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你逃過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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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去嗎?

  夏詩妍腦子裡亂成一團,她把視線轉開,看向遠處的昏黃的天邊:

  「去不了。我媽不會同意。」

  「我問的是你想不想去。」

  她抿了抿唇:「你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有意義。我問你就有意義,你回答我就更有意義。」

  陳默看向她的側臉:「你不想回答?」

  「不想。」

  「為什麼?」

  「因為回答了也沒用。我媽不會讓我去的。」

  「所以你想去對不對?」

  夏詩妍沉默了許久,忽然開口說道:

  「我沒去過海邊。」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被風帶走。

  「也沒去過音樂節。」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和她並排站在一起,望著同一個方向。

  「沙灘很大。」

  他聲音放得很輕,像在給一個小姑娘講睡前故事,

  「退潮的時候沙灘上會有貝殼,被海水沖得很光滑。你光腳踩上去,沙是涼的,貝殼硌腳,但不會覺得疼。你可以撿起來看看,看了又扔掉,再撿下一個。」

  「海岸線很長,晚上看不到頭,你站在海邊,往前看是海,往後看是沙灘,往左往右都是黑漆漆的。」

  「只有遠處那些音樂節的燈光,把天邊染成紅色。不是那種刺眼的紅,是暖的,像有人在天上亮了一盞夜燈。」

  「真美。」

  夏詩妍語氣有些失落:「可惜我去不了。」

  陳默問:「為什麼?」

  「我媽不會讓我去的。」

  「你真的很在意你媽的態度。」

  夏詩妍說,「小時候覺得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陳默沒有深入這個話題,而是問了她一句:「你逃過課嗎?」

  夏詩妍搖了搖頭。

  「我逃過。」

  陳默靠在花壇邊,聲音帶著幾分追憶:

  「九歲那年。我和班裡的幾個同學,逃了一下午的課,跑去天橋底下的遊戲廳。從下午兩點玩到晚上九點才回家。」

  他笑了笑,繼續說著:

  「記得回家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走到家門口都不敢敲門進去。最後硬著頭皮進去了,迎來的就是我爸媽的混合雙打。我媽拿拖鞋,我爸拿皮帶。那叫一個慘。」

  「然後呢?」夏詩妍偏過頭問。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被打了一頓,寫了檢討,第二天照常上學。」

  陳默把目光從遠處收回。

  「今年我十九歲。」

  「十年過去了。我九歲那年的很多記憶都模糊了。」

  「我已經記不清我那年做了多少套試卷,期中考試得了多少分,食堂中午吃的是酸菜炒肉還是香菇滑雞。」

  「甚至連當時我最害怕的混合雙打,如今回想起來,也不過是輕描淡寫的兩句感慨。」

  他停了片刻,聲音放輕了,

  「可我還記得那次逃課。」

  夏詩妍的手指動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逃課。」

  「我還記得我們翻學校圍牆時的緊張,記得我們一路上討論遊戲人物的激動,我們爭論拳皇里誰最厲害,爭了一路,誰也沒說服誰。」

  「記得我在遊戲廳里占著最大的機子,玩拳皇單挑同學無敵手,連贏了七局,他們說要跟我絕交。」

  「記得我們幾個肚子餓了,一人在小吃攤買了兩碗臭豆腐,坐在馬路牙子上吃,吃得滿嘴流油,辣得嘶嘶吸氣。」

  「我之所以記得這些,不是因為我逃了課。」

  「是因為那時候我想去。我記住的不是那些事。是我對那件事的重視和渴望。我記住的是感受。」

  「我在意它,所以記得它。」

  陳默轉身,正對著臨海的方向:

  「我說這些不是告訴你逃課是對的。


  我只是想告訴你。

  如果你很想去做一件事,只要不會違背法律道德,不會嚴重影響到你的未來和健康。」

  「那你就去做。」

  「去看海犯法嗎?」

  「去音樂節犯法嗎?

  「這些是罪嗎?是錯嗎?」

  「你聽你媽的話,回家做卷子,刷題,睡覺。你媽是滿意了。你呢?你處處都尊重你媽,可你尊重過你自己嗎?你尊重過你自己的感受嗎?」

  「音樂節一直在那裡。海也一直在那裡。」

  「或許你以後可以去無數次音樂節,去看無數次大海。

  可那些都不是你今天的感受。

  今天的你走不了明天的路。

  明天的你也永遠爬不了昨天的山。

  過去的事就是過去了。

  過去的感受也永遠找不回。

  今年的音樂節在你十八歲的夏天。

  你這一生或許還會度過無數個夏天。

  可十八歲的你。

  只有一個。」

  「所以夏詩妍。」

  陳默轉頭看著她的眼睛,

  「我再問你一遍。你想不想去?」

  夏詩妍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觸動了。

  就像她一直以為自己是石頭,忽然發現石頭底下壓著一顆種子。

  只是那顆種子,太久沒見過光了。

  她想起二年級那年暑假,媽媽說要帶她和妹妹去海邊。

  她興奮了好幾天,晚上睡不著,偷偷翻出遊泳圈吹氣,吹得腮幫子發酸。

  出發前一晚,媽媽來她房間,告訴她「你身體不好,暈車,去不了遠路。不如就在家裡學習,把暑假作業多寫幾頁。」

  她想說,媽媽,我暈車早就好了,你是不是忘了?

