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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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寧街的雪,比爛泥巷薄得多。

  這裡靠近外城裡少有的幾家武館,來往的不是挑糞送炭的苦哈哈,就是腰背挺直、腳步沉穩的練家子。

  街面雖也積著薄雪,卻沒多少污泥。

  沈燦背著那根用麻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黑棍」,一邊咳,一邊帶著蘇婉幾人順著街邊慢慢往裡走。

  越往裡,蘇婉越不敢抬頭。

  她以前跟著沈家在內城邊上住過,雖說不是正經主家小姐,可也沒挨過這麼多白眼。

  如今身上穿著補丁疊補丁的舊棉襖,腳上的布鞋早被雪水泡得發硬,路過那些院門時,她總覺得裡頭的人只要抬眼一看,就能看穿他們是從爛泥巷那種地方逃出來的。

  路過一扇半開的院門時,院內正有七八個少年赤著上身,在雪地里扎馬步。

  呼喝聲齊整,白氣一股股從他們口鼻間噴出,像一鍋滾開的熱汽。

  鐵柱下意識挺直了背,眼裡閃過一抹壓都壓不住的羨慕。

  「少爺,這地方……真能讓咱們住?」

  「能不能住,不是看地好不好。」

  沈燦聲音壓得很低,「是看咱們手裡有沒有讓人點頭的東西。」

  長寧街後頭,是一片專門租給腳夫、匠役、館丁、學徒落腳的平房區。

  比爛泥巷強不了太多,卻勝在兩點。

  一是離武館近。

  二是這裡背後站著武館。

  街面上那些吃軟怕硬的潑皮、行幫,平日裡敢去欺寡婦、逼苦力,卻不敢在武館眼皮子底下收什麼「平安錢」。

  只要在這裡落住腳,趙黑疤那樣的雜碎再想光明正大地上門,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腿夠不夠硬。

  幾人拐進一條夾巷,來到一排灰撲撲的平房前。

  門口坐著個裹羊皮襖的老頭,面前擺著個火盆,火盆里燒著半截炭團,紅得發亮。

  老頭眼皮耷拉著,左臉上一塊老年斑像塊黑泥,手裡捏著根短煙杆,一口一口抽著。

  他沒抬頭,卻先開了口:「找活兒,還是找屋?」

  「找屋。」沈燦止住咳聲,「便宜些的。」

  老頭這才撩起眼皮,先看了眼沈燦,又掃過蘇婉、鐵柱幾人。

  一病、三壯、一女子。

  典型的窮苦逃荒搭子。

  「東頭倒還有兩間。」老頭慢悠悠磕了磕菸灰,「一間小廂,月租六百文,押一月。另一間偏大點,八百文。炭火、柴草、水錢另算。」

  蘇婉聽得手指一緊。

  六百文……這價格放在爛泥巷,夠租兩個月還多。

  她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吭聲,只悄悄看向沈燦。

  沈燦沉默片刻,問道:「若是替武館做工的,能不能便宜些?」

  老頭眼皮輕輕一跳。

  「你?」

  「我。」

  「在武館有門路?」

  「門路談不上,倒是認得幾個人,也會點手藝。」

  沈燦說得不緊不慢,既不把話說死,也不給人一眼看穿底的機會。

  老頭眯起眼,吐出一口白煙:「小子,長寧街不是爛泥巷。這裡的人可以窮,但不能吹牛。你要真沾得上武館的邊,別說便宜,押錢都能少一半。可你要是糊弄老漢,今晚就得捲鋪蓋滾出去。」

  鐵柱幾人聽得心都揪了起來。

  瘦猴喉結滾了滾,下意識往沈燦身邊挪了半步。

  阿水則把懷裡那捲破鋪蓋抱得更緊了些,像是生怕下一刻又被趕回雪地里。

  沈燦卻只是笑了笑,把手伸進懷裡,摸出那塊清平武館的記名牌子,輕輕擺在火盆旁邊的木凳上。

  火光一照,木牌上的刻痕頓時清晰起來。

  老頭捏著煙杆的手頓了一下。

  「記名?」

  「嗯。」

  「學徒?」

  「還算不上,剛進門。」

  「剛進門就帶著一家老小來占地方?」


  「總得先活下來,才有以後。」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把老頭說得沉默了幾息。

  在這世道,什麼都能裝,只有「先活下來」這幾個字裝不出來。

  老頭又看了沈燦幾眼,最終用煙杆點了點東頭。

  「那間小廂,押半月,月租還是六百文。水錢先免,柴火你們自己想辦法。若是半個月後真在武館站住了腳,後頭再說。」

  蘇婉眼裡一下子亮了。

  那點亮光起得很快,又被她死死壓了下去。

  她低下頭,像是怕別人看見自己高興似的,可手指還是不受控制地攥緊了衣角。

  半月押租,已經比她預想的好太多。

  沈燦沒廢話,直接數出銅板遞過去。

  老頭收了錢,從懷裡摸出把磨得發亮的舊銅鑰匙,扔給鐵柱。

  「東頭第三間,靠牆那間。屋裡只有一張土炕,兩張破桌板,一口漏風爐子。嫌差就別住。」

  「夠了。」沈燦接過話,「謝了。」

  幾人推開門時,一股久無人住的冷灰氣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泥牆上有裂縫,窗紙也破了兩個角,但比起那座破廟,已經像個能遮風擋雪的窩了。

  鐵柱先把鋪蓋放下,伸手摸了摸土炕,咧嘴道:「少爺,這炕還是乾的!」

  瘦猴和阿水把門一關,竟都有些不敢相信。

  昨晚他們還縮在城隍廟的破像底下,聽著外頭刀子般的風雪和腳步聲,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踹門進來。

