報,貨輪已經快到碼頭了。」

  「等我入龍洞請水回來,估計他們正好上山。一人家嘛,就是要整整齊齊。」

  話到此處,劉文采眼中的惡意幾乎已經不加掩飾。旁邊的趙靖忠和許國良等人,更是紛紛投以或戲謔或冷漠的目光。

  馬伏波和曹士仁還能不動聲色,馬彥和曹允武到底年輕,見到這陣仗,臉色早已陰沉得滴水。

  這時候,林羅漢和石老虎便一左一右插了進來,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

  「團長,吉時已到,該抬龍王進龍洞,請神水了。」

  他剛要點頭,天空中忽然又是一陣悶雷,電光好似神劍劈開濃厚的烏雲。

  轟鳴和閃電一陣接著一陣,短時間內竟然沒有片刻停歇。

  明明是白天,山上卻昏暗得像是晨曦未曾出現一樣。

  人群越發激動,有人甚至對著天空張大嘴巴,竭力去等待那一絲絲濕潤。

  而劉文采看著眼前景象,聽著連綿不絕地雷聲,心中卻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為什麼呢?

  明明身邊就站著兩個銀髓護衛,山下也駐紮著數百兵力,萬無一失。

  就連祈雨這個拿來斂財的由頭,都誤打誤撞地要實現了,這些愚夫愚婦以後肯定會因為「天命」,對自己更加畢恭畢敬。

  今日之後,他就能徹底掌控戎縣,並以此為樞紐輻射整個川南。

  他弟弟劉文徽是川蜀的土皇帝,他自己就是川南的王!

  一切都唾手可得,我到底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就在這時,鳴雷卻忽然止息,隨後便是驚惶變調的嘶喊刺破了寂靜。

  「團長,不好了!!!!」

  身穿藍灰軍服的士兵跌跌撞撞地跑向高台,甚至槍掉在地上也顧不得去撿。

  「二十一軍......二十一軍的人打過來了!」

  高台旁的權貴們面面相覷。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甚至一時間有些沒想起二十一軍是什麼來頭。

  劉文采顯然記性要好得多,或者說是根本不敢忘記這個番號,他幾乎是立刻抽槍對準了那個士兵,厲聲高叫:

  「劉鄉的人在渝都,怎麼跑到戎縣來?謊報軍情,老子斃了你!」

  「是真的!是真的!」

  那個士兵神色驚惶,嘴唇都在發抖,「碼頭已經被拿下,現在至少有一個營的人已經打上山!」

  「團長,弟兄們快頂不住了,咱們撤.....」

  砰!

  士兵腦門上炸開血花,一頭栽倒在地,旁邊的賓客們都是神情僵硬,唯獨元海默不作聲地上前,將馬家曹家父子護在身後。

  劉文采冷著臉收槍,槍口硝煙還未散盡,「此人神志不清,信口胡言,不足為信。」

  說罷朝石老虎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朝著山下奔去。

  「諸位,法會尚未結束,還請隨我移步,一同到龍洞迎取神水。」

  趙靖忠和許國良等人聞言先是一驚,隨後紛紛點頭應和。

  原本取神水這個環節是沒他們什麼事的。劉文采如此安排,實際上就是控制眾人,臨時轉移的藉口。

  畢竟劉鄉的軍隊要開進戎縣並非輕易,用腳趾頭想,極有可能是這群人里出了內奸。

  三言兩語之間,台下的百姓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就見兩側的大兵衝上高台,要帶大戶們離開。

  而這時候,又是一陣好似悶雷般的炸響,但聽聲音的位置卻不在天邊,而在腳下。

  砂石泥土震顫著跳動,硝煙從山腳緩緩升起。

  見得此情此景,馬伏波和曹士仁對視一眼,喜色一閃而逝。

  大戶們都急著往龍洞趕,劉文采見兩家人一動不動,頓時想通了什麼似的,臉色陰沉,「給我拿下!」


  矮壯的林羅漢聞言身形一閃,竟然以和身材不相符的速度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經伸出大手,朝馬伏波抓去。

  元海早已有所準備,一看對方動手,身子微微朝前壓低,左手在後右手在前,做出一個預備拔刀的動作。

  這一瞬間,一股凜然殺氣從他身上釋放,林羅漢面色微變,正猜測著對方的武功路數,忽然聽到一聲槍響。

  砰!

