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結香花 (二合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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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始源歷2026年12月13日。

  東華聯邦,海州,立海市。

  晴。

  早上8點半左右,秦野端坐於床上,閉目修行。

  自他躋身感天位一識,已過去了將近一個月。這段時間儘管事務繁忙,但他從未懈怠修行,又歷經幾次生死搏殺,如今超凡者等級已提升至LV.12。

  感天位共分六識,每晉升一識,都需打通六處竅穴。他最先打通的便是位於眉心的「意識」竅穴,自此思維活躍清醒,念轉如電。

  而接下來的五大竅穴,則全憑他自身想要優先強化的方向而定。

  若想淬鍊肉身、增強防禦,便可選擇位於腰部的「身識」竅穴;若想提升恢復能力,則可打通位於心臟的「舌識」竅穴。

  剩下三處竅穴,即「眼識」、「耳識」、「鼻識」,分別對應眼力、聽力與危機預感的強化。

  秦野早已決定,優先突破「舌識」穴竅。

  作為一位身懷系統的非法英雄,他遭遇的敵人遠比常人更為兇險,也更易負傷,而「舌識」恰好能大幅提升身體的恢復速度,是眼下最實用的選擇。

  就在他沉浸於修行之際,床頭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他從入定中睜開眼,拿起手機一看,是趙戈打來的簡訊語音電話。

  秦野接通語音電話,趙戈說自己已經到他家樓下,有事找他,讓他下來一趟。

  他起身下床,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客廳內,風紫衣正坐在沙發上,餵風箏吃巧克力棒。

  還沒滿一個月的小傢伙已經斷了奶,如今又迷上了除薯片外的其他零食,天天都盼著秦野放學回來給它帶吃的。

  秦野也不知道吃零食對風箏是否有害,但想到小傢伙來自異界,不能以常理揣度,便也沒太擔心。

  「呱啊啊,呱呱呱!(媽媽,幫我帶一包辣條回來)」風箏見秦野準備出門,不由叫喚道。

  「我要黃瓜味薯片。」風紫衣舉手。

  秦野無奈地答應兩聲。

  下樓後,他看到趙戈坐在樓道外的台階上抽菸,身旁放了一個長條形、亞麻紋理的禮盒。

  這位異調局辦事處的年輕探員臉色沉重,腳下丟了兩根菸頭,顯然已經在這裡等了一陣子。

  「你著急回去嗎?」

  趙戈側頭看向秦野,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要是不著急,等我抽完這根再聊。」

  「不急。」秦野搖頭。

  「好。」趙戈不再作聲,只是悶頭抽菸,菸頭在指間一點點燃短。

  秦野無事可做,索性抬頭望向天空。今日天朗氣清,一早便晴空如洗,幾縷薄雲像被陽光融開的羽紗,隨風輕輕浮動。

  吸完最後一口,趙戈將菸蒂扔在地上踩滅,然後起身說道:「你聽說錢偉被抓的事了嗎?」

  秦野點頭,「這幾天網上全是他的消息。」

  「雖然已經結案,但這起案子,其實還有一個疑點沒查清。」

  趙戈微微蹙眉,「錢偉之前明明不是超凡者,儀器檢測得清清楚楚。他怎麼就突然變成了超凡者?」

  秦野心中微動,故作驚訝地問道:「他沒有交代嗎?」

  趙戈扯了扯嘴角,「那傢伙一口咬定自己從來都是超凡者,是我們檢測疏漏,所以才讓他在五年前躲過了嫌疑。」

  「奇怪,錢偉為什麼不把戒指的事情說出來?」秦野心道。

  他認為錢偉根本沒必要隱瞞那枚銀戒指的存在,若換作自己是錢偉,便可拿銀戒指當證據,堅稱是有人唆使他殺人。

  這樣在律師的幫助下,說不定還能減輕罪行。

  難道……贈予他戒指的人,對他來說無比重要?

  還是說,因為某個特殊的原因,錢偉無法將戒指的事情告知外人?

  「第二調查組的姜組長原本堅持要查清這一疑點,湯主任也同意了他的要求,只是……」

  趙戈攤了攤手,「上面一通電話打下來,便沒有下文了。」

  這起懸案歷時五年,當年便轟動全國、備受矚目。此案能否告破,直接關乎異調局形象與公信力。

  因此,異調局總部在得知「焚屍魔」落網後,當即要求迅速結案,並對外發布官方通報。


  五年前針對錢偉的調查,本就是秘密進行,外界與媒體毫不知情。

  可一旦圍繞「錢偉究竟如何成為超凡者」這一疑點深挖徹查,當年辦事處存在的疏漏便極有可能曝光。

  屆時,輿論風向將徹底反轉。原本是辦事處堅守五年、終破懸案的正面形象,會瞬間淪為當年失職、致使案件拖延五年才告破的負面輿論。

  這必然會引來鋪天蓋地的指責與批判,異形局形象也將再次遭受重創。

  正是考慮到這一點,異調局總部才會勒令結案。

  「有時候,重要的是能給社會一個交代,而不是找出真相。」

  趙戈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別誤會,這是上面的原話,不是我的意思。」

  「你找我就是為了告訴我,案子還有沒查清的疑點?」秦野問。

  趙戈卻驟然陷入了沉默。

  片刻死寂後,他輕輕吁出一口氣,聲音沉得像壓了塊鉛。

  「蕭雅靜……自殺了。」

  艱難吐出這句話後,他抬眼看向秦野,卻驚訝地發現對方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早已預料到這個結局。

