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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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顧貞的。顧貞的步子沉,這個腳步聲輕得多,密得多。

  但是不止一個人。

  張玄的脊椎大筋瞬間繃緊,蛇牙指環上的尖刺無聲彈出。

  他撐著土牆站直身體,把重心壓到右腿上。

  腳步聲在廟門外停住。

  然後一隻手推開了破廟的木門。

  月光從那道門縫裡擠進來,先照在一隻手上,五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腕上有一道舊疤。

  張玄見過這隻手。在黑山武館門前的茶攤上。

  殷璃跨進門檻,手裡沒有燈籠,暗紅色的旗袍融在夜色里,只有領口那團火焰紋路還殘留著一點微光。

  她身後跟著兩個粗布短打的漢子,還有一個瘦高個。

  「你跑得夠遠的。」殷璃的目光在他胸口那道掌印上停了一下,「顧貞打的?」

  張玄沒說話,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對準她的咽喉方向。

  殷璃看著他的架勢,笑了一下,在神像底座的石台上坐下。

  她理了理旗袍的下擺,把開衩處露出的那一小截小腿收回去,然後抬起眼看著他。

  「我不是來搶丹的。」她說,「要搶早就搶了。」

  「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來跟你談筆生意。」

  張玄的眼神動了一下,但指尖沒收。

  「什麼生意。」

  「你手裡的蛟丹,我不要。」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但是我需要你們黑山武館的人以後站在我朱雀營這邊。」

  張玄沉默了,因為他不能決定黑山武館的命運。

  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怎麼找到我的。」

  殷璃沒好氣地白了張玄一眼,無奈地說道:

  「你這個人怎麼有時候聰明,有時候笨,那個村姑,那個郎中都是我的人,你說我能不能找到。」

  她走向廟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走吧。顧貞在鄰縣布置了不少人,晚一刻就多一重包圍。」

  張玄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我那兩個兄弟呢。」

  「先送你走。他們會自己找過來。」

  張玄沒再問了。

  他邁出廟門,夜風裹著蘆葦盪的濕氣撲在臉上,帶著一股江水的腥味。

  殷璃走在他右側,步伐不快。

  「殷統領。」

  「嗯。」

  「你為什麼選朱雀營。」

  她側過頭,月光照在她鬢角那幾縷碎發上,發尾被江風吹得輕輕晃動。

  「因為恩情。」她說,「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是朱雀營收留了我,這個理由夠不夠。」

  「夠了。」他說。

  他們繼續往前走,沒有人說話。

  破廟在身後越來越遠,溶進夜色里,最後變成一團模糊的黑影。

  蘆葦盪在兩側沙沙作響,偶爾有夜鳥被驚起,翅膀撲稜稜地拍打著水面,又歸於沉寂/

  「在想什麼。」殷璃突然開口問。

  「在想我那兩個兄弟。」

  「擔心他們?」

  「不擔心。」張玄說,「他們死不了。」

  殷璃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又走了約莫兩里地,蘆葦盪漸漸稀疏,前方出現了一條窄窄的土路,土路盡頭是一間廢棄的漁棚。

  漁棚的屋頂塌了一半,四面牆還在,裡面堆著幾張破漁網和幾個發霉的木桶,地上的淤泥已經乾裂成一塊一塊的。

  殷璃推開漁棚的門,從袖口摸出一隻骨哨,吹了兩聲。哨聲很輕,像夜鳥的鳴叫,三長兩短。

  片刻後,漁棚外的蘆葦叢里傳來回應。

  三短三長。

  殷璃轉過身,對著張玄說:「我的人到了。今晚在漁棚歇一夜,明天天不亮渡江。到了對岸就是鄰縣的地界。」


  「韓鐵和李銳呢。」

  「天亮之前,他們會到。」

  張玄走進漁棚,靠著一個木桶坐下,閉上眼,開始運轉黑水樁的呼吸法。

  殷璃坐在漁棚門口,背對著他,面朝蘆葦盪的方向。

  月光照在她後背上,勾勒出一道清瘦的輪廓。

  領口那團火焰紋路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那根銀簪子依舊斜斜綰在腦後,簪頭的梅花沾了一滴水,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又暗下去。

  張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把眼睛合上了。

  ……

  顧貞站在破廟門前,沒有急著進去。

  他在聞。

  練髒境之後,五感會變得比常人敏銳得多。

  那是一股極淡的花香,混著麝香和硃砂的氣味。

  朱雀營的遮血香。

  他走進廟門,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下地上的血跡,還沒完全乾透。

  旁邊還有幾個腳印。

  不是一個人的,是四五個人的。

  他認識這雙腳印。

  青蘿。

  顧貞站起來,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青蘿也來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壓得很低,「殷璃把她在鄰縣埋了這麼久的暗樁都翻出來了,看來朱雀營對這趟買賣,比我想的要上心。」

  他把琉璃燈掛在破廟的門框上,走到廟門外的泥地邊緣,蹲下身,用手掌貼著地面,感受那些腳印延伸出去的方向。

  殷璃往蘆葦盪東面走了,青蘿的腳尖印往南面去了。

  殷璃帶的腳印是四個人的,青蘿那邊只有她一個人。

  「兵分兩路。殷璃帶張玄走正面,青蘿去找那兩個受傷的。」他直起身,把琉璃燈從門框上摘下來,往蘆葦盪東面看了一眼。

  那裡黑沉沉的,月光被層層疊疊的蘆葦稈割得支離破碎,什麼都看不清。

  但他沒追,他轉過身,往南面抬了抬下巴。

  「先抓人。」

  四個持燈的人從蘆葦盪的陰影里走出來。穿的都是墨綠色長袍,領口豎著,遮住半張臉。

  左襟上各繡著一隻盤踞的龜蛇,是玄武門的圖騰。

  他們是玄武門埋在鄰縣的全部人手,為了堵張玄,全撒出去了。

  「分兩路了。」他說,聲音不高,但身後那四個持燈人同時站直了身子,「殷璃往東,青蘿往南。殷璃那有死個人,搞不定,但青蘿就一個。」

  他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那四個持燈人。

  「你們四個,去追青蘿。」

  「記得留活口,她知道的消息很多,同時有機會給殷璃帶句話。」

  「什麼話?」

  「玄武門不是十年前那個玄武門了。敢伸手,就要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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