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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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玄看著這兩個從黑水碼頭一路跟著他殺到這裡的兄弟,一個右腕廢了還想著替他引追兵,一個後背爛了還想著去找師父。

  「這幾天先在田回縣落腳。」他說,「打探消息,養傷,摸清楚這裡是誰的地盤。等你們倆的傷養到能打的程度……」

  「我們去內城。把蛟丹送到趙家。然後去找師父。」

  韓鐵咧嘴笑了,一拳砸在張玄肩膀上,砸得他往後踉蹌了半步。

  李銳沒笑,但他的左手從右腕上放了下來,垂在身側,五指攥緊又鬆開。

  「那就這麼定了。」李銳說。

  早市的叫賣聲從青石街那頭傳過來,賣豆腐的老漢推著獨輪車吱呀吱呀地碾過石板路,空氣里飄著一股豆漿的焦香味。

  韓鐵的肚子又叫了一聲,這回比昨晚更響,跟打雷似的,他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撓著後腦勺嘿嘿笑了兩聲。

  「先吃飯。」張玄說。

  三人出了客棧,沿著青石街往早市的方向走。

  田回縣雖然是個小縣城,但早市卻比外城熱鬧得多。

  兩側的攤販一個挨一個,賣菜的、賣魚的、賣粗布的、賣竹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一個光屁股的小孩從巷子裡竄出來,手裡舉著半根糖葫蘆,差點撞在韓鐵腿上,被韓鐵一把撈起來放到路邊,小孩也不怕生,沖他做了個鬼臉就跑了。

  「這地方比外城舒坦。」韓鐵看著那小孩跑遠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外城也有小孩,但外城的小孩不敢在街上亂跑,誰知道哪個巷子裡蹲著個收例錢的幫派打手,一腳踹過來就能斷幾根肋骨。

  李銳在一個餛飩攤前停下來,要了三碗餛飩。攤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滿臉褶子,手倒是穩得很,一勺一個,餛飩在鍋里翻著白花花的水花。

  老頭端著三碗餛飩放到桌上,又拎了一壺醋過來,筷子往圍裙上蹭了蹭才遞給他們。

  「三位是外城來的吧。」老頭忽然說了一句。

  張玄端碗的手停了一下。

  「別緊張。」老頭咧開嘴,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笑,「老漢在這街口賣了二十年餛飩,什麼人沒見過。外城來的都一個樣,眼睛看人的時候是提著的,走路的時候腳後跟不著地,隨時準備跑,住兩天就好了。田回縣不打仗,不搶地盤,連幫派都沒有,最大的官是縣太爺,養了十幾個衙役,平時也就抓抓偷雞的,你們放心住。」

  老頭說完,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轉身回去接著包餛飩了。

  韓鐵看看張玄,又看看李銳。李銳用左手舀了一個餛飩,低頭吃了。

  「吃。」他說。

  餛飩皮薄餡大,湯里放了蝦皮和紫菜,鮮得很。

  韓鐵三口兩口乾掉一碗,又喊了一聲再來一碗,老頭笑著多給他舀了兩個,說大個子多吃點,不收錢。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們曬得暖洋洋的。

  張玄把最後一個餛飩咽下去,放下碗,從懷裡摸出殷璃給的那枚骨哨,攥在掌心裡轉動了一下。

  半截小指長,打磨得光滑發亮,上面那隻展翅的火鳥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

  只有一次機會,她在蘆葦盪邊說的話還清楚地留在他耳朵里。

  他把骨哨重新塞回懷裡,站起身,看了一眼這條熙熙攘攘的青石街。

  「走吧。」他說。

  「去哪?」韓鐵嘴裡還塞著半個餛飩。

  「先把田回縣的碼頭、城門、藥鋪全摸一遍。然後找個地方讓你們倆好好養傷。」張玄頓了頓,看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等你們傷好了,我們就出發。」

  田回縣沒有幫派。

  這事韓鐵琢磨了一整天也沒琢磨明白。

  在外城,每條街每條巷都有歸屬,黑虎堂的地盤、怒蛟幫的地盤、赤梟營的地盤。

  但田回縣不一樣。這裡的鋪子開門做生意,不用給任何人交份子;碼頭上扛包的苦力領完工錢就走,沒人抽成;連縣衙門口那十幾個衙役,平素最大的活兒就是幫賣菜的老太太找跑丟了的雞。

  「真他娘的邪門。」韓鐵蹲在客棧院子裡的石墩上,手裡捧著一碗涼茶,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沒有幫派,那打架了怎麼辦?」

  「找縣衙。」李銳靠在井沿上,右腕換了新藥,布條纏得比昨天整齊。


  他左手端著一碗同樣的涼茶,喝了一口,「縣太爺有個師爺,專門管調解糾紛。昨天咱們路過衙門口的時候,有兩個人在那兒吵,師爺出來問了幾句,判了一個賠另一個三十文錢,兩人就走了。」

  「三十文?」韓鐵瞪大了眼,「在外城,這得砍死一個才算完。」

  「所以說這裡不是外城。」張玄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面前攤著幾張紙。

  那是他從客棧老闆娘那兒借來的草紙和禿筆,紙上畫著田回縣的大致地形、碼頭、城門、藥鋪、鐵匠鋪,還有幾條主要的街巷。

  他花了兩天時間把這些地方都走了一遍,每條街的寬度、每個路口的拐角、從客棧到城門最快跑多久,全記了下來。

  不是職業病,是習慣。

  在外城活了這麼久,他已經習慣了每到一個新地方先把退路摸清楚。

  「碼頭那邊有個貨棧,來往的商船都在那兒卸貨。」張玄用筆尖點著紙上一個畫了圈的位置,「我問過貨棧的帳房,他說每隔三天有一班船往南去,路過內城的外港。從外港到內城城牆,走路半天。」

  「坐船?」韓鐵放下茶碗湊過來,低頭看著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紙,看了半天也沒看懂幾個字,「可是咱們三個人,坐船太扎眼了。內城那幫人肯定在各個渡口都安插了眼線。」

  「不坐船。」張玄把筆擱在石桌上,「走山路。田回縣北面有一條老商道,翻過兩座山就是內城的南門外。這條路荒了很多年,商隊都改走水路了,但路還在。」

  李銳皺了皺眉:「山路不好走。我右腕還沒好利索,韓鐵背上的傷。」

  「所以再養三天。」張玄折起草紙塞進懷裡,端起自己那碗涼茶喝了一口,「三天後,韓鐵的背應該能結痂,你的手腕也能拆布條了。到時候咱們天不亮出城,走山路,繞開所有渡口和官道。」

  韓鐵咧嘴笑了一下,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我就知道你有主意!那三天後……」

  話沒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三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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