  「什麼時候的事情?」秦野神色平靜地問道。

  「法醫推斷的自殺時間,是在12月10號晚上10點到12點左右。」

  趙戈嘴角下撇,露出一抹苦笑,「發現她屍體的人,正是我和陳俊來組長。」

  「你們去拜訪她了?」秦野問。

  「沒錯。10號白天,她托快遞給所有參與調查『焚屍魔』案的探員都送了謝禮,你也有一份。」

  趙戈指了指台階上的禮盒,「按規定探員不能收禮,但她送的只是鮮花,不算違紀,大家就收下了。湯主任打電話致謝沒人接,才讓我和陳組長第二天上門道謝。」

  說到這裡,趙戈神情恍惚,思緒又飄回了11號早晨。

  當他和陳俊來抵達蕭雅靜家門口時,按響門鈴,卻始終無人應答。

  想到昨天就已經聯繫不上蕭雅靜,兩人不由得有些擔心,於是繞著住宅走了一圈,發現所有窗戶都緊閉著。

  陳俊來是外天位的超凡者,察覺到不對勁後,他立即擴散感知探查,卻一無所獲。

  可「一無所獲」,恰恰才是最大的問題。

  外天位的感知雖然無法清晰捕捉一個人的具體樣貌,但能夠察覺到生命氣息的存在。

  那時不到早上八點,蕭雅靜家中卻無生命氣息,說明她要麼已經出門,要麼就是出事了。

  於是,兩人直接撞開大門闖入了蕭雅靜家中。

  他們衝進二樓臥室,看到蕭雅靜穿著一身素白睡衣,神色平靜地躺在床上,雙手疊放於腹部,脖頸間掛著一枚白玉質的平安扣吊墜。

  臥室內一股菸灰味,床邊放了一隻擺了炭火盆,盆里的木碳早已燃盡成灰。

  陳俊來當場崩潰,抱頭痛哭。趙戈在短暫的震驚後,趕緊呼叫了當地警員和救護車。

  經法醫鑑定,蕭雅靜體內碳氧血紅蛋白超標,死因為一氧化碳中毒導致的窒息。

  現場無外力侵入痕跡,蕭雅靜身上也未發現明顯外傷與掙扎抵抗跡象。負責此案的警方綜合現場情況,最終認定蕭雅靜系自殺。

  她在枕邊留下一封遺書,遺願是將名下所有財產,悉數捐贈給立海市各家孤兒院。

  講完 11號清晨那段經歷,趙戈又摸出一根煙,悶頭抽了起來。

  「秋水庭連環殺人案」好不容易告破,可案件唯一的倖存者,卻選擇在異調局辦事處發布通告後的第二天晚上,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這讓原本還沉浸在破獲此案的歡騰中的辦事處,轉瞬之間,又被一層厚重陰霾牢牢籠罩。

  「我有事得走了,謝禮別忘了拿。」

  「好。」

  「對了。」剛走出幾步,趙戈忽然回過頭,打量著秦野問道:「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蕭雅靜會自殺?」

  秦野淡淡地嗯了一聲,彎腰拾起寫有他名字的禮盒。

  趙戈沒再追問,只是聳了聳肩,叼著半截煙,快步離去。

  回到家,風紫衣和風箏見秦野沒帶零食,反倒拎回來一個禮盒,頓時鬧騰起來。


  秦野只好安撫說,等拆完禮盒就去買雙倍的分量,「父子倆」才總算消停,不再圍著他耳邊聒噪。

  拆開禮盒,裡面是一盆結香花,花朵是黃色的絨球狀,墜在枝丫上,如同數百個倒懸的小鈴鐺。

  他曾在蕭雅靜的臥室窗台見過模樣相似的結香花,不過二者的花盆不同,想來不是同一株。

  他留意到花盆邊角有些破損,可能是快遞途中磕碰所致,便找來新盆準備更換。

  誰知他剛將花脫出舊盆,竟在盆底發現了一封藏著的信。

  信件的封面上只有三個字——蕭雅靜。

  秦野放下手裡的花盆,取出信,緩緩將信紙鋪開:

  嗨!

  請問,我該稱呼您為秦老師,還是「狂夜」呢?