  飛速旋轉的子彈比聲音更早撞擊在護體勁氣之上。雖然沒能穿透過去,強大動力卻打得林羅漢動作一頓。

  不等他做出反應,連綿槍聲再度響起——

  砰砰砰砰!

  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射擊在林羅漢的手足關節,其體表覆蓋的勁氣好似水浪般波動,身體踉蹌著連連後退。

  「是誰?!」

  劉文采又驚又怒,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遠眺,卻見一匹棗紅大馬疾馳而來。

  馬上青年西裝革履,右手飛舞似蝴蝶,快速裝填著步槍子彈,拉動槍栓,轉眼之間舉槍又射——

  砰!

  第一槍,子彈擦著劉文采的脖子飛過去,乃是林羅漢眼疾手快,將其拽倒護住;

  砰!

  第二槍,正中許國良胸口,殷紅葡萄酒從碎裂玻璃杯中滾落;

  砰!

  第三槍,警務局副局長張標面色驚惶,正欲轉身,後腦勺炸開血霧,倒地不起;

  砰!砰!

  第四槍、第五槍正中趙靖忠雙膝,他慘叫著跪倒下來,名貴綢緞裁剪的長衫頓時沾滿了泥土。

  雙手撐在地上正想呼救,眼前土地上,一滴滴雨水啪嗒啪嗒響著,很快便暈染開。

  土腥氣和灰塵升騰起來,和頃刻間落下的絲絲雨幕交織,艱難抬頭的趙靖忠只能看到棗紅大馬的上男人的西褲和皮鞋,還有其身後呼喊衝鋒的一隊隊士兵。

  「馬梁?!」

  劉文采看著來人,咬牙切齒地喊出了這個名字,但眼下的局勢卻不許他再做猶豫。

  馬梁能夠這樣大張旗鼓地殺上山來,山腳下的防禦肯定已經被攻破,應該說,碼頭還在不在掌握之中都是問題。

  雖然不知道來的是二十一軍的哪支人馬,但自己作為劉文徽劉大都統的五哥,人頭有多值錢卻是不必多說。

  眼下情況不明,必須先保全有用之身。龍王洞那裡因為要舉行儀式,之前特意找人布置過,卻是意外發現裡面還有小道通往山下。

  這地方位置偏僻,老百姓上香也不會來這,知道的人很少,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至於馬家的帳,還有這些城中大戶,只能等安全以後再來計較了!

  怨毒地看了馬伏波等人一眼,他立刻轉身,「羅漢,去龍王洞!」

  林羅漢聞言神色一厲,趁著眾人不注意,忽然拔出手榴彈扔向台下人群。

  元海神情一變,凌空一躍,幾道銀光閃過,那手榴彈的木柄竟然齊根而斷,半邊藥管還閃著火花,剩下的半截卻是被他用長衫盡數兜住。

  而林羅漢的手下卻正好趁機向著人群掃射,頓時引發一陣混亂,他們卻是趁機逃跑了。

  「居然拿老百姓當擋箭牌,狗軍閥!」

  曹士仁氣得破口大罵,旁邊的馬伏波亦是神色鐵青。

  就在這時,方才那棗紅大馬上的青年已然逼近高台。

  眼見人群紛亂,其人飛身而起,身姿輕靈如燕,踩著人群的肩膀幾個縱躍上了高台。

  「爹,你們沒事吧?」

  「老三!」

  馬彥和曹允武激動上前,但此時不是說閒話的時候,馬梁只是寬慰地拍拍二人肩膀,便走到馬伏波和曹士仁面前。

  「樊師長已經接管了碼頭,我帶了一個營上山。」

  「爹,曹伯伯,麻煩你們帶人維護秩序,免得誤傷百姓,影響作戰。」

  「放心,我們有準備」,曹允武從懷中掏出一桿小旗,奮力揮舞。

  下一刻,台下人群中便有人同樣舉旗呼應,對天鳴槍,震懾混亂群眾。

  「我要去追殺劉文采,這邊就勞煩元先生看護了。」


  元海聞言頷首,眼角餘光已經發現從遠處疾馳而來的石老虎。

  「交給我吧。」

  馬梁交代完畢,正要轉身離去,忽然看到在地上掙扎爬行的趙靖忠,乾脆地拔出腰間手槍,拉動滑套,扣下扳機——

  砰!

