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滴滴司機鄧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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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豬頭肉就酒,越喝越有,尤其這琉璃廠破店的濁酒,勁兒大得很,喝得海星想栽跟頭。

  於是便來了勁,坐在三牲前,把銀錠子當驚堂木一拍,數落起師兄師弟們浪費了機緣,辜負了無生老母的信任,讓碼頭燒香的事業萎靡不振:

  「我他媽就沒見過,不發雞蛋的傳教!」

  「還無生老母的仙丹十文一個,此生雖苦來世享福,和尚們講佛經講了上千年,你們說的過和尚和尼姑?」

  海星覺得,來世報的理念其實很先進,但架不住香教底蘊太淺,如此做,簡直就是高不成低不就。

  高端客戶搶不過佛道,低端受眾都丟給了丐幫,自己當初若不是別有所圖,根本不會理會老童生。

  這件事老童生和他身邊上叛入香教的尼姑大師姐最清楚,老童生嘆一口氣承認:

  「老頭子曾經和師太……大師姐討論過學問,本教先祖在教義上的造詣確實不足,距離唐三藏取回來的佛經遠甚,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導致咱們的仙丹總是賣不過釋迦牟尼的符。」

  「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倉稟足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和尚們用金銀塑造佛身,頓頓飯都點香油。」

  「咱們若不是大師兄轉世,今日都吃不到一頓飽酒,不少往日得力的師兄弟,在京師操勞多少年混不出個名堂,不得不回老家種地,這種情況下,誰人能去靜下心做學問讀書?」

  這一席話,可真是說到了師兄師弟們的傷心處,一大罈子酒頃刻間又幹了,說是借酒消愁。

  然後眼巴巴看向大師兄,問碼頭都要搬了,香教還有沒有前途。

  罷了,罷了。

  咱海小爺既然是唐賽兒老祖攜財神爺轉世,就要帶著師弟們,蹚出一條新路。

  什麼碼頭搬遷先不要理會,那是下一個階段的事,當務之急是招攬信眾。

  銀錠子做驚堂木「啪」的一響,大師兄發出碼頭香的第二條令:「改買賣為供奉,改來世報為今生無生老母就會降下福澤。」

  「譬如,稅關外廣場上支個窩棚,擺上香案和無生老母的牌牌,每天早晚來磕頭點香,就送一捧糧食或一顆雞蛋。」

  「連磕了十天的頭,說明他心誠,送他一顆仙丹,連磕了一個月的頭,再送他一盞紅燈籠,掛在家門口叫紅燈照,不管是遭遇賊偷還是有個小病小災,無生老母都會派人去問候。」

  「師爺給我說,唐賽兒老祖當年指揮過千軍萬馬,本大師兄既然是唐老祖轉世,天生也愛個熱熱鬧鬧,看不得無生老母座前如此冷冷清清。」

  「反正就按照剛剛那個思路,師爺完善一下,眾師弟們辛苦辛苦,一個月,讓我看看咱們能發出去多少雞蛋,多少仙丹,點上多少紅燈籠。」

  「讓我看看一個月,能不能把碼頭的和尚和丐幫都攆出去,唯我獨尊,一統江湖!」

  「做好了,下個月這個時候,咱們換個好地方,繼續發銀子喝好酒!」

  說罷嘩啦一下,一百兩的現銀全撒在師兄師弟們的腳下,又有三張一百兩銀的飛票,壓到無生老母的牌牌下邊。

  讓師兄師弟們眼睛看直了,血也熱了,發誓效忠的嗓子,掀得破酒樓的頂都搖搖欲墜。

  以至於隔壁街坊過來罵。

  酒席意猶未盡結束的時候,大伙兒是抬著海星下的樓。

  老童生伴在一旁連連致歉,說教里落魄,連個車駕都沒有,明天就去租轎子,今晚大師兄要去哪裡,可以讓師弟們背著走。

  「放屁吧。」

  又彈小豆子一個爆栗,海星道下個月可以考慮給業績最好的師弟賞轎子,轉身自己走。

  直到搖搖晃晃進了宣武門,才攔到一輛僱傭馬車,此時頭已經暈的不行了,既忘了晚上要去叔父家,也忘了芸娘說過她今晚要去看戲。

  付了二三十角銀子,吩咐目的地:

  「寶青坊。」

  怕車夫不知道,還補充說:

  「什剎海湖灣處,那條石板路上。」

  海星沒注意,這車夫,與第一次去寶青坊時是同一位,一路上不住的回頭看。

  一是擔心醉鬼吐到車上難洗,二是腹誹坐車的少年:

  他爹貪了多少銀子,才能容他見天兒的往尋常人拿千兩銀子都難窺真容的寶青坊里鑽?


  老子鄧子龍,怎麼就沒這樣的爹,這樣的關係?以至於堂堂武舉出身,只因為投奔的上官遭彈劾去職,自己個兒就只能在京師趕馬車,養兒子。

  人比人,氣死人,鄧子龍的牙都咬的嘎嘣嘎嘣響,呼出的氣,也粗了許多。

  這些聲音,終於讓海星抬起了頭,想了想,覺得車夫大概是凍的,於是撩開車帘子透氣的同時開口談天:

  「白天下了一陣雨,天立刻冷了很多,你趕車風吹日曬的,該加件衣服。」

  鄧子龍心思百轉千回。

  正覺得這小郎君人還怪好,三字經說人之初性本善,誠不欺我。

  就聽見海星話鋒一轉,吐槽著:

  「但你這車裡,真的該好好收拾一下了,京師的僱傭馬車似乎都不太行,有股怪味,熏得我想吐,昨天我乘的一輛車,也是一樣。」

  「而且那輛問題還更嚴重一點,味道沖的,好像車夫晚上睡在車上,還尿了床。」

  草!操!曹!

  戳你媽大憋,昨天也是老子我!

  你想吐是喝多了酒又吹了冷風,和老子的車有屁關係?

  鄧子龍的臉從紅到白,又從白到紅,哀嘆著落地的鳳凰不如雞,心裡把所有能想到的髒話都罵了一遍。

  只是忽然間,手硌到了剛收的二三十角銀子,腦海想到了妻兒,想到了江西村子裡,那河畔的家中,會乘著木桶浮在河上捕魚的媽媽。

  京師燈火闌珊的這裡,鄧子龍所有的情緒都煙消雲散了。

  臉上露出洒然的笑,微微欠身:

  「這位郎君說的是,仆隨後就打掃車馬。」

  說罷還道賠客官一首小曲兒,低聲唱起了唐時李白「高堂明鏡悲白髮,千金散盡還復來」的詩。

  聲音嗡嗡嗡的,讓海星進了夢裡。

  鄧子龍反而慌了神,止住了調調搖海星:

  「醒來啊,你睡了,咱怎麼進寶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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