  看到上面這一行字,我想您一定嚇了一跳,嘻嘻。

  其實呢,我並不確定,秦老師您到底是不是「狂夜」。

  但我覺得,自己的直覺不會出錯。

  人的眼神是會說話的。您和「狂夜」的眼神,訴說的都是相同的故事。

  和我一樣的故事。

  如果我猜錯了,那實在很抱歉。畢竟我只見過你一次,也只見過「狂夜」一次。

  那麼,假設秦老師您不是「狂夜」,那還請麻煩您在未某一天,當他的英雄之名響徹聯邦時,幫我把這封信轉交給他。

  我相信,一定會有這麼一天的。

  接下來,容我先將您當成「狂夜」,鄭重說一聲,謝謝!

  雖然異調局辦事處的通告中沒有提到您,可我相信,您一定參與了抓捕錢偉的行動。

  多虧了您,還有辦事處的其他警員,我的一家人以及其他受害者,才能討回公道,得以安息。

  而我也終於可以,沒有遺憾地離開這個世界。

  我出生在一個幸福的家庭。父母很寵愛我,他們雖然工作忙碌,但總會抽出時間陪伴我和弟弟。

  爺爺奶奶也很疼我,每次離開鄉下老家,他們都會把我的所有口袋都塞滿零食。

  我的弟弟很頑皮,老是和我吵架,還喜歡搶我的遙控器,不過吵完鬧完,他還是會黏著我,是我最親的小跟班。

  我愛家裡的每一個人。

  他們就是我的一切。

  然而,這一切全被錢偉殘忍地奪走了。

  我明白,錢偉之所以傷害我、殺害我的家人,都是為了報復我當初的舉報。

  但我從不後悔。

  不管是我,還是學校里的其他女孩,本就不該平白承受他的言語侮辱。

  我只是未曾料到,原來伸張正義,竟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

  只要家人在身邊,即使這個世界時常遭受穿越者的襲擊,我依然覺得它很美好。

  可當他們離開後,我便再也感受不到這份美好了。

  所以我決定告別這個世界。

  無論錢偉最終是否落網,這個決定都不會改變。

  每當我閉上眼睛,總會看到父母、爺爺奶奶,還有弟弟的遺骸,在黑暗中直愣愣地望著我。

  他們仿佛在無聲地指責我,為什麼讓真兇一直逍遙法外?

  我害怕到了另一個世界,得不到他們的接納。

  這才是我堅持活到現在的原因。

  可我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沒法再繼續撐下去。

  您來找我的那一天,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就這樣結束自己的人生。

  但後來,我仔細想了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是錯誤的。

  那畢竟是我的家人嘛。

  他們就算會責備我,罵我沒用、窩囊,最後也一定會無奈地搖頭嘆氣,把我擁入懷中,揉著我的腦袋親切地說一句——辛苦了。

  不過,您的那句「再等一等」,卻讓我暫時打消了離開這個世界的念頭。

  說起來,您的原話是「再等一等,至少……」,後半句話,您並沒有說出口。

  但我清楚地知道,那後半句話是什麼。

  所以請放心,我已如您所願。


  我也真誠地希望,您也能再等一等。

  當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和家人團聚了。

  我想這次見到的他們,不會再是遺骸的模樣。

  那一定是五張笑臉。

  我所無比熟悉的,溫柔笑臉。

  感謝您的幫助。

  「狂夜」的英雄之名,我永遠不會忘記。

  ——蕭雅靜。

  「警告!警告!」

  系統冰冷的仿佛不含任何情感的嗓音在秦野腦海內響起。

  「由於宿主不是穿越者,且英雄身份被他人猜中,宿主將接受一定程度的懲罰。

  「現公布懲罰內容。

  「關卡三將大幅增加通關難度。」

  秦野沒有理會系統。他收起信紙,捧著結香花,走到客廳窗前,將花輕輕擱在窗台上。

  「咦?」風紫衣忽然湊了過來,「這不是『夢花』嗎?」

  「夢花?」秦野疑惑。

  「結香花的另一種說法。」

  風紫衣拿起一根巧克力棒,邊吃邊解釋道:「在古代的民間傳說中,若是做了噩夢,只要把結香花放在枕頭底下,就能驅逐噩夢,所以才被稱作『夢花』。」

  「這樣啊……」秦野恍然道。

  「不過這怎麼是一株塑料的結香花?」風紫衣用手指輕觸了一下花瓣,驚訝道。

  「那不是挺好嗎?」秦野微微一笑,「這樣它可以放在家裡很長時間。」

  「也有道理。」風紫衣點頭,旋即大手一揮,「愣在這幹嘛,快去買薯片和辣條!」

  「呱啦,呱啦,呱呱啦!(辣條!辣條!我要辣條!)」風箏撲棱著翅膀催促。

  「知道啦。」秦野轉身離開窗台。

  剛走出幾步,他又折返回來,輕輕將花盆轉了半圈,這才滿意地走開。

  於是,窗台上那株結香花,便迎著明媚的陽光與微風,輕輕搖曳起來。

  再等一等。

  至少做個好夢,再和這個世界道別。

  ……

  ……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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