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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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骨巷的風波很快就過去了,像這樣的小幫派覆滅,在蒼州城裡屬於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

  街頭巷尾議論了不過兩三日,便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畢竟在這偌大的蒼州城,每天都有新的幫派崛起,舊的幫派消亡,人們早已習以為常。

  三日後,弓房內。

  沈燦蹲在角落修弓。

  一把榆木弓,弓臂裂了,裂口從弓梢延伸到弓把。他用刀尖剔開裂口,往裡灌魚膠,再用麻繩纏緊。

  老張頭在旁邊給一把桑木弓上弦,頭也不抬:「昨天武館那邊又送來四把舊弓,你修完這把就接著修那四把。」

  「好。」

  小陳從外面進來,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張師傅,我娘讓我給您帶的滷肉。」

  老張頭接過來,掂了掂:「你娘的手藝還是那麼好。」

  小陳嘿嘿一笑,湊過來壓低聲音:「張師傅,您聽說了嗎?武館那邊又收了兩個記名學徒。」

  老張頭「嗯」了一聲,沒接話。

  小陳又說:「聽說一個是北邊鏢局趟子手的兒子,另一個是城東米鋪掌柜的侄子。都是有底子的。」

  沈燦手上的動作沒停,繼續纏麻繩。

  小陳看了沈燦一眼,又說:「沈師傅,明天就是考核了吧?」

  「嗯。」

  小陳撓了撓頭:「我聽武館那邊的人說,這回報名的有十八個,但名額只有九個。」

  沈燦把麻繩打了個結:「知道了。」

  小陳還想說什麼,老張頭抬起頭:「行了,別耽誤人家幹活。你去後面把那捆箭杆搬出來。」

  「哎。」

  小陳應了一聲,往後院去了。

  老張頭看了沈燦一眼:「小陳這人嘴碎,你別往心裡去。」

  沈燦搖了搖頭:「沒事。」

  老張頭又說:「十八個人爭九個名額,確實不好過。但你這段時間我看著,手上的活越來越穩,弓房這邊我能給你說句話——你是踏實幹活的。」

  沈燦抬起頭。

  老張頭把弓弦繃緊,試了試弦力:「武館考核,不光看拳腳,還看人。你這人,我看著靠得住。」

  「多謝張師傅。」

  老張頭擺了擺手:「行了,接著幹活吧。」

  ……

  中午歇工,沈燦沒去後院練箭,而是去了武館。

  武館前院校場上,十幾個記名學徒正在站樁。

  這段時間院內又來了幾個新學徒,朝氣蓬勃,充滿了幹勁。

  同樣也走了幾位老人,這些人在武道上自知突破無望,最終選擇在氣血尚未枯竭時外出謀生。

  對於沈燦來說,這樣的場景已經見過太多。

  熟悉的面孔越來越少,陌生的面孔越來越多。

  鐵柱在外院搬石鎖,看見沈燦進來,放下石鎖走過來,壓低聲音:「少爺,小的今天聽到一件事。」

  「說。」

  「武館外面來了好些生面孔,在附近轉悠。有個瘦高個,穿灰布衫,腰裡鼓囊囊的。小的認得他,上回在長寧街盯過咱們的那個。」

  沈燦眉頭微皺:「他在武館外面幹什麼?」

  「不知道。小的看見他的時候,他正站在武館對面的茶攤邊上,盯著武館大門看。看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就走了。」

  鐵柱頓了頓,又說:「還有一件事。小的今天在膳堂聽外院的力工說,縣裡最近不太平。」

  「怎麼不太平?」

  「說是縣衙的人跟城裡幾家大戶起了摩擦。前兩天城東那個賭檔被砸,就是因為這事。」鐵柱搓了搓手,「力工們都在傳,說縣衙那邊要動手了。」

  沈燦點了點頭:「知道了。這幾天你在武館留意著,看那個瘦高個還來不來。」

  「是,少爺。」

  鐵柱走了。

  沈燦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些站樁的記名學徒。

  十八個人。

  有幾個是新來的,站樁的時候腿還在抖。有幾個是老人,站得穩,但臉上的表情都繃著,眼睛盯著地面,誰也不看誰。


  明天,這十八個人里,只有九個能留下。

  沈燦轉身往外走。

  路過庫房的時候,老周正在清點箭靶。看見沈燦,老周招了招手:「沈小子,過來。」

  沈燦走過去。

  老周從庫房裡搬出一捆箭杆:「這捆箭杆你拿回弓房,讓老張頭挑著用。武館這邊最近箭杆消耗大,你們那邊要是有存貨,多送幾捆過來。」

  「好。」

  沈燦接過箭杆。

  老周又說:「明天就考核了,你準備得怎麼樣?」

  「還行。」

  老周看了他一眼:「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回報名的十八個人里,有五六個是有底子的——要麼家裡有錢,要麼家裡有人。你這種從弓房出來的,底子薄,想過不容易。」

