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練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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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審視,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內堂門口,朝迴廊那頭喊了一聲:「趙青,出來。」

  迴廊那頭傳來一聲輕快的應聲:「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走進內堂的是個年輕人,看上去和張玄差不多大,至多小個一兩歲。他穿著一身青布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兩條勻稱結實的前臂。他眉眼和趙慎有幾分相似,同樣的高顴骨,同樣的深眼窩,但比趙慎多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活泛氣。

  他跨進門檻,先對趙慎抱了抱拳:「爹。」然後偏過頭看了張玄一眼,眼神裡帶著好奇。

  「這是我兒子,趙青。」趙慎對張玄說了這一句,又轉向趙青,「這位是張玄,你三叔的親傳弟子。從外城一路殺到內城,你三叔的蛟丹就是他們三個帶回來的。」

  趙青的眼睛亮了一下,抱拳行禮,語氣裡帶著一股年輕人特有的直接:「三叔的徒弟?那咱們算是同門了。聽說你們三個在外城碼頭跟白虎堂的人幹了一仗,還從顧貞手裡跑掉了,真的假的?」

  「真的。」張玄說,「跑得很狼狽。」

  「能跑掉就不狼狽。顧貞是練髒境,能從練髒境手裡活著跑掉,本身就是本事。」趙青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認真,不是在客套。

  趙慎看著他們兩個,重新坐回案後,端起茶盞:「趙青從小在內院長大,練的是趙家本門的內勁拳法,跟黑水樁不是一個路子。基本功還算紮實,抗揍。」

  「什麼叫『抗揍』。」趙青嘟囔了一句,但語氣里沒有真的不滿。

  「去吧,演武場空著。我跟去看看。」趙慎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的褶皺,「這招你三叔也練過,既然張玄在江底摸到了門檻,今天就讓我看看,他跟你三叔悟出來的東西差了幾成。」

  張玄站起來,雙手抱拳:「多謝趙老爺。」

  趙青則苦著一張臉,小聲嘀咕道:「我爹的意思是讓我去當沙包。」

  ……

  演武場在內院深處,要穿過兩道月門才能到。

  韓鐵遠遠看見趙青,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就是趙老爺派來的高手?」他那嗓門一如既往地大,震得月門上的爬山虎葉子都在抖。

  趙青被他這陣勢搞得有些不好意思,抱了抱拳:「不敢當高手,叫我趙青就行。你是韓鐵師兄?」

  「別叫師兄,叫鐵哥就行。」韓鐵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趙青的肩膀,拍得趙青往前踉蹌了小半步,「我跟你說,張玄這小子下手黑,你待會兒可得小心點。」

  「我好心來給你家張玄當陪練,你倒先嚇唬起我來了。」趙青忍不住笑了一聲,偏過頭看向張玄。

  張玄走在最後面,一路沒怎麼說話,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屈伸。

  他正在腦海里反覆過那一招,從站樁起勢,到沉腰發力,到氣血壓縮在掌緣,到出手的角度和力度。

  演武場比趙慎內堂外面那個小院子寬敞得多,地面鋪著夯實的黃土,黃土裡混了一層細河沙,踩上去不軟不硬,摔了不容易蹭破皮。西北角立著幾個新舊不一的木人樁,樁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凹痕,有些凹痕已經裂開了口子,又被鐵絲箍回去繼續用。東南角擱著幾副石鎖,整整齊齊排在牆根下。

  場邊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樹幹上釘著一塊鐵牌子,牌子上寫著「趙家演武場」五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應該是很多年前寫的。

  李銳在場邊的長條凳上坐了下來。長條凳被風吹雨打了好些年頭,木頭已經發白,凳面上裂了幾道縫,他坐下去的時候吱呀響了一聲,韓鐵站在他旁邊,把松枝往牆上一靠,抱起膀子。

  趙慎最後到。他沒有在場邊坐,而是走到了演武場正前方的廊檐下。廊檐的青瓦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瓦縫裡長出幾根狗尾巴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他背著手,身後跟著給他送茶的老僕,老僕將茶盤擱在廊柱旁邊的小石桌上,又給他搬了張竹椅。趙慎沒坐,只是端著茶盞,目光越過茶盞的邊緣落在張玄身上,像是在一個很久以前的什麼人。

  趙青站到場子中央,他把袖口又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整條小臂。趙家本門的功夫走的是剛猛路子,對基本功的要求比黑水樁嚴得多。他先是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腳踝,骨節咔嚓咔嚓響了一陣,又做了幾個深蹲,讓膝蓋和胯骨徹底活動開,最後拉開拳架。

  張玄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套拳跟黑水樁完全是兩回事。黑水樁的起手式講究「藏」,重心下沉,脊柱大筋微微繃緊,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看起來鬆散,實則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蓄著力。

  趙家拳的起手式講究「立」,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脊背挺直,雙手握拳護在胸前,拳面朝前。整個人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柱子,給人一種「你來吧,我頂得住」的感覺。

  韓鐵聽了,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後腰。他在黑山武館站了幾年樁,最知道下盤穩是什麼概念,下盤穩的人,你用鞭腿掃他膝彎,他不倒;你用肩膀撞他胸口,他不動。打這種人只能找破綻,不能硬碰。而張玄這招斜切,走的是「卸力」的路子,偏偏就是用來對付硬碰硬的東西。趙慎挑趙青來試招,顯然不是隨便挑的。

  張玄走到趙青對面,站定。

  「張師兄,請。」趙青把雙拳在胸前撞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張玄點了點頭。

  他沒有急著出手,而是先調節好呼吸,然後雙腿一分,腰椎下沉,咔噠一聲,脊柱大筋繃緊。整個人矮了半截,原本鬆散的氣質瞬間收緊,像一條從礁石縫裡探出頭的蛇。

  趙青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黑水樁的起手式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三叔趙鎮山在外城開了幾十年武館,教的就這套功夫。以柔制剛,以巧破力。但他從小練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路子,任你千變萬化,我一拳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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