  失去控制的腦袋狠狠砸在了地上,鮮血還未暈染開,便被雨水沖刷著淡化。

  灰暗無神的雙眼映照著馬梁的背影,扭曲的臉上滿是不甘的仇恨。

  如果趙靖忠知道趙天勇和趙天魁的慘狀也是對方的手筆,或許他臨死前會想起劉文采那句「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只不過這句話沒有應在馬家,而是應在了趙家。

  曾經在戎縣呼風喚雨幾十年的家族,就這樣在一片混亂中,悄悄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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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下得更大了。

  短短几分鐘的時間,老天爺卻像是要把幾個月積蓄的雨水盡數釋放一般。

  雨水從細絲化牛毛,再膨脹成豆大珠串,隨後珠串爭先恐後,化作瓢潑大雨,一時間仿佛天河決口,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雨幕籠罩。

  劉文采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爛泥上,雨水打濕了精心燙熨過的軍裝,烏黑油亮的頭髮打濕後就像髒污的黑布,狼狽地貼在額頭上。

  親衛們一手拿著槍,一手奮力地捋去額前的水珠,艱難辨認著龍王洞的方向。

  就在此時,位於隊伍中段的林羅漢卻忽然豎起了耳朵,他好像聽到鞋子踩踏泥濘的聲音。

  身後的雨幕中,一道身影正以驚人的速度朝他們衝刺而來。

  砰!砰!砰!砰!砰!

  又是五聲連貫的槍響,哪怕全神貫注的林羅漢已經有所準備,但五顆子彈以同樣的直線先後擊打在豎起的手臂上,依然震得他筋肉發麻僵硬。

  「又是他!」

  林羅漢殺意高漲,毫不猶豫地朝來人迎面衝刺,聲音落在濺起的泥漿中:

  「不解決這個尾巴,咱們的位置只會暴露。團長先走,我殺了馬家的小子就來!」

  然而他的反應快,來人亦是戰意洶洶,看見林羅漢正面相迎,他也是不閃不避。

  瓢潑大雨之下,兩道身影好似蠻牛般撞碎了雨幕,狠狠碰撞——

  轟!

  兩股強橫勁力碰撞的瞬間,半圓形的雨幕瞬間朝著兩人身後爆開。

  林羅漢本以為這一擊就能直接將對手的腦袋擰下來,但從交手處傳來的磅礴力量卻讓他變了臉色,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倒退數步,雙腳在泥濘中留下一串由深至淺的腳印。

  反觀對手,卻是在空中一個轉身,蜻蜓點水般點了幾步,便穩住身形。

  澎湃的氣血湧入鼎爐,熊熊燃燒的火精氣好似江河穿行於四肢百骸之中,甚至裸露在外的皮膚都化作赤紅顏色,高溫使得落在身上的雨水化作蒸汽,模糊的身影在氤氳中好似凶魔。

  那雙金色的眸子中滿是熾烈的戰意,還有毫無掩飾的殺意。

  金瞳之下,嘴角高高翹起,甚至因為太過用力,露出猩紅牙床和白齒。

  馬梁太興奮了。

  自從劉文採到了戎縣,危機感就像懸在頭顱上的利劍,讓他焦躁難安。

  蟄伏了這麼久,隱忍了這麼久,練習了這麼久,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座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

  而《南斗火犀罡煉》小成帶來的力量就像是地脈中的岩漿,精粹至極的純陽氣血是憤怒最好的催化劑。

  馬梁感覺得到,自從功力大進,他的殺心就越發難以克制,躁怒就像一頭飢餓的野獸,只有吞噬仇敵才能平息。

  「不對?這雙眼睛......是你對趙家動的手!」

  不同於興奮激動的馬梁,林羅漢心中先是震驚,隨後多年征戰養成的直覺立刻催促著他先手進逼。

  管你什麼古怪,說到底只是黃毛小子,小聰明或許有,但論正面拼殺不可能勝過自己!

