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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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沈燦背著被氈布裹滿的大殺器,順著城防死角往南城趕的時候。

  縣衙後堂,穿堂風卷著屋檐上的殘雪。

  捕頭陳三沒像底下那幫差役一樣怨聲載道,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堂爐邊上,看著裡面燒得通紅的獸金炭,眼觀鼻,鼻觀心。

  通判老爺——那位靠著小妾裙帶爬上來,卻在抄沒沈家時吃了滿嘴肥肉的大人,正斜躺在鋪著整張白虎皮的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嘎啦嘎啦」地轉著。

  「這幾天折騰得動靜太大,大頭兵們在外圍跟沒頭蒼蠅似的亂轉,咱們的人倒是累了個半死,結果連大梁探子的毛都沒摸著一根。」通判打了個哈欠,肥臉上的肉抖了抖,「三兒啊,外城那幫泥腿子,沒趁亂搞什麼么蛾子吧?」

  「回大人,外城這幾天風聲緊,那些不長眼的幫派和潑皮都被拘在巷子裡,沒誰敢出來觸大軍的霉頭。」陳三腰彎得很低,餘光卻不留痕跡地掃視著通判的臉色。

  「這就好,這就好……對了,」通判忽然停了手裡的核桃,眼睛微眯,「前幾天聽說,有大梁的暗子摸到了哨卡,把倆守夜的邊軍給抹了?」

  「是有這麼回事。更詭異的是,那倆邊軍是被利器切喉,傷口齊整乾淨,絕對是練家子乾的。且這批暗子進不去城,八成還是盤桓在外城周邊。」

  陳三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說來也巧,大人,前幾天卑職巡街,路過城西瞎子巷那邊的張記鐵匠鋪時,碰上了個人。」

  「誰?」

  「沈家那個癆病鬼,沈燦。」陳三低著頭,嘴角掛著一絲冷笑,「那小子瘦得跟火柴棍似的,那天偏偏跑到鐵匠鋪去了。我本不欲打草驚蛇,但最主要的是——」

  陳三把聲音壓低到了極點:「這幾天全城戒嚴,下面查崗的弟兄說,這小子天天大搖大擺過卡子,因為他腰上,掛著清平武府的記名牌子。」

  「咔!」

  通判手裡的兩枚核桃劇烈一碰。

  「武府的牌子?他怎麼進得去武館大門?沈家抄家的時候,連他貼身穿的綢衣都被扒光了,哪來的三兩銀子進門費?」通判猛地坐直身子,臉上的肥肉全都擠在了一起,隱隱透出一股陰狠,「那鐵匠手裡攥著什麼?給這小子打造了什麼東西?」

  「卑職沒上去盤問。那鐵匠的鋪板當時已經合死了,他真要是替武府打造什麼特殊器械,沒有知事條子,卑職也不好貿然踹門。」陳三看似無奈,其實把皮球踢得極為精準。

  通判眼神變冷。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更何況是沈萬年那老絕戶留下來的獨苗。

  這小子要是真借著武館的虎皮翻了身,以後第一個要清算的就是他這個當時的主審官。何況,當年抄家時那筆一直對不上帳的「暗銀」,他一直懷疑還沒榨乾淨!

  「去查一查那鐵匠最近進了多少生鐵、起沒起爐排暗樁!」通判把核桃往几案上一砸,「再帶幾個生臉,去外城那破廟邊上摸摸底,看看這死而不僵的病蟲到底在武館學了些什麼!別驚動老雷頭,記名的外室而已。」

  「卑職這就去辦!」

  陳三退下,後堂只聽見風聲呼嘯。

  這一步,他陳三算計得很穩。

  借著通判的疑心病去探虛實,不管沈燦是真病鬼還是假王八,只要沈家最後那點底子被榨出來,他陳三就能分一杯連血帶肉的羹。

  ……

  城南,爛泥巷。

  冷月被厚厚的陰雲遮掩了大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混雜著凍雪的特殊氣息。

  兩個灰褐色的短打獵裝身影,悄無聲息地在一排排歪斜欲塌的破屋頂上如同幽靈般掠過,腳下的爛瓦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他們就是這幾天一直在爛泥巷外圍遊蕩的野狗——真正意義上的、大梁諜武司的索命野狗。

  這兩人一路靠著各種暗記和氣味摸索,終於鎖定了深處這片區域。

  距離上次在大莽山發現的同僚死屍已經過去了好幾天,那些殘存的氣味幾乎散盡。

  但大梁精銳暗諜自有追蹤的奇術——同修一門秘法之人,哪怕隔著十里地,也能聞到對方真氣徹底溢散時殘留的那一絲異樣波動。

  這股波動,最終停在了這片連貧民都嫌臭的爛泥巷子。

  兩人像兩隻巨大的蝙蝠,無聲停泊在一株被枯藤纏死的老槐樹上方樹杈間。


  再往前十步,就是那座四面漏風的破城隍廟。

  「氣味是在這片徹底斷掉的。」

  其中一人用極度沙啞、完全不似大梁口音的低沉腹語交流,眼眸在暗夜裡翻湧著陰冷的殺機:

  「整個巷子昨天被我們翻遍了地皮,除了些半死不活的病鬼老弱,連個像樣的入品武夫都沒有。唯一剩下的——就是前面那座破廟。」

  「廟裡有呼吸聲,四個。一個長氣、三個短氣。極其虛弱。」另一個人閉目沉聽了幾息,「沒有武者內息運轉的潮汐聲。連最低階入品的一聲爆骨都沒有。」

  「要麼是凡人,要麼是把氣息藏得極深的真正高手。趙黑疤那個蠢豬死了不要緊,他在外層經營搜集了整整三年的『清平軍制防線詳圖』和聯絡暗語,一定在他身上。」

  「摸進去。一個活口不留,切碎了搜!」

  兩人同時從枯枝上躍下。

  如兩片落葉般無聲墜向殘破的廟門。

  他們腰間的硬皮寬帶上,並沒有懸掛常規的大梁彎刀,反而在手腕處各自彈射出兩柄幽藍汪汪、淬滿了見血封喉劇毒的波斯奇門峨眉刺!

  一旦貼身,這種狹小空間裡的短兵相接,足以瞬間將兩三個普通入品武者捅成血窟窿。

  但就在他們雙腳即將離地不過半寸、即將如同蝮蛇般竄入那毫無防備的半扇破門的剎那!

  「嘎吱——!!!」

  門內,沒有任何預兆地,突然爆出一聲幾乎令人耳膜隨之撕裂、靈魂為之戰慄的恐怖銳響!

  那就像是最粗壯的百年老筋被某種非人的恐怖怪力強行拉伸到了崩折的臨界點!

  這沉重、乾澀、如同虎嘯深淵般的悶響,在一片死寂的黑夜中,簡直就像炸雷一樣直接鑿穿了兩個大梁暗樁的天靈蓋!

  只有久經殺陣的老兵才會明白這聲音意味著什麼!

  那是一石半重弓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呻吟!

  在僅有十步不到的距離內遭遇這種變態兇器,連重甲都會被瞬間射穿,更別提他們這薄薄的獵裝布衣!

  兩名大梁精銳暗樁毛骨悚然,原本前沖的身形在半空中做出了一個極其違背常理的倒折,像被踩到尾巴的野貓一樣瘋狂向後方的破敗矮牆電射退去!

  滿布灰塵的窗欞紙,從裡面透出一道被拉到極致的深黑滿月剪影。

  破廟之內,沈燦雙腳如生根老樹般踏碎了幾塊青磚,肌肉緊繃到了極點。

  弓如滿月,殺機如墨。

  只要他的手指鬆開半分,那支透甲錐就會以摧枯拉朽之勢射穿木門,將外面的人連著破牆一起釘死!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那兩名暗樁驚駭欲絕準備拼死一搏的剎那——

  「當!當!當!」

  巷子外圍的主街上,突然傳來了刺耳的破鑼敲擊聲!

  緊接著,是一大片紛亂而沉重的鐵甲腳步聲,伴隨著火把粗糲的燃燒聲在破廟外幾十丈的巷口轟然亮起。

  「城防軍重甲巡營!全城搜捕過界流匪!爛泥巷挨家挨戶點卯,雞犬不留!」

  領頭軍官粗暴的怒喝聲,像是一盆冰水,猛地潑滅了破廟內外即將引爆的火藥桶。

  兩名暗樁對視一眼,眼神里閃過濃濃的驚怒與忌憚。

  城防軍的重甲步卒一旦合圍,就算他們是入品高手,在這狹窄的巷子裡也會被亂槍捅成馬蜂窩。

  最關鍵的是,廟裡那個拿重弓的神秘高手,絕不是瞬間能解決的善茬!

  「這破廟裡藏著條過江龍……撤!」

  兩人不敢有絲毫遲疑,身形猛地貼地倒竄,像兩頭融進黑夜的壁虎,順著殘垣斷壁,眨眼間便翻出了爛泥巷,消失在通往外城荒地的陰影中。

  破廟內。

  沈燦聽著外面遠去到幾不可聞的落地聲,冰冷的眼神漸漸收斂。

  他緩緩鬆開滿負荷的弓弦,卸去那恐怖的張力,將黑鐵弓重新用破氈布卷好,貼著牆根塞入乾草堆最底下。

  外頭的銅鑼聲越來越近,重甲摩擦的鏗鏘聲壓過了風雪。

  火把的亮光透過破窗縫,一截一截地照在沈燦粗糙發白的骨節上。

  他沒有起身。

  沈燦半蹲在黑暗裡,聽著巷口城防軍挨家挨戶踹門的動靜,忽然伸手捻起一點地上的干土,在指間緩緩搓成了細粉。

  「……退得這麼幹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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