  但她沒開口。

  因為她已經說過很多次了。

  每次說完,媽媽都會沉默一會兒,然後說:「聽話。」

  那時她不知道「聽話」是什麼意思。

  後來她懂了。

  「聽話」的意思是,你的想法不重要。

  媽媽沒有忘。

  她只是不想讓她出去。

  從那以後,每次家裡出門旅遊,媽媽都會用同一個理由。

  她也不再去問了。

  她學會了在媽媽開口之前說,「我不去了,作業還沒寫完。」

  媽媽會說,「好,那你好好在家。」

  她關上門,躲進自己的房間裡,聽見客廳里妹妹在喊「媽媽快點快點」,聽見行李箱的輪子碾過地板,聽見門開了又關了。

  然後聽著屋裡陷入一片空蕩的沉寂。

  她會走到窗前,看著爸爸的車開出小區,但她沒哭。

  她告訴自己,我不想去。

  我一點都不想去。

  她把這個謊言說了很多年。

  她想起那些年,媽媽在飯桌上跟親戚說:「妍妍不愛出去玩,就喜歡待在家裡學習。這孩子,太省心了。」

  親戚誇她懂事。

  她笑了笑,低頭夾菜。

  她不愛出去玩嗎?

  她不知道。

  她已經很久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了。

  她只知道自己不該想,想了也沒用。媽媽不喜歡她出門。

  媽媽總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學習,別的都不要管。等考上華清就好了。考上華清,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她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把它當成一根繩子,拉著自己往前走。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她習慣了。

  習慣待在家裡,習慣對一切好玩的事說「不去」。

  習慣在別人問「你怎麼不去」的時候笑一下,說「不想去」。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信了。

  可是今天,陳默問了她很多遍。

  不是「你能去嗎」,不是「你媽讓你去嗎」,不是「你作業寫完了嗎」。

  是「你想不想去」。

  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她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能不能去」,是在想「想不想去」。

  這兩個字她太陌生了。

  她把它們翻來覆去地看,像看兩個不認識的字。

  她想起那首歌賣出去時,季夏在她腦子裡吵吵鬧鬧的興奮。

  想起陳默說,這是我們的歌時,眼角上揚的弧度。

  想起自己聽到他說起那片沙灘時,心裡的渴望。

  陳默說的對,海就在那裡,等考上華清,等有了空閒,她可以每天都去。

  可再去的時候。

  她已經不是18歲了。

  陪她去的人也不會是陳默。

  音樂節上唱的那首歌,也不會那首「我們的歌」。

  她去了媽媽會不會不開心?會不會生氣?

  這些她都不想了。

  因為他問的不是這些。

  他問的是,她想不想去。

  她當然想去。

  她想去看那片沙灘,光腳踩上去,讓沙子從腳趾縫裡擠出來。

  想彎腰撿一枚貝殼,舉起來對著月亮看。

  想站在音樂節的人群里,一起聽那首歌被三萬人哼唱。

  想在燈光把夜空染紅的時候,轉頭看看旁邊的人。

  她想去。

  不是因為海有多好看,不是因為音樂節有多熱鬧。

  是因為這是她十八歲的夏天。

  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問「你想不想」。

  是因為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感受,值得被聽見

  她不是不尊重媽媽,她只是也想尊重一下自己。

  那些被壓在課本底下、被藏在「我不想去」後面的自己。那個二年級就開始學會閉嘴的自己,那個站在窗前看著車開走的自己。

  她想帶那個自己去看看海。

  她抬起頭,和那雙深邃的眸子對視。

  「我想去。」

  不是想去看海。

  也不是想去音樂節。

  是「我想去」。

  去那個她一直想去但從來不敢說的地方。

  去那個她差點忘了自己還想去的地方。

  去十八歲。

  去此刻。

  去風裡,去燈下,去海邊。

  去撿一枚貝殼,把它攥在手心裡,然後帶回家。

  放進抽屜最深處,壓在那些舊課本下面。

  和那枚音符掛件,和那盒草莓牛奶的空盒子,和那根黑色的發繩,放在一起。

  那是她十八歲的夏天。

  她又說了一遍:「我想去。」

  陳默站在夕陽下,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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