  腳底泥漿好似被鐵鏟揚起,林羅漢身形一突,在破空尖嘯中舉起雙拳,好似兩柄大錘夾擊,速度快得像是殘影。

  可在馬梁的眼中,一切都像是慢鏡頭,無論泥漿飛來的軌跡,還是雨水被拳頭氣勁擠壓形成的孔洞,都是那麼清晰。


  精心準備的障眼法沒有半點作用,反倒讓他更加從容的擺開架勢。

  雙腳好似蓄滿力的彈簧,瞬間將人送入半空。脊柱大龍和腰胯猛虎和鳴,火精氣催動蟒蛇般起伏的筋肉,擺尾一擊——

  嘭!

  林羅漢的雙拳落空之前,察覺到不對的他剛來得及合攏雙肘,眼前便飛來放大的皮鞋腳底。

  哪怕有護體勁氣,一股灼熱感依舊伴隨著鐵錘猛擊般的大力襲來,震得骨骼生疼。

  他狼狽側身讓開自己踢起的污泥,然而對手卻像是根本不需要落地借力。

  明明人還在空中,可一個擰身迴旋,便又是勢大力沉的一腳後蹬。

  林羅漢不得不再度後退卸力,護體氣勁被衝擊得一陣搖晃,耐心也逐漸消失。

  他綽號羅漢,一是因為他長相矮而肥壯,肚腹凸出,形似廟裡的羅漢。

  二則因為他本是僧人出身,修習得佛門外功拳法羅漢拳,後來因為姦淫香客,殺了師父搶了秘籍投入劉文采麾下。

  其人性情雖然殘暴,但練功卻專一純粹,數十年浸淫下,雙手功夫之剛猛已如降魔金剛杵,掌斷鋼刀都是輕而易舉。

  可他本身不修佛法,越是功夫深,心中的邪念殺心就越是無法遏制。

  眼見馬梁靠著趙家的古怪金瞳和身法略占上風,林羅漢神情凶戾得好似夜叉惡鬼,不顧防守,硬生生壓了上來。

  「想以傷換傷?」

  馬梁瞬間看破對方的意圖。他現在雖然興奮得遠超尋常,但並不意味著腦子也被熱血沖壞了。

  兩人之間到底是隔著一個大境界,靠著火精氣帶來的攻擊力和【神行】戳腳帶來的機動性能夠掌握戰鬥的主動權,並不意味著二人實力完全對等。

  樊少爭已經掌握了碼頭,大批兵力正在翠屏山下集結,該急的人是劉文采不是他,時間站在馬梁這邊。

  林羅漢想硬碰硬,迅速解決戰鬥,那是他的一廂情願。

  除非能跟上【神行】的速度,否則老子想在哪打就在哪打,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因此在林羅漢眼中,就見對方非但不懼,反而沖了上來。

  正當二人即將碰撞之時,後者好似一尾游魚,隔著三寸從勁氣縱橫的拳邊掠過。

  錯身回頭,挑釁似地一笑,竟然直奔劉文采離開的方向追了過去!

  「小畜生!」

  林羅漢目眥欲裂,涌動的氣血推擠著大筋,好似青黑的粗大蚯蚓爬上了面頰。可縱使萬般憋屈,他也只能緊緊追了上去。

  而馬梁卻不是單純地逃遁,而是且戰且走,冷不丁地就會停下來給林羅漢來一下。

  然後在後者想要還擊時,靠著【神行】帶來的靈動身法迅速拉開距離。

  如此反覆近十次之後,一處洞穴終於出現在視線之中。

  它的位置的確很隱蔽,若非許國良等為了照片拍的好看,特意在門口裝飾了各色花朵,這瓢潑大雨中還真難辨認出來。

  蓬!