  沈燦沒說話。

  老周繼續說:「但你這人我看著,踏實。弓房那邊老張頭也跟我提過你,說你幹活不偷懶,修弓的手藝也在長。這些,館裡都看在眼裡。」

  他拍了拍沈燦的肩膀:「好好考,別怕。」

  「多謝老周。」

  老周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吧。」

  ……

  沈燦扛著箭杆回了弓房。

  下午的活照常干。修弓、削箭杆、給弓上弦。

  傍晚收工的時候,老張頭叫住他:「沈燦,明天你不用來了。」

  沈燦愣了一下。

  老張頭說:「明天就考核了,你在家好好歇一天,把狀態養足。弓房這邊的活不急,我跟小陳兩個人能應付。」

  「張師傅……」

  老張頭擺了擺手:「行了,別廢話。回去吧。」

  沈燦看了老張頭一眼,點了點頭:「好。」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張頭在後面說了一句:「好好考。」

  沈燦沒回頭,應了一聲:「嗯。」

  ……

  回到住處,天已經黑透了。

  院子裡,蘇婉在灶邊熱粥。鐵柱蹲在牆根擦石鎖,瘦猴和阿水還沒回來。

  沈燦在石墩上坐下來。

  蘇婉端了一碗粥過來,輕聲說:「燦哥兒,吃飯吧。」

  沈燦接過碗。粥里加了幾粒紅棗,是蘇婉從露水市撿的便宜貨。

  他喝了一口,放下碗:「蘇婉,這幾天家裡還有多少銀子?」

  蘇婉愣了一下:「約莫還有一兩三錢。怎麼了?」

  「沒事,就是問問。」

  蘇婉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鐵柱放下石鎖,走過來壓低聲音:「少爺,小的今天又看見那個瘦高個了。」

  「在哪?」

  「還是武館對面的茶攤。他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的時候往長寧街這邊來了。小的跟了一段,看見他在長寧街街口站了一會兒,然後往碼頭方向去了。」

  沈燦點了點頭:「知道了。這幾天你繼續盯著。」

  「是,少爺。」

  鐵柱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灶邊柴火噼啪的聲響。

  沈燦把粥喝完,回了屋。

  他從床底摸出黑鐵三石弓,檢查了一遍弓臂和弓弦。弓臂沒有裂紋,弓弦也沒有磨損。

  又從箭囊里抽出十二支破甲箭,一支一支檢查箭頭和箭杆。

  都沒問題。

  他把弓和箭收好,躺在床上。

  明天就是考核。

  十八個人,九個名額。

  他閉上眼,腦子裡過了一遍這段時間練的東西。

  培元伏虎樁,站了兩個多月,力氣漲了不少。基礎連珠箭術,三十步靶心率六成五。伏虎破弓手,三招初通,勁路順了。匿息術,壓氣息的時候幾乎本能。

  夠不夠?

  不知道。

  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

  天蒙蒙亮的時候,沈燦翻身起來。

  蘇婉已經在灶邊燒水了。他沒多說,洗了把臉。

  今天一整天,沈燦把所有能用的時間都榨了出來。

  上午在後院練箭。三十步草靶,射了六十箭,靶心四十一支。

  比前幾天穩了一些。

  中午歇了一個時辰,下午又練了一個時辰的斷弓手。三招輪了五十遍,右手虎口磨出了新繭。

  傍晚的時候,瘦猴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半斤豆腐。

  他進門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掃了一眼灶邊的蘇婉,蹲到沈燦跟前,壓低聲音:「少爺,小的今天在碼頭聽到一件事。」

  「說。」

  「縣衙那邊最近在查一件事,說是有人在城裡殺了人,燒了屍體。縣衙的仵作去魚骨巷看過了,說是箭傷。」

  沈燦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

  瘦猴又說:「不過縣衙那邊好像也沒怎麼上心。小的聽碼頭上的人說,縣衙最近忙著別的事,這種小幫派的事,查兩天就不了了之了。」

  沈燦放下茶碗:「知道了。」

  瘦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站起來把豆腐遞給蘇婉。

  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沈燦坐在石墩上,看著院門外的巷子。

  巷子裡沒人。

  天快黑了,遠處傳來收攤的吆喝聲。

  明天就是考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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