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扭曲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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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一共九十五人……六十人是省里的其他美院的學生,還有一些畢業生以及社會業餘人士。」

  103室內,周深推了推鏡框,在工作檯的電腦上調出了昨天的數據,展示給旁邊的中年男人看。

  「昨天來了一百零四人,但畫的都大差不差,余主任,上頭批給你的經費不多了,你,到底想要看到怎樣的畫作……」

  余文樂沉思不語,來回踱步,心情異常的煩悶,整整四十天了,來這裡的人沒有上萬也有八千,整個市內的專業畫家和非專業畫家都請得差不多,結果到現在合格的人數卻還不到三十。

  「要到十點了,余主任。」周深提醒道。

  「先出去吧。」余文樂總算開口,在出門前,又補充道:「總會找到合適人選的。」

  「當然了,余主任。」周深笑眯眯附和道。

  ……

  十點整,103室的門開了。

  身穿深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出來,身後跟著周沉以及幾個白大褂,男人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表情嚴肅,目光掃過大廳里的眾人。

  「各位,」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整個大廳都安靜下來,「我叫余文樂,是這次項目的負責人。感謝大家在霧天趕過來。」

  他繼續說:「今天要畫的題材比較特殊,不在這裡,外面有車,我們會帶大家去一個地方,到了那裡,會告訴你們具體畫什麼。」

  話音剛落,後排就有人站起來。

  「等等。」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皺眉道,「來之前可沒說還要換地方,你們到底要畫什麼?該不會是詐騙吧?」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附和:「是啊,這霧天跑出去,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查過,這個雜誌社沒什麼名氣,該不會是搞傳銷的吧?」

  余文樂沒說話,只是看向人群中的一個方向。

  幾個坐在角落裡的年輕人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亮出裡面的警徽和證件,他穿著便裝,但證件上的字很清楚:市公安局。

  「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年輕人說,「這次項目我們全程監督,不會有任何問題,請大家放心。」

  那幾個質疑的人頓時啞火,訕訕地坐回去。

  余文樂點點頭:「還有問題嗎?有的話可以提出來。」

  沒人再說話。

  「那就走吧。」

  眾人陸續起身,拎著背包往外走,程明約跟著人群,穿過門帘,走出行政樓,空地上那幾輛大巴已經發動了,車門打開,有人在上車。

  方明朗湊過來,小聲說:「程師兄,連警察都出動了,到底要畫什麼啊?」

  程明約搖了搖頭:「不知道。」

  他們上了其中一輛大巴,車裡已經坐了一半人,程明約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方明朗和幾個學弟學妹坐在旁邊,車門關閉,大巴緩緩駛出醫院。

  車窗外的景色模糊一片,程明約看著窗外,只能偶爾看見路邊的行道樹一閃而過,然後是灰白色的虛空。

  車開了很久。

  穿過市區,上了快速路,又下了快速路,拐進一條坑坑窪窪的舊路,路邊的建築越來越破舊,像是到了城市的邊緣。

  終於,大巴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一股潮濕的冷氣湧進來。

  程明約跟著人群下車,發現自己站在美術館門口,來自美院的學生們對著新奇的一幕自然議論紛紛,你一句我一句說個不停。

  門口還站著幾個穿制服的男人,胸口別著胸牌,他們旁邊停著幾輛警車,車燈沒開,靜靜臥在霧裡。

  程明約跟著人群往裡走。

  美術館很大,內部典型的舊式建築,層高足有七八米,頂上幾扇巨大的天窗透進來的光芒也被霧氣浸染,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大廳兩側是白色的展牆,牆上還留著之前展覽的痕跡,掛鉤、標籤、許多枚沒取乾淨的釘子。

  正中央擺著一排排畫架,整齊地列成方陣,像是考場,每個畫架旁邊配著一把摺疊椅,腳邊放著統一的顏料盒和洗筆筒。

  地上鋪著防護地膠,但地膠上到處是乾涸的顏料漬,紅的、黑的、赭石的,一層疊一層,踩上去微微發黏。


  顯然,他們不是第一批來到這裡的人。

  程明約的目光越過那些畫架,落在大廳的最中央。

  那裡拉著警戒線,黃色的塑料帶圍成一個圈,圈裡立著一尊石雕,大概一人高,灰白色的石材,刻的是個人形,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個站著的姿勢,它雙手交叉抱在胸口,頭微微低著。

  射燈從上方打下來,在它腳下投出一團濃重的陰影。

  幾個穿白大褂的人蹲在警戒線旁邊,正在低聲交談,除此之外,美術館裡還有一群警察和不少穿西裝的人。

  余文樂走到警戒線旁邊,跟那幾個白大褂說了幾句話,然後轉身,拍了拍手。

  「各位,安靜一下。」

  大廳里的議論聲漸漸停下來。

  「今天請大家來,就是畫這個。」他朝身後的石雕指了指,「每個人會領到一個號碼牌,找到對應的畫架,畫什麼、怎麼畫,沒有限制,一個小時,到點收畫。」

  「一個小時,會不會太短了?」

  「一個小時能畫出個什麼?」

  有不少學生再次躁動起來,但余文樂沒管,示意旁邊的人開始分發號碼牌。

  程明約接過自己的,低頭一看:37號。

  他找到對應的畫架,37號,位置在大廳靠中間的地方,距離那尊石雕大概二十米,角度不算好,只能看到石雕的側面,但能看清輪廓。

  方明朗拿著號碼牌從他旁邊經過,壓低聲音說:「程師兄,這石像你感覺美嗎?我咋感覺很醜啊,一點藝術性都沒有,有啥好畫的。」

  「先看看主辦方怎麼說吧。」程明約的目的反正只是拿錢,畫好畫壞都無所謂。

  和方明朗閒聊幾句後,余文樂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開始吧,站在你們的角度,看見什麼就畫什麼,有問題就舉手,不要大喊大叫打擾到別人。」

  話音一落,周圍的人紛紛拿起畫筆,蘸顏料,落紙。

  程明約也伸出手,握住畫筆。

  但就在他指尖觸到筆桿的那一刻。

  那尊石雕變了。

  灰白色的石材消失了,人的輪廓消失了,一切具象的東西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團黑色的線條,密密麻麻,糾纏在一起,在那個位置上疾速蠕動,像是有無數隻蛔蟲泡在水裡,它們浮空的身軀因此互相纏繞、扭動、纏繞、又分開、再纏繞。

  沒有形狀,沒有規律,只有永不停息的蠕動。

  程明約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刺痛隨之襲來,直指他的大腦。

  搞,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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