  雨水在熾熱的拳頭下炸開,落在林羅漢的後腰,一觸即分。

  馬梁一個後空翻落在二十步開外,充血的雙拳有些顫抖,呼吸也很急促,但雙眼中的金芒卻比之前更亮,瞳孔那一點火光更像是在燃燒一般。

  「跑啊!跑啊!小畜生怎麼不跑了!」

  林羅漢雙目血紅,唇角血液和唾液隨著怒吼落在肥厚的胸膛。

  這一路追來,他就好像撲咬骨頭的野狗,每次將要得手時,對方便逃之夭夭。

  一身剛猛功夫沒有半點發揮的機會,難受得像是胸膛里塞滿了進水的炮仗,才冒一點菸就熄火。

  而對方的拳腳落在自己身上,卻是帶著一種古怪的滾燙熱意,甚至能穿透自己的護體勁氣。

  一開始還不覺得有什麼,此時卻感覺五臟六腑好像都有了自己的想法,在肚腹里翻江倒海。

  嗓子更是幹得冒煙,讓他不自覺張大嘴對著天空,想要借雨水潤澤一番。

  「很渴嗎?除了嗓子干,有沒有覺得眼睛也有些花?」

  只是短暫的調息,馬梁似乎就從疲勞的狀態恢復了過來。

  伴隨著話語,膽、胃、大腸、小腸四座爐鼎中的火精氣好似沸水翻湧起來。


  「不僅頭暈目眩,還覺得昨夜的美酒佳肴堵著胸口,塞著喉嚨?」

  「小腸和大腸像打了結的頭髮,勁氣催發越快,就撕扯得越痛?」

  「小腹是不是像掛著磨盤一樣墜脹,谷道是不是像開閘的洪水一樣要一瀉千里?」

  他越說越大聲,腳步越走越快,身體越來越滾燙,雨水蒸發的蒸汽越來越濃厚。

  疾馳在泥濘之上,就好像在低空飛行;

  白色的蒸汽被狂風撕扯流溢,就好像神將身後的風帶披帛;

  眉心中間豎紋浮現,雙眼的金紅濃重得好似地脈熔岩,映照在馬梁眼中的不再是一具肥膩的肉體,而是其中奔涌和淤塞的「氣」。

  濃縮到極致的火精氣湧入右手,小指和無名指的彎曲就像按下了手槍的擊錘,子彈已經在膛上醞釀著最後一擊。

  「給我,死!」

  林羅漢在躁狂之下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又或者殺死馬梁就是他最後的理。

  一個銀髓武者在困獸猶鬥中爆發出所有的潛力,他甚至放棄了其他部分的防禦,厚重的勁氣包裹著拳頭,如攻城錘強硬轟擊。

  強橫的勁風吹得馬梁髮絲狂舞,在這一刻,他的右手拇指用力掐在小指無名指上,好像在扣動扳機。

  赤紅湧入筋肉,食中二指並成直劍,毫不避讓地刺上了狂猛的一拳——

  哧。

  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對抗,只有沉悶地刺入聲,還有驟然消失的腳步聲和怒吼聲,以及越來越強烈的雷雨聲。

  林羅漢全身僵硬,死死盯著被刺穿的右拳。

  肉眼可見的隆起好似蛇蟒,帶著一抹赤色,瞬間順著手臂竄入胸膛和小腹,軍裝下隆起的肚子忽然瘋狂起伏蠕動。

  噗!!!!

  鮮血和污穢好似瀑布,從林羅漢的九竅中噴灑出來,銀髓武者失控的勁氣炸開,甚至撕裂了他的衣物。

  白膩肥碩的身體上,遍布著十幾道赤紅的拳印和腳印,旁邊的血肉更是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紫之色。

  一道道的赤紅紋路將這些血印連接起來,最後在胸膛處交匯,化作一道筆直的赤線,延伸到那隻鬆軟無力的右拳。

  林羅漢滿面血污,就那麼張大著眼睛和嘴巴仰面倒下,泥漿濺起。

  馬梁劍指一甩,血液混雜雨水射入地面,眉心豎紋紅得像火焰,燒得雙瞳也熠熠生輝。

  在之前追逐的過程中,十幾道火精氣早已經被他打入林羅漢的身體。後者臟腑受損已經抵達了一個臨界點,只是靠著銀髓實力硬撐。

  這時候,馬梁只用一招便可引動其六腑錯亂,氣血逆行,與其說是他殺了林羅漢,不如說林羅漢是自戕。

  他最引以為傲的氣血勁力,反而成為了引發爆炸的火藥桶,最終死在七殺劍指之下。

  斗柄司權,可注生,亦可——

  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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