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還想再試一次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次感覺不錯。但還是不太對勁。」

  逸倫:太像向北了。

  陳默的動作忽然僵住了,他看著屏幕上那行字,手指放在鍵盤上,不知道該怎麼回。

  過了許久,才緩緩打出一句:

  不是你說要回到那種感覺的嗎?

  周逸倫沉默片刻後回覆:

  我要的是那種感覺,不是那種歌。你懂嗎?

  陳默不太懂,但他也知道,這版又廢了。

  他重新點開剛才發過去的音頻,又聽了一遍。

  他很努力地想聽出,所謂的「太像向北」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旋律像?

  是編曲像?還是……

  他根本就是在模仿?

  他想起以前做過的那些單子。客戶說要「陳意迅那種」,他就扒陳意迅的和弦。客戶說要「斗音爆款」,他就套斗音的公式。

  他有足夠的功底,做這些東西很輕鬆。

  稍微加點早期寫歌的那些優秀旋律和編曲公式縫合進去。

  很快就出了成品,然後接下一單。

  他做錯了嗎?

  為了掙錢,這錯了嗎?

  他覺得沒錯。

  他做的單子甚至很多好評。

  可他好像在這種流水式創作里陷得太久。

  久到自己已經寫不出優秀的作品了。

  做第二版的時候。

  他以為在寫自己的東西。

  但周逸倫說,太像向北了。

  他忽然明白了。

  他還是在模仿。

  不是模仿別人,是模仿自己。

  模仿自己寫的那些被市場驗證過的,客戶喜歡的,安全的東西。

  他把耳機摘下來,扔在桌上。

  手機屏幕亮了。

  季夏:老公,寫完了嗎?

  陳默:寫完了。他說不行。

  季夏:啊?哪裡不行?

  陳默:太像以前的歌了。

  季夏:那怎麼辦?

  陳默:我不知道。

  看著屏幕,他又想起了妹妹低著頭在病床看書的樣子。

  她總是這樣,假裝得很懂事。

  他重新戴上耳機,想再寫一版,但手指放在鍵盤上,腦子裡卻什麼都沒有。

  不是沒想法,是想法太多,攪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套路。

  季夏:老公,十二點四十了。

  陳默:嗯。

  季夏:明天再寫吧。

  陳默:我再想想。

  季夏:你都累了一天了,腦子不清醒,寫出來也不對。

  陳默沒回。

  季夏:老公,聽話。睡覺吧。

  季夏:明天我陪你寫!好不好?

  季夏:你先睡覺,養足精神,明天腦子才轉得動。

  季夏:我也睡,我們一起睡!

  陳默看了看屏幕上那個新建的工程文件,乾乾淨淨,一個音都沒有。

  又看了看聊天框裡「我們一起睡」幾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陳默:嗯。晚安。

  季夏:晚安老公!明天會更好的!

  他關掉電腦。

  房間暗了下來,路燈透過窗簾,投進一片模糊的光。

  他躺在床上,看著那片光。

  腦子裡卻響著那首歌的旋律,那個停在do上的音一直懸著,沒落下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

  陵江市。

  某老式小區內。

  茶几上的小檯燈照出半圈昏黃的光,周逸倫靠在沙發角上,聽著手機里傳來的聲音:


  「老周,我跟你說實話,你別不愛聽。你現在都這樣了,要不就放棄吧。」

  「你唱歌這麼多年了,除了四年前那首《向北》火過,其他歌呢?有人記得嗎?」

  「我看你現在乾的那活兒還行,跑跑腿,送送貨,一個月七八千能掙吧?好歹是正經收入,比唱歌強。你以前那些歌,哪首掙回本了?」

  周逸倫又點上一支煙,靜靜地聽著。

  「乾脆別唱了。」

  電話里的聲音繼續說著:「唱不出結果的。這個事就當個愛好。有空了自己錄兩首發發抖音,有人聽就聽,沒人聽拉倒,別當正經事幹了。」

  「我最近找了個製作人。幫我做一首歌,打算音樂節的時候試試。」

  周逸論的聲音有點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老周,你……」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知道就好。我跟你說老周。沒用的,真的。你以前又不是沒試過,發了那麼多首,哪首火了?」

  「至少得試試。」

  「你就是犟。」

  電話那邊的聲音拔高了一點,但馬上又壓了下去:「你老婆跟著你受苦,你心裡沒數嗎?」

  周逸倫沒說話,把手機換了個手,發現手掌心全是汗。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愛試就試吧,反正我說了你也不聽。掛了。」

  「嗯。」

  「老周。」

  「嗯?」

  「祝你好運吧。」

  電話掛了。

  周逸倫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盯著菸灰缸里那截沒滅的煙。

  火星還在燒,菸絲一點點捲成灰,散在缸底。他又重新撿起來吸了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

  回到臥室,趙茜正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

  周逸倫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走到床邊坐下。

  「誰打的電話?」趙茜問他。

  「老陳。」

  「說什麼了?」

  「勸我別唱歌了。專心干現在的工作。」

  趙茜把書放下,看著他。

  「那你還唱嗎?」

  周逸倫沒馬上回答。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縫裡有灰,白天搬貨蹭的。他用另一隻手搓了搓,沒搓掉。

  「我還想再試一次。」

  「那就再試一次。」

  周逸倫低頭看著她,胸口像堵了團東西。

  「你會怪我嗎?」

  「怪你什麼?」

  「怪我唱歌。浪費了這麼多時間,還不掙錢。你跟著我……」

  「肯定有氣啊。」趙茜轉過身子看著他,「你以為我沒氣過?人家老公周末陪老婆逛街,你周末去跑商演,一場掙幾百,夠幹什麼的。」

  「但誰讓我是你老婆呢。」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好的不好的,我都得受著。」

  周逸倫低頭看著她拉住自己的手。那雙手也不像二十出頭的時候了,指節有點粗,指甲剪得很短。

  他知道她平時有怨氣。有時候他半夜回來,她翻個身嘟囔一句「還知道回來」,然後就又睡了。有時候她翻他手機,看到銀行發來的餘額簡訊,皺著眉不說話,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但她從來沒有說過要離開。

  哪怕他說先不要孩子,她那麼喜歡小孩的,也什麼都沒說,一直默默的支持他。

  她現在29了。

  再過一年,就30了。

  「你先睡吧。」

  周逸倫鬆開了她的手。

  「你去哪兒?」

  「陽台,抽支煙。」

  「別抽太多了。」

  「嗯。」

  他走到陽台上,把門帶上。冰涼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油煙味。

  他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忽然想起了那天的歌友會。

  場子很小,是在露天商場中臨時搭建的,音響也是商場自帶的,

  那天下著小雨,台下來了兩百多個人,舉著燈牌,上面寫著「周逸倫加油」。

  他唱到一半的時候,看到一個燈牌後面有張臉,是個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在動,跟著他一起唱。

  她唱得走調,但他聽得很清楚,每一句詞,她都記得。

  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不知道她從哪裡來,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他的歌。

  但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他唱了這麼多年,不是沒有意義的。

  他丟掉菸頭,火星在夜風裡閃了一下,又滅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