  今日天一亮,居然就站在了長寧街後頭的屋子裡。

  這種感覺,像做夢。

  阿水蹲下身,用手背悄悄抹了下鼻子,悶聲道:「這屋子……起碼半夜不用怕雪灌到臉上了。」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倒先把頭低了下去。

  像是覺得只為了這點事就鼻子發酸,實在丟人。

  蘇婉沒說話,只走到那張土炕邊,伸手在炕沿上輕輕摸了一下。

  炕面冰涼,帶著經年累月的土灰味,可她摸完之後,肩膀卻像是一下松下去不少。

  她是真的累壞了。

  這一路從破廟出來,她嘴上不說,心裡其實一直懸著。

  怕走到半路被人截住,怕剛搬出來又沒地方住,怕少爺嘴上說得穩,最後兜里銀錢不夠,幾個人還得重新鑽回那座四面漏風的破廟裡去。

  現在這屋雖破,可門是完整的,牆也是實的。

  今晚至少能擋風。

  這就夠讓人心裡發熱了。

  只有沈燦沒鬆懈。

  他先繞屋看了一圈。

  窗縫、牆角、屋樑、炕洞、門栓、後窗外的巷道……全都掃了一遍。

  確認沒有明顯藏人的地方後,他才把背上的黑弓卸下,藏進炕洞深處,再拿破布舊柴堵住外頭。

  透甲錐則拆散了,分開壓在炕席和牆縫裡。

  狡兔三窟。

  如今他還稱不上兔,只能算條剛逃出爛泥坑的瘦狼。

  但活命的東西,永遠不能放在一處。

  「柱子,你去外頭轉一圈。」

  「啊?」

  「別走遠,就在街口和巷子口看看。記清哪家賣柴,哪家賣粗糧,哪家修鍋補盆。再看看有沒有人盯著咱們這邊。」

  鐵柱立刻點頭:「俺也去!」

  「一個人去。」沈燦看著他,「你塊頭大,不像逃荒的,更像護院。你去,別人不一定敢隨便搭話。若有不對勁,立刻回來。」

  鐵柱一怔,隨即咧嘴:「成!」

  「瘦猴、阿水,把窗紙先糊一層。」

  「婉兒,把剩下的肉乾切碎,晚點熬點稀粥。別省得太狠,今天得吃口熱的。」

  蘇婉應了一聲,卻沒動。

  她站在土炕邊,看著沈燦,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人。

  「少爺。」

  「嗯?」


  「你現在……」她抿了抿唇,聲音很輕,「真跟從前不一樣了。」

  屋裡靜了一瞬。

  瘦猴和阿水都沒吭聲,只低頭收拾窗紙。

  沈燦笑了笑,伸手把牆上的一塊松泥摳下來,隨口道:「死過一次的人,再糊塗也該學會疼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偏偏誰也挑不出毛病。

  蘇婉沒再問,只紅著眼眶「嗯」了一聲,轉過身去收拾爐子。只是她低頭時,鼻尖有點發紅,也不知道是屋裡冷,還是別的什麼。

  沒過多久,鐵柱就回來了,肩膀上還扛著半捆便宜濕柴。

  「少爺,我問清了。」

  他把門一關,壓著聲音道:「往前拐兩個彎,有個專給武館打雜的人住的棚口,裡頭收草靶、搬器械、清掃練武場。工錢不高,但管半頓飯。還有,街尾有個老箭匠,專修獵弓和箭杆。」

  沈燦眼神一動。

  「老箭匠?」

  「對,聽說以前在軍里做過弓手匠,後來傷了腿,才退下來。」鐵柱抓了抓頭,「不過那老頭脾氣臭,不愛搭理人。」

  瘦猴一邊糊窗紙,一邊插了句嘴:「我剛才在外頭瞄了一眼,街尾那邊確實有家破鋪子,門口掛著半截裂開的弓胎,瞧著就不是賣糧的。」

  阿水也小聲接道:「我聽見隔壁兩口子說過,長寧街吃的是手藝飯。誰要真有一門能在武館邊上討生活的本事,日子就能喘過一口氣。」

  「脾氣臭不怕。」

  沈燦低聲道,「只要真有本事就行。」

  他現在最缺的,不只是安身的地方。

  而是一個能把「箭術」光明正大擺到人前的由頭。

  修箭、做靶、教人校弓、替武館干雜活……

  只要能沾住長寧街的邊,他身上的那股「來路不明」的味道就會淡很多。

  更重要的是,待在武館邊上,意味著他能更近地接觸真正的武道門路。

  《培元伏虎樁》只是開始。

  一旦熟練度再往上推,光靠異獸肉和悶頭苦練就未必夠了。

  更深的武道路數、氣血搬運、打法、藥補……這些東西,他遲早都得接觸。

  不然兩百斤力氣、幾十步箭准,放在爛泥巷算一條命,放到真正的武館門前,頂多就是個稍強些的壯丁。

  「先落腳,再謀差事,再圖武道。」

  沈燦在心裡把順序捋了一遍。

  亂世里最怕的不是窮,而是亂。

  只要一件一件做,總能把死局撕開口子。

  窗外,長寧街方向隱隱又傳來一陣呼喝。

  不像平常站樁練拳的短促沉喝,而像是有人在校場上試力。

  緊接著,一道聲音夾著風雪傳來。

  「武館外院招短工!會整弓、校箭、搬靶子的來前院報名!只收三人!」

  鐵柱一愣,瘦猴也抬起頭。

  屋裡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沈燦。

  沈燦的手指停在炕沿,眼底一點點亮起。

  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但下一刻,他卻沒急著起身,反而看向門縫外那片被風雪吹得發白的空地,眼神微微一沉。

  招短工的時機,來得太巧了。

  像餡餅。

  也像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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